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清》叶青羽

1、第 1 章 春风得意马

　　放榜那天，文庭是极忐忑的。
　　他深知奸臣当道，忠贤恐难发声，但横渠先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言犹在耳，他愿意试它一试，即使只能发出极微弱的声音，甚至被湮没。
　　于是他挥毫写下洋洋洒洒数千字，痛骂奸臣。交卷时，他是抱着大不了没命的自嘲心态的。
　　他毕竟不能入睡，一早去看榜。礼部的人敲锣打鼓招呼人们去看，虽天色尚早，榜前已聚集了一圈人。
　　他挤进去，见榜首赫然是自己的名字。他又揉了揉眼睛，状元文庭几个字仍赫然在目。
　　他退出看榜的人群，心下又惊又喜。相熟的试子经过他身边时惊羡的目光昭示着这一切不是幻觉。
　　有个与他一同上京的试子名唤江翊，在他耳边喊“忘归兄你这可得请客”；有个素与他不大对付的试子名唤许陵，此刻只对他说声恭喜便走远了。
　　他回到住处，过了不多久便有人宣他入宫面圣。
　　他按捺住心下惊愕，整了整衣冠便随着那个小太监上了轿子，轿子在宫门前停下时，他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那太监牵引着他向一座宫宇行进，他甚至忘了略作打听。
　　太监先进了殿，不多久出来宣他进殿。
　　殿内只有两人，小皇帝坐在上首，一侧坐着那声名狼藉的丞相。
　　小皇帝名唤晏安，十五岁即位，今年不过十六，比文庭还小两岁。丞相名唤顾微，不过二十七八，却掌控着军政大权，皇帝形同傀儡。
　　其实元旦时试子们曾一同面圣，但那时只远远望了一眼，晏安给文庭留下的印象只是瘦削，此时见了，才觉出他的俊雅。
　　倘若褪下那身龙袍，定然是个翩翩少年郎。
　　文庭心下惊艳，面上却不显，行了大礼。
　　晏安未语，顾微倒先开口让文庭免礼。这摆明是不把皇帝放眼里。
　　文庭不由自主地悲愤，但他深知自己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庶人，尚不能得罪权倾朝野的顾丞相，只能默默起身。
　　……虽然他那篇文章早把人得罪透了。
　　顾微看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下好笑，再度开了口：“不必拘谨，皇上与本相皆非无理之人，怎会因你几句胡言便要害你？”
　　文庭腹诽，这就把我一腔热血贬作胡言了。
　　晏安终于开了尊口：“丞相说得是。”
　　皇帝变成应声虫了，天要亡我。
　　文庭深揖，道：“草民知罪。”
　　顾微一笑，接着道：“虽你污蔑了本相，不分青红皂白便贬我为奸佞，但行文有老成之风，本相出于爱才惜才之心仍点你为状元，莫辜负本相的期待。日后亦不能再轻信他人口舌，眼见为实。”
　　眼见你更像奸臣了：“草民谢丞相提点。”
　　顾微略点了点头：“明白了便退下吧，本相尚有些事要禀报皇上。”
　　文庭又一揖到地，转身出了大殿。
　　顾微目送他走出大殿，笑道：“这书生倒有趣，行事颇有分寸，日后可堪重用。”
　　晏安笑：“丞相看人一向很准。”
　　文庭出了大殿，又由来时的小太监引出宫，慢悠悠地踱回住处。
　　江翊等在文庭赁下的小院门口，见了文庭便笑：“忘归兄总算回来了，我已候了多时了。今日你可非得请客！”
　　文庭满心劫后余生的释然：“请请请！”
　　两人找了家酒楼，点上几盘招牌菜、几壶佳酿，相对畅谈。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状元及第，文庭满心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
　　纵使时局黑暗、前路未卜，少年们满怀豪情壮志，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筑就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