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放开我》昱璿

1、第一章

　　（一）

　　阳光打过窗台，那几盆已经快要落灰的多肉不情不愿地抖擞了一下精神。这是个小办公室，有三张办公桌。两张空着，另一张办公桌前，一个二十来岁的黑发男孩，正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忙着些什么。
　　男孩指节分明的手指略微有些无力地叩击着键盘，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小巧的银白色戒指，并不浮夸，上面有简单的纹样。天气并不很热，但男孩的鼻尖上隐隐有些因紧张而沁出的细密汗水。
　　电脑屏幕上很快弹出了些什么，这显然是男孩要找的东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键盘，大概是习惯性动作。键盘上套了一层保护键盘用的黑色的膜。
　　男孩的目光落在电脑上，目光触及一张照片和几行小字。照片上也是一个男孩，面对摄影师的镜头，很勉强地笑着。薄薄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神情态度四处透露出成熟的气质，但眼角眉梢毫无暖意，眼睛里显得很遥远，让人无法触及。
　　他不喜欢拍照啊。叶靖言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把他自己吓了个措手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后背靠在办公椅上，左手心不在焉地转着右手上的戒指，任昨晚发生的事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叶靖言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上去特别清澈干净，眼里总是折射出平静的光线。他眼里，有着二十三岁的青春，但早就没有稚气，没有那所谓的疯狂了。

　　“叶——”带有些磁性的音色，是裴俊哲。
　　叶靖言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从回忆中心不在焉地飘了回来。桌旁斜倚着一人，头发留得不是很长，但有点凌乱。穿着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没有扣，手插在裤袋里，很随意的样子。
　　叶靖言将视线重新转移到电脑上，还是刚刚的界面。
　　他又匆忙瞥了一眼少年乌黑明亮却有些走神的瞳孔，故意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直接去按了右上角的退出键，想要关掉界面，却冒出“当前网页是否全部关闭”的字样。
　　他一时间有点想要隐藏什么的慌张，感觉腿软了一下，鼻尖再次沁出汗来。慌了一秒，他连关机键都没按，直接合上电脑，目光转向裴俊哲，赶忙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冷淡语气：“来找我干什么。”
　　“昨天晚上一直缠着你那人，今天来找我了。”裴俊哲扭头看了看窗外，接着斜眼看向他，眼神拂过叶靖言少年的眉眼。
　　这句话颇是撼动了一下叶靖言，他没作声，悄悄咽了一口口水。

　　但他走神半秒后，迅速回过神来。
　　竟感觉心跳得快了一些。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微微闭了闭眼，对着裴俊哲用满不在乎的神情“哦”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迅速想了想，又故作随意地问：“他跟你说什么？”
　　说着，为了掩饰自己心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紧张，他把脚翘到了桌上。
　　——叶靖言在公共场合从来不会把脚翘到桌上，这个习惯，裴俊哲自然记得。
　　“他让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他。”裴假装没看到，嘴角稍稍露出了一丝坏笑，“‘你是晨的好朋友吧，你能不能，把晨的联系方式给我？’——晨，是说你吧。我只是说，联系方式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给他呢。”
　　“叶靖晨”是他惯用的假名。裴俊哲当然知道。
　　裴俊哲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还把那人有点犹豫的样子演了出来。叶靖言深吸了一口气，想瞪裴俊哲一眼，又听说后者没有把自己的真名和联系方式给那个人，心里软了一下。裴俊哲从桌上慢慢地欠身下来：“昨天……抱歉，不该拉你出来的。”
　　“既然他要，那就给他呗。”叶靖言无视了他的道歉，忽然捕捉住裴俊哲的眼神，带了点挑逗，又带了点坦率的回答，心里暗暗发笑，眼眸却紧紧逼着裴俊哲，让他觉得仿佛无路可退，有点莫名的心虚。

　　这样的一个叶靖言，他见过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啊。裴俊哲一时有些无措，支支吾吾地回答：“哦……知道了，回去就、就告诉他啊……”
　　说着，他逃也似地赶快退了出去，给叶靖言留下一声门的闷响。

　　阳光很没礼貌地敲开了窗台，毫不留情地打在叶靖言迷茫的脸上。
　　裴，你不知道，有些事，本不能错过。
　　而我，错过了太多。多到，我再也不想，也不敢，再错过了。

　　（二）

　　昨晚。
　　叶靖言和几个朋友去唱KTV——不过与其说是“去”，不如说是“被拖去”——他完全不喜欢去KTV。
　　那天去的几个人，都是裴俊哲的朋友，或多或少是最近过得不如意了，裴俊哲得知了，拉去KTV放松的。有生意上的不如意，有婚姻的不如意……裴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其实心里把朋友看得很重。他知道叶靖言最近不是很忙，就怂恿他一起去。
　　唱到后来，裴俊哲几个都喝多了，只有叶靖言一直很有原则地皱着眉头，没有喝酒。

　　裴俊哲醉醺醺的，一身酒气地凑了过来，提出要和叶靖言打赌，赌输了，就向隔壁唱歌的人表白。
　　叶靖言闻到浓烈刺鼻的酒气，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闪。
　　但几个人都在起哄，而叶靖言向来不会拒绝人，又不想扫大家的兴，犹豫了一下，只好无奈地答应道：“好好好，赌什么？”

　　结果，叶靖言非常倒霉地输了。
　　“……什么嘛。”叶靖言嘟囔着，“向隔壁的人表白？！我又不知道隔壁是谁！”
　　然而在裴俊哲们不怀好意的怂恿下……
　　叶靖言还是不情不愿地“挪”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口。

　　他把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又崩溃地移开了。
　　隔壁明明就是个男声，声音听起来和自己大概差不多大，很低沉的嗓音，但还带着少年独有的活泼。正扯着嗓子唱歌，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柔。
　　裴俊哲将他往门里轻轻一推，叶靖言没站稳，一个踉跄，往前冲了一下。一抬头，酒气迎面而来。
　　从不碰酒的叶靖言觉得又是一阵刺鼻，忍不住咳了两声。等他回过神来，目光已经和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对上。对方眼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微微后退，有点犹豫不决地把叶靖言让了进来。
　　那是一个大包厢，但只有那个男孩一人。
　　男孩径直走了过去，摊在了长沙发的一侧。桌上放着一只啤酒瓶，沙发的另一侧还扔了一只，瓶盖扔在地上，显然已经喝光。
　　男孩再一次疑惑地盯着叶靖言，但不说话，又似乎没什么戒备。
　　不知为何，叶靖言觉得他似曾相识。眉眼棱角分明，细长的眼，鼻梁很高，嘴唇极薄，几乎没有血色……若说有，也是因为刚刚喝了酒，因而脸色才微微泛红。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叶靖言险些脱口而出，但又把这句话嚼碎咽了下去，想解释自己是来干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似乎那段尘封的记忆一霎时又浮现在眼前，叶靖言想阻止自己再想下去，记忆？不，那只是个梦嘛。

　　盯了叶靖言几秒，男孩先开口了。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唱歌喝酒，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男孩分贝很低，但咬字无比清晰；虽然语气很轻松，但却不像闲聊，倒给人以一种命令和审问的感觉：
　　“你是哪位？”
　　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但面对男孩时，叶靖言莫名有些慌乱，扭头望望门外，裴俊哲们正坏笑着看着他。

　　他尴尬着压低声音：“门外那几个人，我和他们打赌的。输了，得……得……跟你表白。”
　　“啊。”男孩轻轻一笑，“所以你现在，要说什么？”
　　这理智镇定的反应，让叶靖言简直有点怀疑他根本没有喝酒，是和叶靖言他们一伙，一起来耍他的。
　　但看这神情，好像有点轻浮的调戏意味在里面。
　　“正好，我差不多要走了，把我送到电梯口呗。对了——还没问你，你贵姓。”男孩见叶靖言有点犹豫，便扯开话题，语气依旧轻松调侃。
　　“我吗？”叶靖言愣住，凌乱了一下，这才发现他们刚刚忽略了这个问题。
　　“叶靖晨。”他撒谎道。这是他惯用的假名。
　　“那，我就叫你晨吧。”
　　“啊，好……”叶靖言突然感到一丝……算是后悔吧，他突然想向男孩道个歉，告诉他自己的真名。
　　所幸男孩并没有怀疑，自然地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叫皓若轩。你可以叫我轩。”
　　叶靖言刚想搭话，皓若轩没给他机会，用右臂熟练地挽住了他的脖子，左手推开门。
　　他的手臂，没有什么应有的温度。但，很有力。

　　到了电梯口。
　　“有缘再见了。”皓若轩放下右臂，随意地向叶靖言挥挥手。正好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

　　叶靖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惆怅，朝着电梯挥了挥手。
　　呆呆地看着电梯门关上，他竟然又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真名。

　　他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挑动了，让他有些不安。
　　他很慌，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三）

　　“等一下。轩——昨天晚上那个人，为什么会来找你？他又是怎么找到你的？”在原地愣了五秒，叶靖言突然浑身震颤了一下，夺门而出。
　　裴俊哲停下脚步，平静地望向他，神情并没有很惊奇，似乎早就料到叶靖言会冲出来找他，问这个问题。叶靖言飞快地冷静下来，脸上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盯住他。
　　“喏，他昨天在KTV落下了一张名片，我带回来了，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是你朋友。”裴俊哲挑了挑眉，悄悄观察着叶靖言的反应。
　　他将一张白底名片递给叶靖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拍拍他的肩，又说：“放心，没把你信息什么的透露给他，只说了名字。”

　　叶靖言心里咯噔一下。名字……
　　裴俊哲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回话，就抢先故作随意地望了望叶靖言的办公室，讥讽道：
　　“不过，这名片看来也没必要嘛。叶靖晨同志。”
　　知道裴俊哲仍然没有告诉他真名，心里颇是庆幸了一会儿，叶靖言张张嘴，作欲言又止状。
　　裴俊哲宽容地笑了笑：“好了，没事我先走了。有事call我。”说着，裴用手在耳朵旁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
　　叶靖言脑子里很乱，不很想说话，甚至也没有和他追究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裴俊哲庆幸地准备“溜走”。

　　“——诶，等一下。”
　　听到这句喊话，裴俊哲有些意外，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还是转过身来，故作镇定地问：“又怎么了？”
　　但这次，他的语气里少了些讥讽——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和叶靖言之间的关系，只是他裴俊哲游手好闲勾引良家少男，但其实他心里深知自己这位老友的性格——
　　叶靖言不想说话了，绝不会找话说，而一定会沉默。
　　所以，他现在一定是有什么一定要说的事。

　　“你还没告诉我，”叶靖言盯住裴俊哲，刀刺般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他向来如此，裴俊哲早已习惯，但这次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轩——那个人，在电话里，到底还和你说了什么。”
　　裴俊哲：“我不是说了嘛，他问了关于你，你的信息，我没告诉他——哦哦还有，他说让你想起他了，就给他回个电话。”
　　这话，有点奇怪吧……叶靖言皱起眉头，心想，我和他，也只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
　　“我最近很忙，暂时就不回他电话了。”叶靖言冷淡地答道。
　　“那就随便你喽。”裴俊哲对着“最近很忙”的老友怂怂肩，“我走咯。”
　　叶靖言无言，又默默点了点头，但目光却已心不在焉地落向那张白底名片。名片上赫然印着：
　　皓若轩，皓云药品有限公司总经理。私人电话：……
　　是张私人名片啊。
　　他究竟……为什么呢，又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