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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太阳升起的地方 简单介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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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379年】
呼伦贝尔草原中国
凌晨2：30
这是周泽楷第一次踏上地面。
——潮湿而带着凉意的风。他任靴底陷入柔软的地面，看车灯的纤长光束延伸至远方，终成模糊的一团光影。这里的一切都教他感到安心。稍长的草茎刺着掌心，细小的痛感开始顺着神经蔓延。这和上面不一样，他静静地想，这里有太多的不完美。
太完美，容易变得冰冷。而不完美，则造就信仰。
太空里纯粹的黑，舱室内纯粹的白，极简的线条穿梭造就一个美丽的囚牢。
而此刻，他沐浴着透亮的寒星，那些遥远而圣洁的明光，仿若黑色天鹅绒上镶着的白钻。星穹之下，寰宇之中，忘记从小诵记的编号，抹去规整的天体学识，只剩下漫漫星芒，在眼中跃动着生命的活力。
从小到大，相比于与同龄人玩闹，周泽楷更喜欢趴在舷窗边，看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她就像钢铁丛中小小的蓝色水晶，一触即碎。他想要保护她，想要了解有关她的一切，他想触摸、想感受，想要呼吸那方美丽国度的新鲜空气。而现在，渴望成真了。
荣耀联盟成立22年，总部一直恪守着一项约定俗成的规定——每一届即将上任的星舰指挥官，无论籍贯，都必须统一回归地球，进行日出观礼仪式。这是他们重重考核的最后一关，也是新人们授职后学习的第一件事。
周泽楷不知道，为什么地球人类对太阳会有如此狂热的憧憬，从地球来的静静老师是，16岁那年遇到的清秀少年也是。他从资料片中看过无数次的日出日落，却依旧迷惑不解。他透过冰凉的屏障望向那团火球，企图找到答案，却只看到氢原子的核聚变过程，太阳散放光与热，就如银河系里千千万万颗恒星一样。如此寻常，就连居住舱的小太阳也能复刻这一过程。奇怪的是，先前那些从地球来的人类，却只别扭地喊它顶灯。他不明白，纵使他渴望地球的一切，但他对舱顶这些温柔白光的喜爱，也远胜于那仿佛随时要燃尽蓝星的火焰。
“怪冷的。”他还记得年少时仅有的伙伴在第一次见到顶灯后的模样，从此，他们不再靠近那里。
“周少校。”
回忆被轻声打断，负责引导的军官上前两步，向他致意。对这位年纪轻轻就被授予少校军衔的太空人类，他表现出了十足的尊敬，反倒是少年略有些局促，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回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是时候动身了。
周泽楷最后留恋地回望这片草原，仿佛要把这一切深深刻在记忆中。
【公元2190年】
洛杉矶美国
中午11:30
“他们有什么权力这么做！这群禽兽，流氓的走狗！他们有没有把人权法案放在眼里？！这是非法拘禁！”
“打着紧急会议的幌子把我们弄到这个地方来，IAU想搞什么？”
“要我说，IAU这次真的过分了，除非他准备把我们困在这里一辈子，否则等我出去一定第一时间向媒体揭露他们做过的那些恶心事！”
当金成义被“请”进会议室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乱哄哄的景象。
现在的科研工作者真是……他叹了口气，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开始着手画一幅图。这年代纯粹的纸张并不常见，粗糙的质感让他想起了书里提到的那些日子——百年之前，民众热衷追捧的还是那些花花绿绿的演艺人士。而他们这种人，则远在大众视线之外，没有过分的关注，没有狂热的崇拜，得以远离尘嚣静心搞科研。
多幸福的年代。他又叹了口气。
他没注意这些同事们愤慨的激辩。毕竟，这些如天神般耀眼的人物，无论何时，都必定带着满身不可置否的权威。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最顶尖的学者；他们是这个时代绝对的明星，无数人的精神偶像。社会崇尚科研的风气塑造了他们，却也同时赠与了他们不可一世的骄傲。
在这个热闹的微型国际里，金成义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就好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纸笔摩擦发出的细小声响。他娴熟落笔，于是一个留着干净齐肩发的女子轮廓渐渐清晰。今早，IAU发出紧急会议警报，他只来得及在身侧熟睡的妻子额上落下一吻，便披衣匆匆赶赴洛杉矶。数十年来，这项秘密使命弄得他心神俱乏，他不止一次地想退出科研界，带着妻子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却一次次被内心的责任感制止：再干两年吧，就两年，等这个项目结束。两年，又两年，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现在。
希望这次不要又是什么牵扯外界的变故，他想着，和几个同僚匆匆走下飞机。谁知道，等着他们的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搜身，在去除所有信号发射仪器后，被像犯人一样押送到了原本的目的地——国际天文联合会驻洛杉矶分部。
地方是IAU的地方没错，却多了太多训练有素的警卫，这明显是被外力强行干涉，他看了还未平息的人潮一眼，叹了被软禁后的第三次气。IAU倒好，替他们背了锅。
他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正想再加几笔，却被不知被哪位撞到，画中女子温婉的脸上霎时多了一道骇人划痕。他收好纸笔，无奈起身。
“我建议大家先都冷静一下。”
吵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朝他看去，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吸引了这群天之骄子注意力的东西，在他身后。
那是一台刚启动的老式电视机，不大的屏幕里铺满泛黄的蓝，这让那些看惯了全息影像的年轻学者很不舒服。3秒后，蓝色的屏幕闪了闪，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简单站台，像是临时搭起的发布会现场。学者们盯着屏幕，各有所思。然而随着人员依次进场，沉静的洋面却渐渐浮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金成义在大多数人脸上看到了惊讶、不解，还有愤怒。
“他们是要……？不，这怎么可能？”一位穿着蓝西装的优雅男士不可置信地开口。
“他们怎么能...他们不能这么做。”另一位中年男子颓然跌坐，绝望念叨着。
但是，大多数年轻人则是冲向了那漆红色的大门，大声叫嚷着：
“开门！放我出去！”
“他们必须停下！”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这本来意味着什么？未知，更多的科研材料？名誉，未来的发展资源？亦或，又是更多不可为人知的秘密？他们是一群探险者，意外发现了一个敞开的宝库。他们正搜集了那么一丁点，却被硬生生赶了出去，眼睁睁看着同伴锁上了门，于是，他们有权愤怒，他们应该阻止这一切！要出去！要反抗！
“他们当然知道。”
吵嚷的人群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越过汹涌的波涛，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他缓缓起身，于是那些还坐着的学者也迅速随之起立。来者德高望重，就连那些桀骜的年轻人也收敛了三分怒气。
“您早就知道这件事？”
“事实上，这比我预想中的来得晚。”老者无声一笑，似叹息般说道：
“我们知道的太多了。”
会议室霎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36年前，德国加兴，春光明媚，怎么看都是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一天。就在蝴蝶轻巧落在蓝色矢车菊上时，一位粗心的研究员意外将一段判定为无效的引力波讯号，传向了宇宙信息传输与编译实验室。当然，谁也没有想到，这位有失严谨的德意志青年，竟阴差阳错改变了人类的命运。
此时，不知内情的实验室在进行深度分析后，惊讶于该波段看似无效背后的特殊性，迅速将其上报——其精心隐藏编译的痕迹，明显出自于智慧生命。于是，在众多顶尖学者将近一年的努力下，该波段想要传达的信息终于被译出，在场的所有人，则无一例外地陷入了震惊：这段初看无用的讯号里，竟包含了大量高级文明知识，共囊括数学、天文学和天体物理学、物理学、生命科学四大基础学科，其信息量之丰富堪比一部完整的不列颠百科全书！而其中涉及内容又及其详细，从基础学识到人类还未涉及的领域，应有尽有。换言之，这就是一本文明的指导手册，编写者极尽耐心，从钻木取火教到了如何制造原子弹。其内容之精、之多、之深，都是人类未来数千年难以企及的高度。
可以说，人类拿到了打开宇宙之门的钥匙。
据一位学者预测，应当还有更多类似的波段碎片在宇宙中游荡。不出所料，三个月后，美国汉福德区研究员在土星A环附近探测到了另一段经过编译的引力波，内容更短，却更加全面。
考虑到该发现将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当局第一时间启动了紧急保密措施。各国紧急召开一系列联合会议，该系列会议共耗时27天，签订了被后世誉为人类文明史里程碑的《荣耀协议》。该协议保密时限为70地球年，其中仔细规划了启动“碎片计划”等一系列对后世影响重大的活动。
自此，一切相关的科研活动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至少，表面上十分平静。一切都按照计划运作着，直到四年前。
2186年，不知为何，发现外星智慧生命的信息在重重保护下遭到泄露。面对媒体见缝插针的炒作，民众狂热的询问，“专业人士”离奇的猜测，联合国决定在事件又一轮升温之前，公布Ex01号文明的存在。消息一出，霎时引起轩然大波。
而此时，金成义正静静思考着老者的那句话。在座全都是最顶尖的聪明人，怎会想不明白，这话重点不在“太多”，而在“我们”。
——共享的信息已经够多了。
四年前，碍于事件整体的保密性，协议规定该项目的重心主要在搜集研究而不在运用，这就是所谓的“碎片计划”。各国受到多股力量的制约，无法进行引人注目的大动作。但是，自那次泄密风波、昔日的秘密被公诸于世后，将馈赠的种子投入培育，便在瞬间成为可能。任何一个小国在某一领域研究透彻后，都可能随时实现质的飞跃。而大多数情况下，由于人力、财力、物力等多方面因素，各国之间的差距只能越拉越大。于是，他们不惜以结束整个计划为代价，也要停止这种完全自由的信息流通。
“科学不分国界！”
会议室长久的沉寂被一声悠久的口号打破，此话一出，立即得到了许多纷纷杂杂的响应。
“他们剥夺了我们追求真理的权力！”
“最终受益的是谁？还不是那群人。”
“人民有权知道真相。”
“呵，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偷走我们的研究成果，用来剥削我们的人民吗？！”
“要是你以为只要结束探测活动，你们那破破烂烂的境况就会有所改善，那我也无话可说。”
“混蛋！闭上你那张脏嘴。”
“懦夫！”
“我一定要继续！”
“醒醒，誓言系统是好糊弄的吗？！”
“为了真相，我愿意付出生命！”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枪响，天真的学者们终于从梦中醒来。那具尚温热的尸体，打碎了科研界长久以来的温室，高效地帮助他们完成了“我要”到“我应当”的思想转变。
此时，电视里略显疲惫的发言人正宣布银河系内所有Ex01号文明发送的信息碎片收集完毕。于是每人手腕处那枚海贝的柔光都开始黯淡下去——誓言系统开始运作。直到2225年，所有秘密公开，他们这群人都不得再进行任何相关的研究。
这一天，地球人类的第一次国际联合结束，带着道不清的苦涩与无尽荣光匆匆退场；从此，在人类史上重要性不亚于猿人首次使用工具的决定性进程——人类太空化走上正轨；而地球人类，却再没能成功举办能产生如此贡献的联合活动。
随着一声轻响，紧闭了数小时的大门缓缓开启。外界阳光正好，一只蝴蝶正振翅飞过盛开的蓝色矢车菊。
结束了。
金成义想。
【公元2379年】
呼伦贝尔草原中国
凌晨5:30
先前那位引导军官的礼貌举止让周泽楷产生了一丝希望，认为情况有所缓和，但当他进入会场外围，看到那些地球派来协助的工作人员后，那一丁点希望就又瞬间不知道碎哪里去了。地球太空两批人类不和已久，而这种隔阂，更是在星舰集团脱离地球控制，建立太空荣耀联盟后达到极致。
地球人类觉得太空人类善变奸诈又无耻。他们从地球获得了知识与技术，却没学会何为忠诚。就这么带着地表所有人类奋斗出来的心血一走了之，得到甜头之后翻脸不认人。太空养育了这群冷血的白眼狼，骗走一切后，竟然还有脸回来要求更多。
但太空人类却觉得地球人类虚伪自私又愚蠢。他们热爱对所有不懂的东西指手画脚，干什么都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气，仿佛是天生的贵族。大地的温床哺育了这群猪猡，除了享乐一无所知。他们把制造的所有问题抛向太空，自己则坐享其成。太空人类愿意为了这颗星球付出一切，但是，做一个卑躬屈膝任人使唤的仆人，这是不可能的。
周泽楷小心翼翼注意着四周任何可能因为“失手”产生的坠物，一路紧张小跑进入会场。而此时，里面已经聚集起了不少人。
“喂，听说了吗？其实今天这个传统还是因为嘉世号那位神秘的舰长诶。”
“叶神到底还有多少传说啊...不过叶秋舰长连联盟成立那天的上任仪式都能鸽，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有幸见他一面。”
“不是说叶秋那天回地球了嘛。后来新人因为对前辈的狂热崇拜，都在上任那天往下跑。可想而知，一个个都被揍得像猪头一样。然后我们的人看不下去，就开始偷偷去地球上打群架，弄得两边都乱七八糟的。啧啧啧，要是我，打什么啊，直接断他们网。你是没看到，我刚刚差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被一盆水浇个透心凉了。还好我身手矫捷……”
“行了吧锐哥，就入场那点光辉事迹你还要讲多少遍啊。不过也是奇了怪了，那段时间那么乱，叶神去地球看什么日出啊。诶，刘皓你嘉世号的，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叶队啊…我听说，好像是为了纪念某个人。”
时间快到了，会场中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官们迅速安静下来，列队等待着。
多熟悉的场景，仿佛就是昨天。
被委派来主持仪式的蓝雨舰长嘴角微扬，他回忆起了那轮耀耀红日，还有临行前主席语重心长的叹息：这不仅仅只是一个传统，其实也是在你们每人心里保留一颗种子。面对浩瀚的宇宙，我们小小的太阳系根本算不了什么。你们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探索，去开发那些深处的未知。但当有一天，当你们在无边的孤寂，或是新奇的喜悦中沉沦时，我希望你们能回头看看。记得回家。
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喻文州看着天际那一线白光，清了清嗓，缓声开口：
“太空荣耀联盟，第五期预备役：”
呼啸号，方锐。
虚空号，吴羽策。
虚空号，李迅。
……
在满溢的朝阳下，所有人都显得如此渺小却平等，此刻，没有军衔，没有职位，有的只是自己的番号与姓名——那些帮助他们去担负起应负责任的东西。
此刻，星舰未来的领导者们以姓名向初升的太阳宣誓，立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誓言，而这个誓言将永远跟随他们，直到光明熄灭，蓝星陨落。
蓝雨号，宋晓。
嘉世号，刘皓。
霸图号，周光义。
……
仪式还在继续，但周泽楷的注意力却只在面前那颗熟悉又陌生的恒星上。
他一直认为这个地表的世界太过脆弱，拥有太多的遗憾与缺陷，所以出于怜悯与爱，他决意保护她。但此时，他却为眼前的一切所震惊：渐渐充盈起来的金色填补了所有缝隙，于是，这平凡世间的存在，都在这一刻，臻于完美。
他看着她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在眼中渐渐模糊。晕开的漫漫光芒中，金色的种子跃动着融入左胸。他感受到了那一点小小的温暖，破土而出，发芽抽枝，在记忆深处绽开一朵灿烂的花。
保护她，周泽楷想。为了这蒙福的荣光不被玷污。
场地正中央的荣耀标志静默着流转光辉，轮回号年轻的舰长，在朝阳下接受洗礼。一片寂静中，他缓慢而坚定地开口，交出自己的誓言与忠诚：
“轮回号，周泽楷。”
渐渐地，太阳升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灿烂光芒铺满草原，映在每一个人的心间，于是他的故事，就此开始。
“全体都有。”
“向母星，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