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河》酸厌

54、第 52 章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程玉就喜欢黏着哥哥，他看着哥哥的成长，同时他自己也在变化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变化掺杂了劣性，或许是他走丢那一年起，程玉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他流浪过很多地方，至今也没开口说过往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记恨。他记恨的源头就是童如歌，如果他不杀死他，这种憎恨就会变成他生命中的一粒石头，始终碾压着他的幸福。

　　待到程兰和乔越腾走出去挺远的路，程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袖子里的信不见了。他当然不会想到是被人捡去了，只当弄丢，也没有找回的想法。童三月暂且在院子里安顿一晚，明早他们会来接她。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独自一人走过来许多年的路，再也不是当初天真的模样了。谁不是呢？他，他们，这里所有齐聚的人，终究都要改头换面变成另一个人，因为仇恨，因为悔憾，把自己的一生都赌上。

　　程兰觉得有点冷，顺手把乔越腾的手腕扯过来，收在袖子里暖和自己，他自觉这是亲人可以有的动作，没察觉到夜色里乔越腾发红的脸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乔越腾的手指，问他:“你多久没见三月了？”

　　乔越腾摇摇头，表示记不太清了。程兰自嘲地笑笑，“我们谁都没想起来问问她过的好不好。”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是少爷你记住，她自始至终是你的一个小妹妹。”程兰轻声说：“往后你要护好她。”

　　在茫茫的夜色里，乔越腾看着月亮，苍白的月亮，他郑重地说：“嗯。”

　　他们都不知道程玉在这时出了院子，径直往着一个方向走去。等到林不喜察觉不对时，打开房门只看见一张遗落的信条，那是童如歌的字，她不认得。

　　“您确定他会来吗？”

　　抚仙湖静悄悄的，水面平整地寂静，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是成千的阴影，有人在月色里轻声说话。仔细看才能发现两个佝偻的影子缩在黑暗之中。站着的那个人露出半张脸颊，被明晃晃的月光印照着火焰留下的伤疤，丑陋而拘谨，他老了很多，但眼神还是一样的冷。坐在轮椅上的那个影子没有说话，他咳嗽着弯起腰，在寂静里死命地颤抖。最后老人抬起一只手放在唇边说:嘘。童如歌淡淡的笑容暴露在夜晚的冷气中，他说：“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一身白衣，脚步轻轻的年轻人，他远远地站着，身形模样都像程兰，张容开微微动弹一下，童如歌制止了他。童如歌说：“你过来吧。程兰。”

　　那人什么也没说，也不靠近，像是提防着他们身后的黑暗，他白衣如雪，整个人温润如明月，似乎生来就不属于暗尘。童如歌笑了，他说：“容开，去桥上吧。”

　　张容开正要推起轮椅走，童如歌又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和他说说话。程兰不会拿我怎样。”

　　张容开警惕地看一眼远处的人，松开了把手。他温顺地消失在黑暗里，朝着桥的方向隐去。童如歌看着他离开，才放大了声音说：“现在，你可以过来了。”

　　“程兰，我老了，身手也斗不过你了。”

　　于是白衣人慢慢地走过来，他的脸型和程兰相似，眼睛却更加圆润，一道伤疤贯穿眼睛。童如歌看清那张脸，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迟疑着开口：“你是……”

　　程玉微微一笑，掏出口袋里的枪支，对准童如歌的额头。他说：“您不记得我了，童叔。没关系，今后也不用记得了。”

　　林不喜抓着信赶到店铺里时，乔越腾正准备睡下，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程兰下楼开门，乔越腾在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只听见林不喜问:“阿玉呢？阿玉在不在？”

　　程兰愣住，困惑地看着她。林不喜把信递过去，她说:“我不管你和谁再联系，总之别再扯上家里人。程兰，我求你。”她深呼吸一口气，“谁会半夜见面？这是不是童如歌给你的？”

　　程兰看到那信的一瞬间脸色就白了，乔越腾立刻跟他想到一起去。他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下来，说：“我跟你去！”

　　程兰压根顾不上理他，夺门而出。乔越腾跟着奔了出去，在昆明寂寞的街道上，在月亮冷冷的注视里，他们用力奔跑着。乔越腾不敢大喊，只咬着牙跟在程兰后面。从店里到抚仙湖的距离说不上远也说不上近，程兰拐弯乔越腾就跟着拐，远远看见一片湖面，看上去宁静平和，乔越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听见一声枪响。他神经都绷紧了，连忙拉住程兰的手。他这才发现老板的手颤抖的不成样子。程兰一脸茫然，他甚至找不到方向了。他要怎么办？他本不愿意成为三月的仇人，为什么命运要逼他？程家这辈子注定不能安定下来吗？

　　他们听见远远一声怒吼：“不许你提我爹！”

　　乔越腾同程兰对视一眼，即刻向那处跑去。待看清了那两人，乔越腾不由得慢慢停下了，童如歌坐在轮椅上，左腿渗着血，人还在不停地咳嗽着发笑。程玉站在他面前，一只手举枪抵着童如歌的太阳穴，神色狰狞。

　　“哥。”他头也不回，“今天就在这做个了结。”

　　“阿玉。”程兰僵直在那里，“不要。”

　　“莫愁的两个好儿子……出息啦……真不错。”童如歌咳嗽着说，他笑得很开心，混沌的眼球看着天空，嘴里喃喃着：“当年我在大学里……多么崇拜他……一晃眼这么多年……”

　　“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程玉说着也笑起来了，他的笑带着冷意，“要么我杀死他，要么你来。”

　　程兰只觉得呼吸困难，眼里全是童三月的脸，他痛苦地摇摇头，“阿玉。”他说：“别，别这样。”

　　童如歌这才看见他似的，似乎为程兰的抗矩一点也不惊讶，他嘴角扬起，残忍地开口：“程兰呀……三月过的还好吗？”

　　乔越腾只觉得程兰浑身发烫，他紧紧牵着他的手，用生涩的恨意开口：“不关你的事。”

　　童如歌注意到他，似乎并不把乔越腾放在心上。他捂着刚刚被程玉打中的腿，哧哧地喘着气，他说：“这么多年，该死的人都死完了，还剩下我。”

　　“你们兄弟俩谁要动这个手？嗯？”

　　他大笑着扬起脑袋，“我女儿可就交给你们了。”

　　程玉握枪的手颤抖着，几乎随时都会扣动扳机。程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几乎快要窒息了。乔越腾却出奇冷静，他听见自己说：“我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乔越腾慢慢地踏出脚步，他对程玉伸出手，他说：“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