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所向》屠步

1、锋芒

　　夜月凝华，夏风如湿热的泥泞周旋在人身旁。铜朔城这个百里十六门中位列第八门的主城，今晚彻烈焰灯皆熄。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至半年，十六门必赴首门会盟而聚，以续同门之情谊，以精百里之习术。至于平夜里赤光溢城的彻烈焰灯尽数而熄意寓：成事者，通透于心，泯然于众。嚣张！实在嚣张！堵的人想闷笑几声，可到头来，也是百年前的豪语了。江湖世家讲究先人的话，可是沧海桑田，百年世家，荣辱兴衰不过是一阵腥风血雨——快！狠！痛！没了……
　　脚步声在未蒸干的雨水中溅开，于寂静的小巷一禺，仿佛将夜色敲了几个仓皇小洞。那声音俞远俞尽，月光渗透在夜色里然后流了下来……
　　一抹清瘦的身影闯进了婆娑的树影里，那树格外伟岸，森然紧密的枝叶似乎能网罗一大把的夏月精华。这不是一般的树，而是招摇树，只有楚荆一带才生。四季温朗，水土丰沃，风调雨顺才能将树养的如此雍容贵气，风骨傲然。旁人是不敢私种此树的，只有铜朔城的主子有这分量，便是百里第八门了。这上百年的古树就蛰伏在铜朔城中央的铜朔府界东侧。
　　那人在树下滞了一会儿，便纵身一跃跳入了外墙，墙近三尺，可他的身姿非常稳，轻晃不见，落地声轻缓，可说是中等的轻功了。墙内便是铜朔府界东侧的一入口，玄铁所铸的机关门，在月光下散着暗红的光晕，忽明忽暗，如腔口和着血液的喘息。只见那人拿出了玉符似的物件，打量了一会儿，便找准了一处将玉符合了上去。倏忽间，机关门幽幽然地打开了，几秒后，又闭上了，一切归于无声……
　　铜朔府界内东北处胡夫人所居的鸣秋院灯火已熄，然室内仍有急促的踱步声，一个着素青深衣的妇人，乌黑的长发被一支银钗挽住，双眉紧蹙，玉指相绞。正当发愣之际，她贴身的老妪领进了一个少年，她回首惊呼：“小愿，你往哪去了”老妪轻叹了一声：“夫人莫急，现下回来就好，小少爷一向是稳妥的”那少年发声了：“瑾婆婆先歇息吧，待我向母亲说清”“说清什么！你父亲带人赶去会盟，这是一等一的大事，你一个庶子在这时候擅自出了府界，若是被其他院的人听了风声闹了出去，你有十张嘴你也说不清，还有你哪来的铜朔符机关门有没有触动”“娘，铜朔符是我私造的，偶然见三哥拿出，记住了样式，回来弄了一个，虽然灵性极弱，不能防身传讯，但是材料和模板都是对的，东侧的机关门灵气是最弱的，我以假乱真搪塞两三次是没问题的，这次出府界只是想看看会盟带的是哪些人”“小愿，你是庶子，所以你不能有铜朔符，你不能去参加会盟，你不能习秘术，你没有机会去历练，你没有权利去培养势力。这就是出身！你没有办法去怨任何人，人各有命，不要强求。踏踏实实做好你该做的，你就能幸福安康地享受所得”胡夫人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些“小愿，娘一向很为你骄傲，你聪明沉稳，不像其他院的，心术不全，过于浮躁，你父亲在庶子里最看好你，不出意外你以后就能跟着你三哥成一番事业，你三哥是嫡长子，除了他亲弟弟，他最亲近的就是你啊！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听母亲劝，以后别看那些邪书，别再逾矩了”听罢，百里愿嘴角微微一勾“这次是我鲁莽了，惹母亲忧心，母亲的话我记下了，您快去歇息吧，别伤了身体”胡夫人扶了扶额头“你也回房吧，过几日是你十五岁生辰，你要愿意，叫几个兄弟来玩一玩吧”
　　百里愿回了房，将黑色长衣脱下，换了睡袍，发带扯下，一头黑发散到腰下。他本就身形修长清瘦，腰也是细挑挑的，如此更是颇有轻逸之姿。他侧身卧在床踏上，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心里一番思绪：父亲这会盟的阵仗是一年比一年小，路线也是朝西门绕路去的，这百里十六门啊一年比一年废了，重魄术的线索好不容易查到“无风”又断了，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隐宗，无形无神却天罗地网，再想办法吧。慢慢便入眠了……
　　由于夏季湿热，木窗洞开，床也近窗，风一阵来，竟迎着他的几缕青丝乱舞了起来。裸露的胸膛，几滴的热汗……
　　清晨，风徐徐而过，翠鸟相鸣，院子里的樟树香气远播，叫人神轻气爽。夏天的绿一直充满了野性。百里愿闲无他事，便坐在樟树下的躺椅上吃吃茶来清清心绪。“六弟好雅致啊”只见那五少爷双手向后背着走来，百里愿起身相迎“五哥说笑了，我这儿的茶算不上好茶，就是有几分清味，五哥尝尝”说罢，便递了一杯去“咦，这是岚吧，南苏的特产，私藏了这样的好货，还敢说不是好茶”“三哥上次去那边看生意，给我捎了一点，我这人哪有五哥你这么识茶，只是闻着香”五少爷听了摇了摇头“哎，现如今，大姐二姐都出嫁了，三哥四哥正赶赴会盟，就咱哥儿几个无所事事”又话锋一转阴阳怪气道“不过三哥一向疼你啊定是有大好前景的，我跟七弟就……”话说着却被打断“哎呀，你们两个，这苦掉牙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就看那青衣的小公子从月洞门里探出头来，蹦呀跳呀地奔过来，一下扑向了百里愿，双手圈住他的颈脖“六哥，六哥府界里新来了几个武生，听说功夫极好，我们去听戏吧”百里愿轻笑了一声“三哥四哥在外劳碌奔波，你我每天喝茶，听曲儿，逗鸟，快活似神仙，岂能不知福”随之拍了拍五少爷的肩“就是就是，我们快走吧”七少爷趁机附和
　　“六哥六哥，过几天你生辰，我可给你准备了好宝贝哦，嘿嘿”
　　“七弟你可说的我心痒了，我就盼着了”
　　“胡姨娘以前可是馆子里的厨娘，烧的一手好菜，我们可有口福了”五少爷斜了一眼百里愿
　　“五哥可真是的，你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不然怎么养的比兄弟几个都壮健”
　　“对啊对啊，你上次差点把一匹赤驹给压死了”
　　五少爷语塞了，
　　百里愿心想童言无忌嘛。
　　……
　　炎阳归眠，倦鸟归巢，晚霞牵起一道黄昏的姿容，浓极则淡，媚极则纯。
　　“娘，大老远就闻着香味了，是玉米馒头吗眼睛瞪了一天的戏，嘴里涩死啦。”
　　“吃吧吃吧，别噎住了”
　　“唔唔……唔……嗯”
　　“对了小愿，你做生辰，请了哪些人”
　　“就七弟，武英阁的看守小河，还有五哥”
　　“你请你五哥，你想搞什么玩意儿”
　　“哎，哪是我请的，人家自己蹭过来的，你看某人急火火的样子，势必要搞点风啊浪啊的”
　　“你不要引别人就行了”盛了一碗香菇鸡汤推了过去
　　百里愿绝对是吃饱喝足了“太厉害了娘，真是美滋滋啊，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早点回来”对着百里愿的头又是一推。
　　“知道啦”
　　……
　　这一逛便到了武英阁，正是月上柳梢时。
　　“好巧啊，小河，半月不见，又英武了”
　　那蓝衫的青年挠了挠头“少爷，这边说话”
　　“有什么发现吗”
　　“不行，我才从武英阁调到秘术阁月余，主管的后门钥匙我拿不到”
　　“这个咱不急，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小河一脸骄傲“少爷，你猜怎么着，我那天值班，一个小侍从带了五月醉，请大伙喝，我喝不了烈的，就偷溜了，赶巧就碰到五少爷身边的陈发鬼鬼祟祟进了秘术阁像是拿了本书走了，我故意没声张”
　　“嘿好家伙，真机灵”
　　小河更是激动了，身子直往前歪。
　　“哎哎哎别动了，你都快贴我脸上了”
　　小河又闹了大红脸。
　　“哼，瞧你这脸，今年桃子真是提前熟透了，我生辰那天不准迟到啊，迟到罚酒”
　　“嗯，没事我酒量好”小河说完意识到不对，立马抬头望天。
　　百里愿憋着笑回了院子
　　心里也是一番琢磨：老五既然费这么大劲，我也好好玩一把。
　　……
　　吴居山终年密林长青，枝藤缠绕，分泌出毒汁，尖锐的刺窃窃生长。暮间伴有困虎低啸，饿狼嗥鸣。
　　百里成一行人驾着赤驹连行几日，这才到了吴居山，在山脚稍作修整，再渡河上路。
　　“爹，我们为什么绕路西行这条路线不仅远，更是多险山，多沼河。”百里炎递了水囊过去。
　　百里成一饮而尽，沉默了片刻“接到密保，杨家在连山到崎河一带设了暗界，一入暗界，必催心魔，更别说这几年首门刻意讨好杨家”
　　百里炎吸了一口气“这几年百里十六门内斗不息，我们在南苏的产业被垄断，财力一旦跟不上，人力，技术都不说了，我们是实力最强的一门都沦落至此，何况……是吗？爹”
　　“你明白就好，这几年内斗不止，各怀鬼胎，谁都生怕哪一门站出来把十六门统一了，所以互相牵制，外面杨家，陆家，娄家，姜家势力倍增，十六门又不敢联合起来，大干一场，胜算微兮”
　　“进退两难，故相残”百里炎苦笑
　　百里成疲目圆睁，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新人求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