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城春草木深》陌随非

13、踏雪

　　唐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依稀有自己的故乡，有这些年自己手里的人命，还有那个一袭墨衫的人。朦朦胧胧间翻身伸手想揽住那个人，却惊觉枕边空荡荡的，唐靖猛地睁开眼睛，竟是未见昨夜在自己怀里睡去的人。
　　他只觉得整个人一个激灵，一个挺身便从床上坐起身，只见沈怀珀的墨色衣衫还凌乱地落在地上和床上，却见不到人的踪影。他回过神来已是一身冷汗，唐靖慌忙间披了一件外衣冲到房门口打开了屋门，可整个青楼尚沉浸在昨夜的颠鸾倒凤里，一眼就能看透的大堂里没什么人走动，甚至连大门都尚未打开。
　　自己素来就是谨慎的人，不可能没有听到一丝动静，除非……行走江湖的自觉让唐靖心下更加紧张起来，却也未有声张，只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这屋里有安神香的味道，除了沈怀珀不会再有人会在青楼里点这个，而今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自己，让唐靖有些后悔昨夜的放浪。也不知他去了那里会不会又涉险，唐靖想着又沉下心环视了一周屋子，思索片刻小心翼翼打开窗子，却在瞬间眼前猛地一恍惚。
　　袭人的寒意扑面而来，也不知昨夜何时下了雪，屋外堆积了两三寸厚的雪。分外明亮的颜色让唐靖的眼睛有些不适，再细看却见窗棂上落下了几根长发，而窗下也有些许并不深的马蹄印通往远处。
　　沈怀珀该是未走多远，唐靖想着，悬着的心算是稍稍安了几分，可为何他要将衣物留下不辞而别？唐靖摸不着头脑一时也未得结论，只草草穿戴好衣物，匆匆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跃出了窗户，甚至忘了戴上独当一面便顺着那印记追了出去。
　　夹着雪的风刮在脸上将寒意不断袭向唐靖，昨夜的种种细节也在冷风里渐渐清晰起来。红纱帐里那似怒非怒的反应让唐靖心里有些没底。沈怀珀的爱憎分明他是知晓的，本想着虽是占了沈怀珀的便宜，但二人之间也有情谊，横竖就是醒过来挨几下或被刁难几回，好好哄他消消气也就没事了。可是现在他的小沈先生什么话都没留下便出走，当真令他心中恐惧起来，此时此刻他真的怕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
　　他会去哪？又会有何种举动？出洛阳城一路初雪的景致都未进唐靖眼里，只有南来北往的马蹄声扣动着他的神经。一大早街上的人不是很多，他急切地看过每一个马上人的面容，生怕错过便和沈怀珀擦肩而过，却终未见对方的影子。
　　青楼外的蹄印到洛阳城外便失了踪迹，城外的布告栏上尚留着追查鸿雁的告示，常碰头的城外茶馆里也没有那人的身影，唐靖茫然站在城郊的驿站外，看着雪地上那几道错杂的马车轮辙，有些不知所措。眼看着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沈怀珀的外衣尚在自己这，这一路怕是要着凉，唐靖不免更加担心起来，深吸了口气再次理了理思绪，还是选择先回书院去看看。
　　他心下焦急回到书院，只见门口立了个“雪大谢客”的牌子，那字迹分明是沈怀珀的。唐靖欣喜地推开了门，却见沈怀瑛正站在灶台间给晓南盛刚做好的八宝饭。听见动静的人抬起头看了看进屋的唐靖，见他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问道：“唐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一个又字让唐靖听出了线索，赶忙问：“沈姑娘，你今天见到小沈先生了？”
　　“我哥一个时辰前走了，你们不是同行么？”沈怀瑛说着放下手中的粥碗，不解地走出了灶间，唐靖身上脂粉夹杂着酒的味道，令她更为好奇，“他一人回来时我还以为你在镇外等他，你们这是……出了什么事？”
　　“沈姑娘莫问这些了，你可知怀珀他要去哪？”
　　“我哥说他收到凌雪阁密信，便交代好书院的事，租了辆马车往太原去了。我见他冒雪回来气色不好，还想给他开两帖药，可他走得太匆忙，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诶，我说他怎么穿着别人的衣服回来，原来……”说话间沈怀瑛瞥见了唐靖手中沈怀珀的外衣，心细如尘的人猜到了什么，眼看唐靖转身就要去追沈怀珀，她赶忙叫住了人，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回屋又捧了件斗篷出来，换了唐靖手里兄长的衣物。
　　比起那墨色的外衫，手里这带着毛领的斗篷有些分量，唐靖只觉得手上暖和了几分，又听见沈怀瑛在说：“帮我捎件斗篷给哥哥吧，他原本不是这般心性，这些时日唐大哥多担待了。我酒楼马厩里尚有一匹快马，你若是现在出发，运气好的话应该能追上他。这雪看样子一天两天也停不了，这里便交给我吧。”
　　沈怀瑛的一席话令唐靖一直没有底的心踏实了几分。分明是面容极为相似的二人，却是一个如水般柔，一个如火般烈，而他，却似乎注定了要当那扑火的飞蛾。唐靖将沈怀瑛的话记在了心里，郑重点了点头：“多谢沈姑娘，放心，我一定和他平平安安回来。”
　　等不及再听沈怀瑛说什么，唐靖转身便去酒楼里借了马奔赴太原。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沈怀珀说实话，那便只有沈怀瑛了。她言他往太原而去，必是不会有错的。
　　只是若依沈怀珀早前所言，他差不多算是脱离了凌雪阁的人，如今这封信能令他奋不顾身赶回去，必是出了大事。唐靖想着，握紧了手里的缰绳，仿佛感觉不到迎面而来的刺骨的风，他又抽了马一鞭子，只希望快些找到沈怀珀，只有见到他安然无恙，他才能真正放心。
　　洛阳到太原八百多里之遥，若照沈怀瑛所言，沈怀珀是租了马车去的，马车速度不比单骑，即便比唐靖早出发一个多时辰，他现在马不停蹄追过去也应能在日落时追上，唐靖如是想着又抽了马一鞭子向西而去。
　　行至近百里外的驿站时，他便见到了风雨镇的马车，车顶上已积了一层薄雪。那车夫正搓着手给马儿们喂草料，两匹马呼吸间不断有白气呼出，看样子两匹马也是跑累了。唐靖眼见这一幕，来不及抖去肩上头上的落雪，兴冲冲跑了过去，撩开马车的帘子却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唐靖的心顿时空了，转身便问车夫：“敢问这位小哥，可是在风雨镇的书院接了这档单子？”
　　“是啊，正是在那里接了一位公子，也不知是逃婚还是逃债的，一路催得我这马儿都快跑断气了他还觉得太慢，这不，才出百里便换了驿站的快马走了。也真是的，这雪天能有什么事让他这般跑得连命都不要哟！”
　　落在脸上便化掉的雪花将寒意透进唐靖心里，此刻他不知道沈怀珀是真的因凌雪阁之事而奔走还是如车夫所说在逃避什么，他只知道而今雪越下越大，沈怀珀这样只身策马急急而奔很危险。
　　草草谢过马车车夫，唐靖也换了一匹马依旧朝着太原方向行去。沈怀珀啊沈怀珀，你究竟在想什么？唐靖心中犹如现下的天气一般，一片白茫茫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像所想的一般了解沈怀珀，有那么一瞬间他特别害怕会就这样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才遇见的人。
　　急奔的马蹄带起唐靖本就不安的情绪，他如同感觉不到风雪一般只顾赶路，即便是一路泥泞风雪，在他眼里都仿佛不存在一样。他匆匆奔走在路上，马乏了便到下一个驿站换一匹，直至夜雪满肩之时才在驿站休息了一夜。
　　既是凌雪阁内有召，那沈怀珀必然是带着易容出走的，所幸这风雪交加一路上人并不多，否则要找到他就更难了。只是这样风雪兼程都未能追到他，想必沈怀珀这一路也是豁出命了。整整一夜唐靖脑海里都是沈怀珀的事未得安眠，天刚亮又踏上了追人的路。
　　一夜过去，路上的雪更厚了，唐靖不得不放慢速度，于他前面的马蹄印也越来越少了，只剩下他一人的官道上只有风雪的声音。自他出师开始涉足江湖，很久一段时间里他都是独来独往，却从未如今天一般觉得如此孤单，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身后留下的马蹄印很快便被雪掩住，似乎他从未来过这里。
　　雪实在太大，他走走停停又一天后才远远看见太原的城门，跑了一路的快马也已经精疲力竭。唐靖将马留在了驿站里，也顾不得自己虚浮的步子，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色，带着沈怀瑛给的斗篷就入了城。雪后的太原城格外萧索，鲜少有人走过的城门口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吸引了唐靖的注意。
　　唐家堡里训练出的敏锐让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这些人身上有一种和沈怀珀一样的特质，唐靖想着，隐身跟在了他们身后。那几个人走得很谨慎，一路未有什么言语，直至行至天泣林外才各自分头而动，颇有守卫周边的架势。天泣林中该是有什么大事，唐靖暗中藏好气息放慢脚步潜入了天泣林中。林中的把守比唐靖所想的严密了许多，未明的局势令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江湖传闻凌雪阁行事素来隐秘，此番能有这么大的动作，到底因何而起？
　　不时有簌簌的雪自不堪重负的枝头落下，仿佛一下下都砸在唐靖神经上，令他不敢大意。行至天泣林深处他正好听见两个杀手在窃窃私语：“朝廷的人在林中行事也就算了，阁主一向深居简出，怎么也来蹚这个浑水？”
　　“听说阁主是为化解阁中成员内的恩怨，好像是有心人暗中挑起的。”
　　“怪不得，我说鸿雁怎么也回来了。你听说了吗，现在洛阳那边的狼牙军正在全力捉拿他呢！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据说，献计捉拿他的，是以前阁中的辞寒。他一旦暴露，那可没好果子吃。”
　　鸿雁二字入耳，让唐靖终于觉得找到些眉目。能接触到这些消息，这二人该是凌雪阁中上级的杀手，唐靖正想着，却听那杀手继续说着：“我说呢，怎么鸿雁面色成了那样，该是为这个所扰了。这么些年从没见过他像今日一般，还未来得及向阁主领命便晕过去，至今还没清醒呢。这哪里像受召而归，外人看来还以为阁主要问罪呢。”
　　“你还别说，阁主最忌内部不和，鸿雁这样和辞寒挑明了不对谱[换了一人说话，又有阁主出现在句中，再用他易表意不明，所以换作了鸿雁]，阁主真的会过问。莫说这些了，严加把守吧，今日的事万一再有差池真的又会辱及凌雪阁名声。”
　　虽是那二人再无言语，可唐靖心中却比来时更为沉重，相识三月来，即便是受伤也从未见沈怀珀皱一下眉头，更别说晕倒。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愿去想，他能断定的是沈怀珀现在并不安全。此刻他只想赶紧找到沈怀珀，先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来理清这些纷乱的头绪。
　　唐靖无声靠近，手刀又快又准落在一名杀手的枕骨上，另一人反应过来时已被来者从后面扼住咽喉，脖颈旁也被顶上了冰冷的暗器，只听耳边传来了异常寒冷的声音：“带我去见鸿雁，不得声张。”
　　急转的局势令那杀手出了一身冷汗，即便看不见是谁劫持了自己，逼压而来的凛冽杀意还是让见惯风雨的人不敢妄动。他看了一眼已经倒在地上的同伴，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往天泣林更深处走去。入夜的天泣林寂静得有些可怕，地上的积雪稍稍映出的光让唐靖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二人走了没一会他便看见不远处林间有一处空地正生着火，火堆旁停着几辆马车，而马车边也有不少把守的人马。
　　“阁主命人将鸿雁带上车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这位壮士……啊！”背上忽来的痛让原本压低的声音一下成了哀嚎，本在马车周围把守的杀手们一下便朝着唐靖藏身的方向涌来。
　　唐靖手中有人质未见慌张，只紧按住自己的人质在包围中一步步走向马车。一个沉稳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敢问阁下有何贵干？”
　　那声音并不威严，却能镇住在场诸多杀手，唐靖在马车外两丈之地停下脚步，脸上未见一丝惊慌，仿佛一切危险都可以无视，他只笃定一件事，今天他必须带走沈怀珀：“劳烦尊驾将鸿雁交给我。”
　　“区区小辈好大的口气，鸿雁是我凌雪阁中人，他的来去何时轮得到一个外人插嘴？”
　　“此地不适合他，就算是拼了我的性命杀出血路，我也会带他走。如若阁下不信，自可试试。”寒风之下，唐靖的每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一双洞察八方的眼里是斗志更是无惧，“今日若不能带他走，我便将性命留在这！”
　　“那你可有问过鸿雁，他是否愿意跟你离开？”
　　唐靖正疑惑着为何会有此一问，马车的帘子应声被撩起。倚着车壁的人面色苍白，紧抿着唇望着被车外众人隔开的唐靖一言不发。
　　“鸿雁！”即便此刻沈怀珀仍带着易容，可唐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见到沈怀珀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数年未见过他，想再上前一步却被众多杀手拦住了去路。
　　马车内的另一人身着姜色的圆领袍，四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上却不见方才言语间的凌厉。他带着几分笑意向其他人挥了挥手，待众人退去后，又转头望向唐靖道：“某已拿出诚意，唐少侠还不放了我的属下么？”
　　眼看唐靖还在原地未动，沈怀珀终开了口：“再不放人，你是想让那夜洛阳那点混账事让更多人知道么？若不是你，我怎会无缘无故发起烧来？”
　　“这……”一头雾水的唐靖到底还是照着沈怀珀的话做了。
　　待那人质走远，沈怀珀方歉意地望向车内人道：“怀珀不才，未能及时赶回，还横生枝节让师尊费心了。”
　　“珀儿你有回来这份心就好，两年前我已准你脱离凌雪阁，你今日不回来都没事。反倒是你一路快马加鞭累倒了，让为师过意不去啊。”
　　“什么……师尊？”车内二人的对话让唐靖有些咋舌。
　　“怎么，少年人你都愿意为他豁出命了，却不知道珀儿的师尊正是凌雪阁阁主林白轩么？”林白轩说着笑意盈盈望向了唐靖，令终于摸清楚状况的青年有些不好意思。
　　眼见林白轩对唐靖的审视里多了几分赞许，沈怀珀却是沉着脸扭过了头：“谁要他豁命了，自作多情，未知己知彼便妄动，鲁莽！”
　　短短一席话似冷水泼了唐靖一个透心凉，他知道沈怀珀还在置气，便三步并作两步跃上了马车，将那微凉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小沈先生，当日是我不好。你若有气，也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唐靖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我知你心中有天下有百姓，你亦说过，你心中有我，即便我排在家国天下之后，排在书院那些孩子之后，我都感念。”
　　一席话在沈怀珀心中触动不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告诉唐靖在自己心中他并非排在书院孩子之后，可到最后，即便感受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是多么热切，他还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偏过了头不去回应。林白轩自是知道自己徒儿的性子，只微微摇了摇头说了一件事：“珀儿，辞衣尚未到洛阳，你还不知你索师兄上个月去了吧。”
　　“什么？”言及故人沈怀珀有几分动容，他不愿去相信师门中又有人凋零，再一想却是眉目都为之黯淡，“是因为莫师姐么？””
　　“是啊，昕然在雎阳殉城之后，你索师兄便魂不守舍了，成日念着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人是一日一日地枯槁下去，终是没熬过这个冬天。”林白轩说着望了一眼唐靖又道，“徒儿，在这茫茫乱世还能相守已非易事，你说是么？”
　　沈怀珀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多谢师父提点，徒儿知道了。”
　　最见不得他低落的模样，唐靖再次将沈怀珀的手护到了自己手中：“士为知己者死。‘生死与共’四字，绝不是我信口而言，这是我以性命对你许的诺。怀珀，待到天下靖平之时，随我去蜀中看那四季风光可好？”
　　“你这模样哪里担得起一个‘士’字，等你活到那一天再同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