8、[七] 春宴（下） [七]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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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春宴（下）
璎珞到寿康宫送好了绣品，便和太后一起到了太和殿参加宴会，开席前太后还牵着璎珞的手好好夸赞了一番。
皇上、皇后、昭仁世子以及各位大臣皆已到场，喜塔腊尔晴也随他祖父落座，偏偏傅恒的位子上还是没有他的身影。
“璎珞，你之前可曾见过这位昭仁世子？”纳兰夫人就坐在璎珞旁边，问道。
璎珞疑惑：“额娘为何这样问？听说昭仁世子进宫已十日有余，璎珞从未见过，今日是第一次。”
纳兰夫人：“额娘信你，只是这位世子也太不懂礼节了，怎么一直盯着你看……”
其实璎珞也注意到了，她大气也不敢出，根本不知道怎么招惹了这位世子，心中只期盼着傅恒快点归来，看到他自己才能安心一点。
璎珞今日与纳兰大人和夫人一起进宫时，因着今日外廷官员入宫的人较多，守卫格外严格，便在乾清门多停留了片刻，就是这一会儿被昭仁世子盯上的。
在朝鲜时，昭仁世子作为王室裔孙，便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横行霸道，不学无术。此次来到大清做质子，实属被逼无奈，他内心是千般万般不乐意。不过来了几天，见到宫里各色各样的美人，也是喜不自胜，就想着不如借着献《富春山居图》的机会，向大清皇帝讨一个做奖赏。
“皇上。”昭仁起身，说道：“我听闻您十分钟情山水画作，以皇帝之威找寻大师黄公望所画的《富春山居图》后半段，可惜，遍寻大清，都未能得偿所愿。”
“哎，不知是不是皇上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过于敷衍，这图竟让我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寻到了，命名为《山居图》，特此呈上，献给皇上。”
一席话说得在场官员皆是一惊，这位昭仁世子好生狂妄，明面上是献画，言语之间却毫无半分敬意，全是讥讽，讽刺大清国力强盛，却连一幅画都寻不到。
皇上脸上也微微愠怒，当着官员却也不好发作，这时却听太监传话：“傅恒大人到。”
傅恒一进殿内，行了礼，便拿出手中一幅画卷：“谁说我们大清无人能寻得此画？孰真孰假，自有皇上明察秋毫。”
接着又道：“皇上，奴才来迟，皆因要去取这踏破铁鞋才得来的真迹，还望皇上赎罪。此画是从书画鉴藏家安岐老人手中花两千两银子购得的，原藏主将其命名为《无用师卷》。”
“真迹”两个字，已直接点出昭仁世子的是赝品，而将购画途径清清楚楚地一一道来，也是暗示昭仁的《山居图》并非从什么正经途径寻得的。
皇上听完傅恒的一番话，心下稍稍安慰，又爱画心切，马上命人把两幅画卷一起展开，也请在座臣子共同辨明真伪。
先说《山居图》，确实笔墨苍古，与真迹颇为相似，皇上便说：“此画有古香清韵，确非近日俗工所能为，不错。世子有心了。”
《无用师卷》打开，众人皆发现这一卷画幅较长，但损坏比《山居图》严重，修补也较多，一时竟没了主意，不知道究竟哪一幅才是真迹。
傅恒说道：“皇上，奴才明白皇上一定惊讶于这画的损毁程度，可是皇上，要知道《富春山居图》百年间一直辗转于民间收藏家手中，期间更是经历了国家之变，当时的宜兴收藏家吴洪裕逃难时只随身携带了《富春山居图》和《智永法师千字文》。能够被奴才找到，已是难得。”
璎珞见宴会上的官员都凝神思索，竟无一人相信傅恒，心中一急，大胆地离席，跪下说道：“皇上，臣女斗胆，愿为傅恒大人解释一二。”
待皇上应允后，璎珞才敢看傅恒一眼，给了他一个“相信自己”的眼神。
“刚刚傅恒大人说到宜兴收藏家吴洪裕曾随身带着这幅画逃难，珍爱至极。但也是因为太过珍爱，吴洪裕临死之际，竟要烧《富春山居图》给自己殉葬。就在这画即将付之一炬的危急时刻，吴洪裕的侄子从人群中窜出，起红炉而出之，愣是把画抢救了出来。画虽得救了，却分成了一大一小两段。”
“皇上先请看《山居图》，这幅画卷整洁雅致，可竟无半分烟火之气。再看这《无用师卷》，有的地方烧出了几个连珠洞，有的地方火迹斑斑。臣女才疏学浅，并不能分辨两幅画哪一幅是真，哪一幅是假。但是臣女听过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的故事，凡是弄假成真的，一定会露出破绽。”
璎珞这话在场人已经听得很明白了。昭仁世子的画作精心装裱，想让别人相信这是真迹，偏偏功夫做过了头，弄巧成拙。
说完，璎珞向傅恒粲然一笑。她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总要人保护的弱女子，必要的时候，她一定可以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皇上对这两幅画都表现出十分喜爱的样子，命人收好，赞叹道：“傅恒，昭仁世子，你们一个是朕的妻弟，一个是远道而来的朝鲜王室，都对书画如此有研究，朕心甚慰，统统有赏。”
“谢皇上。”两人一起行了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傅恒这时才发现，自己的香囊不知什么时候弄掉了。其实那日皇后和自己提起《富春山居图》之后，傅恒就记在了心里，一直私下里联系藏家，寻找真迹。本想着可以送给姐姐，再由姐姐献给皇上。听说昭仁世子也要献画，又盘算着正好可以借此次机会杀一杀他的锐气。
那画卷需要辗转从天津送到京城，今日才送到富察府的管家手上，当时傅恒又急着到宫门口取画，半路上撞上了一个小太监，也没在意。仔细想想，香囊应该是那个时候丢的，可是一个香囊，里面又没有金银财宝，偷来做什么呢？
再说昭仁，傅恒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他又气又恨。宴会开始前他躲在假山后偷听璎珞与傅恒的谈话，断定二人有情，早就听说大清以荷包作为信物，一定会有什么定情之物放在其中，便派人偷走了香囊。
还未在座位上坐定，昭仁世子便拿出了傅恒的香囊，炫耀似地看他一眼，然后抽出其中的一块儿绢帕，似若无意地丢到了地上。
要说这世上的事啊，就是如此无独有偶、无巧不成书。比如北宋时有一位画家叫孙知微，十分擅长画人物，有一回画了一幅水暖星君图，他的弟子看到画上的瓶子里空空如也，就自作聪明地添上了一枝艳丽的红莲花。孙知微知道了大为恼火，因为那根本不是花瓶，而是用来降服水怪的镇妖瓶。
昭仁世子只想着如果能夺走傅恒的心上人，也算他在两人的博弈中搬回了一成，只是他不知道，那条绢帕并不是璎珞的。
绢帕是女子的贴身之物，不得轻易转送他人。傅恒与璎珞发乎情，止乎礼，还未曾互相赠送私密之物。那条绢帕，是尔晴早早就买通了侍卫处的太监，趁傅恒的衣物都放在侍卫处时，偷偷放进去的。
本来她也想今天找机会在皇上皇后面前抖出此事，到时候纵然傅恒对自己无情，也是百口莫辩。皇后为了维护富察家的面子，也一定会为自己和傅恒请婚。
她自以为算盘打得巧妙，只是还没找到机会，就让昭仁这个搅屎棍捷足先登了。
太后的养女淑慎公主最先发现了绢帕，正想提醒昭仁世子，却发现了什么，对皇上说道：“皇上，方才见到一条绢帕从世子身上掉出，而这绢帕上又有一个字，好像是……是晴字。不知是不是我年岁大了，看走眼了？”
尔晴心中一惊。
昭仁一边将那绢帕呈上，一边色胆包天地盯着璎珞看，傅恒见到这一幕，一双拳头都要捏碎了，可是两人对这一出戏均是一头雾水。
皇后看了看绢帕，小声说道：“皇上，真的是晴字，莫非……是来保家的尔晴？”
皇上一听此言，便勃然大怒：“来保！前些天刚有人呈上奏折说你督办江苏铜运一事时积欠数盈六百万，朕念在你忠心服侍多年的份上不曾追究，你倒好！你的嫡孙女竟然干起私相授受的勾当来了。”
“我没有！”尔晴慌了神，“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请皇上明察！”
“怎么会不是呢？”淑慎公主寡居多年，忠贞烈女，向来不喜这等私定终身之事，更何况，在皇家，这是上不了台面的腌臜事，语气间不免带着讽刺。
“尔晴，近几日你来给太后请安，我瞧着你也是个聪明伶俐的，怎么这么糊涂呢？你若是心仪于世子，让你的祖父请皇上指婚便可，这私下定情，又是何必？”
昭仁本来也想辩解几句，可是他今天出的洋相够多了，被朝鲜同来的朝贡大臣瞪得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他的身份只是一个质子，未来他的国家还要仰仗大清存活。
来保见尔晴哭得伤心，万分心疼，可是皇威在上，他也是无力辩驳。
皇后悄悄对皇上说：“皇上，今日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对尔晴和来保家势必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不如……皇上看在来保为臣多年兢兢业业的份儿上，封尔晴个格格，然后赐婚吧，这样也不算辱没了双方。”
皇上接受了提议，见好好的春宴闹剧收场，也无心再饮，干脆拉着皇后去赏《富春山居图》去了。
宴会结束，傅恒与璎珞约在浮碧亭相见，二人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合计，才将原委弄了个清楚。
傅恒：“喜塔腊尔晴竟然算计于我，落得今天的境地，也只能说是自食其果。璎珞，还好你没事。”
璎珞：“你才是把我吓死了呢，怎么能这么冒险，和那世子一同献画呢？当着那么多官员和外臣使节，皇上信你也不是，不信你也不是。”
傅恒：“无论如何，只要你信我就好了。”只是说完，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璎珞，想必今天你也看到了，皇室向来不喜暗约私期之事。我身为皇室宗亲，在婚姻大事上从来都没有自主权，须得由皇上指婚。这一点，姐姐也曾提醒我多次。太祖时，多铎、阿济格都曾因为自主择婚被治罪。我对你的心，你一定明白，我绝不是因为怕被治罪，而是实在害怕牵连于你。”
傅恒揪心地看着璎珞，继续说：“现下边关局势不稳，我知道皇上有意锻炼我，让我以后领兵出征。大清的巴图鲁，向来都是先有国，再有家，我义不容辞。唯有你，我实在难以放下。像你这么好的姑娘，如果许配给寻常的官家子弟，一定也能相敬如宾，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我又怎么能那么自私，把你牵扯进我这颠沛的人生中。”只这一句话，便让璎珞的心酸涩起来，他语调中一丝丝的委屈，更让璎珞好想拥抱他。
“可是璎珞，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实在无法忍住不去想你，也无法忍住不去牵挂你。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展露的每一个笑容，我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想。我不希望我们两个人因为恪守礼节留下遗憾，我也不能替你做决定。若是让我的这颗心腐朽在胸膛里，我宁愿把它剖出来给你看！璎珞，我愿意往前走，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路同行？”
九十九步皆是爱，最后一步为尊严。
骄傲如他，也会有一天害怕心上人没有倾心于自己。宴会上昭仁世子看向璎珞时那狼一般的目光，竟然让他愤怒得要发疯。
“我已经想好了，若是能在木兰围猎时打败昭仁世子拔得头筹，我便能向皇上请婚旨。我一定能做到！”
“呆子……”璎珞眼里含着泪光，不让傅恒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香囊。
她擦擦眼泪，羞涩地说：“喏，今日你的香囊丢了，虽然不是我给丢的，可是我大度，这便赔你一个吧。”
其实这个香囊，她前前后后绣了半月有余，一开始不知道绣什么花样，绣好了又不知以什么名义送给他。
“寻常的香囊都是绣花草、珠翠一类的，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适合男子随身携带，便绣了山水，你平常要配剑，戴着也不会太奇怪。那日听你讲皇后送给皇上的香囊上有鹿尾绒毛，我也想着怎么才能做得特别。我没有皇后娘娘那么蕙质兰心，但是也跑了京城好几间鹰坊，选了最漂亮的鹰羽，点缀其间。”
“傅恒，我知道，你不是金玉其外的看家犬，终有一天，你会成为翱翔天际的海东青，我也愿意……一直陪着你。”
璎珞将香囊挂在傅恒的腰际，为了掩饰害羞，又说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善良，很善解人意呀？”
天色渐晚，在星月虫鸟的偷窥下，傅恒将璎珞的手紧紧握在了手心。
璎珞回握他的手，说道：“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呢，我可以给你绣新的。可是从今以后，你就只能戴我绣的了，其他人送的，一概不能要，听到了没？”
两人贴得极近，璎珞甚至能感受到他鼻尖呼出的热气，只见他一双眼眸在夜色里落着碎金似的光，柔了话音与语调，声息动人：
“璎珞，你送我的就是最好的，我一辈子也不换。”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 春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