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番外：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另一个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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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了几日的信鸽在扬州城门的檐上停了片刻便飞入了一座院落，取下信件的家丁匆忙将物件送去了大堂。坐在堂中的人约摸十七八岁的模样，却已然有了同龄人尚未有的沉稳，接过信笺缓缓展开，几行寥寥的字迹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再一次认认真真不漏一字地读完信，他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又抬手对家丁说了句：“帮我收拾一下，伯父的下落找到了。”
“曦轩少爷，那家主而今身在何方？”虽是看着少年的面色阴沉，忠心的老仆还是不放心的追问了一句。
唐曦轩沉默地摇了摇头，神色更添一份悲怆：“伯父在睢阳一役，与守军一起，以身殉城了。”
话音刚落便见老仆已然落泪，那是他看着长大的人，一场战乱里便没了音信，蔓延九年的战火让所有消息传递都变得极为艰涩，直至战火消弭也打听了大半年才辗转得到下落，却不想仍是生死两异断了念想。唐曦轩立刻扶住了有些站不稳的家仆让他坐下，话语里的颤抖也格外清晰：“我会去把伯父接回蜀南宗祠，清伯你也保重。”
第二日清晨唐曦轩便带着一个随从自扬州出发，根据知情人给的消息，伯父虽在睢阳殉难，却是被人收埋在枫华谷红叶湖畔，想来其间也定有波折。这场漫长的战火让一切回忆都变得模糊起来，他的童年似在那一年便止住了，只记得上次见伯父的时候是战乱初起之时，在外游历了两年多的伯父忽而回到蜀地带着全家迁徙到了扬州，而后便奔赴战场再无音信。那年唐曦轩方满八岁，而今将近十年过去已是能承得了家业的人。
七八天的日夜兼程终到信上所言之地，经历了数场血战的枫华谷失了过往枫红如火的景致，满目的红只让人觉得如血般赤红。唐曦轩跃下马只觉得向前一步比一步沉重。红叶湖边有座简朴的院子，听闻马蹄声的主人推开门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位清瘦的万花弟子，二十四五的模样，一袭墨色衣衫虽打着好几个补丁却格外洗得干净，只是颈侧一道隐约的伤疤和他一身的笔墨气都格格不入。面色温和的人在看清唐曦轩的一瞬便愣住了，满是惊讶地盯着似曾相识的来者：“薛……薛前辈？”
一声称呼让唐曦轩知道自己此回是找对了人，他下意识摸了摸和自己和伯父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后向着那万花弟子抱拳致意：“在下唐曦轩，敢问这位先生可知我伯父薛承的下落？”
“在下林故渊，原来阁下是前辈的侄儿，怪不得形貌相似。”林故渊端详着唐曦轩自他眉眼里看出几分悲怆，不由叹了口气：“那想必阁下也该知道，睢阳那一战的事了，节哀。”
“多谢先生关心。适逢乱世，生死有命。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带伯父遗骨迁回故土，落叶归根。”
林故渊迟疑了一刻，有些为难地摇着头说道：“阁下虽是一片孝心，可这恐怕有些难。”
“先生何出此言？”
“随我来吧。”林故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立于湖边的杏树，温和的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思念和惋惜，带着人朝着那处走去。
那棵杏树该是有八九年的岁数了，深绿的树冠在周遭漫山遍野的枫红里格外显眼，而树下静静立着两块简易的石碑，行至碑前的人面色越发凝重起来，只因一块墓碑上正写着薛承的名字。肃立在碑前的片刻唐曦轩一时记起来众多儿时与伯父相关的往事，而今人已故去，留给他的只剩偌大的家业和这些不多的回忆。
“穆杏言……”唐曦轩望着另一块墓碑上的名字思索了一阵问道：“是伯父离家那年一直要寻找的人么？”
“我认识薛前辈是十年之前，再往前的事我也并不清楚，故而无法回答这是否是你所想之人。此地长眠的另一位是家师，他二人相识比我早几年，而葬在一起是薛前辈的遗愿。”
“那便劳烦先生为我说说这十年里他们的事吧。”唐曦轩抚着石碑上熟悉的名字只想知道更多关于伯父没了音信的这十年间的事情。
“如果不是薛前辈的出现，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师父的名讳。”
满是尘埃的往事随着故人来访又被翻了出来，林故渊的思绪回到了天宝十四年的秋天。那是他第一次被留下照料病患，虽是跟随师父行医两年也一直从旁学习，真正独自应对还是有些捉襟见肘，尚未长开的身子扶起这成年的伤者前行颇为困难，幸而没过多久便见岳峥嵘带着人马沿河寻来。
多年之后林故渊再忆起那时初见岳峥嵘的场景，仍觉得分外安心。马背上那红衣银甲之人似是踏着夕阳而来，一身皆是温暖的色调。岳峥嵘将薛承扶上马后连连向小大夫致谢，殊不知林故渊心中亦满是感激。为了照顾病人林故渊便随岳峥嵘一起回了军营，前前后后大半个月倒也了解了不少这支天策军的故事，直至薛承外伤好的差不多拆了夹板换了胸带，他方离开白龙口回昆仑向师父复命。
林故渊到昆仑之时是当月初六，他在小遥峰找到了正和三五医友小聚的师父。一见他回来，几位长辈皆夸他这两年钻研刻苦是个好苗子，听得林故渊心里也有几分乐呵，想必是师父又在众位前辈面前夸了自己，他想着不由向正低头喝茶的师父投去感谢的目光。
对于这位师父林故渊有太多的感谢，两年前若不是他救下了伤得奄奄一息的自己并收为徒弟照顾起居，恐怕他早已和父母一起死在马匪的追杀下或者饿死在茫茫的龙门荒漠了。没人知道师父真名叫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投奔恶人谷的，只是都喊他一声言大夫。
他也曾问过师父为何要进恶人谷，只得到“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八个字的回答。言大夫医术极好，常在前线支援的路上救治落单受伤的谷中人，未到一年便有了“言妙手”的美称，受他恩惠的人甚众，虽只是一届普通的医者，在恶人谷中却也无人敢欺。
待几位前辈聊得尽兴离去，灰蒙蒙的天开始飘起了小雪。言大夫倒了杯驱寒的姜茶给爱徒，听他谈起了此次照顾伤患中的得失，欣然见到爱徒的成长，言大夫鼓励地摸了摸林故渊的脑袋：“看来要多给你些机会历练了。故渊你今日回去将这两年随我出诊旁听的笔记按病症整理好，下月开始，我开方子时你也写一张方子予我看。听闻最近范阳那边不太平，留给你钻研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徒儿知道了。”
透过林故渊澄澈的眼睛言大夫仿若看见了年少时候的自己，他笑着点了点头：“再过几年故渊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对了，可有发现我当日所言的那缕头发？”
“薛……”被问住的少年言语里多了份窘迫，瞥见师父的脸色踟蹰了一会才找了个合适的称呼：“薛前辈说没有师父所言的东西。”
“他的话，又有几句可信？”言大夫冷笑了两声倚在亭子的柱子上望向天幕，眼神黯淡了几分：“未寻得便罢了吧，这次的伤也够他受的。”
想到医治薛承时提到师父时他微妙变化的神色，再看师父而今说话那般陌生的冷漠，林故渊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师父，你与薛前辈以往便认识么？”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未曾认识他。”落在远方雪山上的目光仿若也被掺入了苍茫，多了些许凄然。
“师父似乎对薛前辈有些成见？看师父救他时的神情我也觉得这应该不是好人，可后来我听军营里百姓都喊他救命恩人呢，说他自匪寨救出了好些人。我照顾他的时日里常有相亲来赠补品呢。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傻孩子，为师又没说你所知的这些是错的。只是有些事情若深究你会发现再也无法理清恩怨。”言大夫朝着林故渊笑了笑，站起身将茶具收回提篮里向着不远处的小屋走去。
薄雪落在大夫头上还来不及散去，隐隐看着像是几根银丝盘结，林故渊听见师父的声音格外清晰：“即便他是全天下的恩人，于我而言，也是无法饶恕的罪人。”
他琢磨着言大夫的话，抬起头时方发现师父已经走得好远，林故渊匆忙拿起伞欲追上师父的步伐，却见不远处也正有一带着斗笠满肩落雪的人向着这边走来。不只是不是风雪迷了眼，他只觉得那人每走一步都在微微颤动。直至他直直地撞到言大夫身上后跌坐在地，林故渊才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上山来找师父求医的人，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定睛一看方发现是故人。
被撞的言大夫也退了两步，手中的提篮落在了地上，传来一阵茶具破碎的声音。站定的大夫扫了一眼提篮，再望向取下斗笠的来人竟愣了一瞬，而后便毫不犹豫地一个太阴指速退了数丈，再站稳时已取出了腰间的武器，暗运混元气劲作出了应战的架势，满是戒备地对着徒儿说了声：“故渊，退下。”
“几年不见，身法倒是快了不少。穆大夫你改名换姓真是让我好找。”来人正是薛承，他倒也不介意大夫的反应，只笑盈盈看着那剑拔弩张的人，如何也移不开视线。
他说的穆大夫是指的师父么？一切发生的太快，林故渊反应过来时还有些迷惘，却也不敢大意，只得摸不着头脑地松开手退到了一边。不解地看了看师父，又有些担忧地望向薛承问了一句：“前辈，你伤势未愈不好好养着怎就跋山涉水来这了？”
“穆大夫也不用如此防备，失了从容多不好。薛某此来，自是来谢过小林大夫和尊师的救命之恩。”薛承说着向林故渊点头致谢，倒让涉世未深的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救你的是故渊，若要言谢自便。在下尚有要事，不多停留了。”穆杏言冷冷收回武器，绕过挡在面前的人指着一旁云里雾里的林故渊如是说道。
早料到他的回避，也知道他若离去必难再寻，薛承拉住了正欲离开的人：“可我知道那日江边喂药给我保命的人是穆杏言。”
“那而今阁下也谢过了，可否离开？”
即便穆杏言不肯回头看他一眼，薛承也能想象得出他是怎样冷漠的表情，抓着人的手又添了几分力道：“我只想问大夫一句，那日为何要救我。”
“我救你，只因我是大夫。”手臂上的疼痛让穆杏言微微皱了眉头，冷冷的声音却依旧冰雪，于这个人，他不再想有任何枝节。
“天下大夫何其多，可救我性命的人，不是别的大夫，正是穆杏言！”不接罢休的人追上来，握住穆杏言的肩膀不依不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人，竭力想唤回些东西。
伸手拍掉握着自己的手，穆杏言终正眼看了薛承一眼，将每个字都说的决绝异常：“薛承你的问题我已回答，若阁下想在此地看雪，我自不拦着。故渊，随为师回去。”
师父一声轻唤，林故渊便带着满腹疑问跟了上去，这次师父的脚步快的惊人，他又回头看一眼站在雪里的薛承，竟有种说不出的狼狈。立于原地的人仿若被定住一般，咬着嘴唇盯着师父的背影，让林故渊这个局外人都有些同情。
“杏言，你随我回去可好？你分明最畏严寒，在昆仑这样的地方你……”
分明是记忆里最熟悉的温柔，却没有说完的机会。穆杏言像是被戳中痛处一般喝止了他的话，愤怒地转过头瞪着薛承：“你有什么资格那么叫我？心都冷了害怕什么严寒？我在此自在逍遥有何不好？回去，回哪里去？继续再被你囚禁在那小苑里么？薛承你当我是什么人，还会再信你一句话么？”
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压得薛承哑口无言，不可挽回的过去让他无从辩驳，可他更清楚而今再也不想离开他，他又向前追了两步，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杏言，你若喜欢这条性命大可以赔给你，只是我不想再生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了。”
“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所以，烦请阁下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短短的一席话如刀一般落在薛承心头，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伤势重了好几倍。看准薛承伤势未愈追不了多远，穆杏言没有放慢离去的步伐，只有林故渊看出了师父脸上那细微的动容，却也不敢追问什么。自他拜入师门至今，他从未见过穆杏言如此失态，果然是大人的事情太复杂，不过他还是有些感谢薛承，至少让他知道了师父的真名。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