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河》酸厌

52、第 50 章

　　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吐露。童三月的眼泪于是就被遗落在灯火阑珊里了，程兰没有看见，只有乔越腾知道。他一直以来视做妹妹的那个姑娘，真心实意地喜欢着程兰，就和他自己一样。

　　“你看见三月的表情了吗？”

　　回家的路上，乔越腾带一点试探地问。程兰提着一袋子糖茫然地啊了一声，困惑地回过头来，“怎么了吗？”

　　……这个人果然是不懂情爱的。乔越腾低下头，决定不去说这个秘密。他看着程兰走在前面，那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看起来有点单薄，他忍不住想要去牵牵他，又没有那个自信和勇气。乔越腾尝试性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住程兰，又胆怯地放下，来来回回七八次，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笨蛋，程兰无知无觉地走在前面，压根不知道乔越腾心里天人交战，他没心没肺活了这么多年，想必是很快乐的，不去关心爱，不去关心那些心思，他活得像个空心的人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程兰忽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问：“三月她，是不是跟你一个学校……”

　　正好看见乔越腾伸出来的手。

　　男孩尴尬地保持着伸出手的动作，不知道应不应该收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程兰盯着他的动作看了几秒，很自然地伸出手来牵住了乔越腾。

　　“咦？”

　　“晚上挺冷的吧。”程兰眨了眨眼睛，用力捏了捏乔越腾的手，“你怎么还跟孩子一样？还要我牵着？”

　　他的手心干燥且温暖，至少比晚风暖和很多，手指一根一根地缠着乔越腾的，十指相扣，程兰并不明白这动作有多亲昵，他拉着乔越腾继续走，嘴里说着：“一不留神你们俩都快跟我一样高了，怎么还是爱吃这种糖？小孩子脾气一点没变。”也不知道他怎么敢说别人孩子脾气。乔越腾有点手足无措地跟上他的脚步，想要收拢掌心又不太敢，只好虚虚地张开着手掌。他看着程兰的侧脸，在夜晚里温润地显现一个模糊的轮廓，让人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乔越腾轻轻垂下眼睫，他想：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他无从下手，不知道怎么去解剖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亲人似的情感何时演变成这样苦涩的相思。也许在程兰把脏兮兮的他抱起来的时候，就注定这个人的生命要变成他的一部分。乔越腾终于下定决心，握紧了程兰的手，他们俩并肩走在夜晚里，天空是暗淡的紫色，昆明笼罩在昏沉的温柔里，乔越腾想：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程兰像是有点惊讶，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同样握紧了乔越腾的手。他们俩就这样牵着手回家。

　　第二天清晨，乔越腾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昨晚还抱着温柔的念头入睡，今早全都化作一句悲愤的：他怎么迟到了都不肯叫我一声？！程兰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悠闲地看着乔越腾手忙脚乱地出门，嘴上带着点笑容，像是戏弄。乔越腾一时间气愤，有种想要亲吻他的冲动，男孩背上书包冲出店门，没忘记回头看一眼程兰，发现那人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心，不知为何脸上泛着点鲜艳的红。

　　待他提着书包奔进校门口时，第一节课早就结束了，今天免不了又要被老师训斥一顿。乔越腾叹了口气，慢慢地走上楼梯。这个年代的学校，铃声都靠守门的大爷来敲钟，等他听见铃声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二楼熙熙攘攘赶回教室的学生里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是童三月。那女孩低着头，很不起眼地埋没在人群里，她在学校里看起来显然没有那么开心，木着一张脸，像是什么也感知不到似的。乔越腾清了清嗓子准备喊她，这时候他看见几个窃笑的女孩子跟在童三月身后，一只柔软的手伸过去，抓住了童三月的肩膀，然后往后一拉——

　　少女本身生的不胖，她童年有的圆润现在都没有了，瘦削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从楼梯上往后倒去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她衣服下肩膀的形状，单薄得像一把弓箭。时间好像被放慢了好几倍，乔越腾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她睁大了眼睛，她就这样从二楼的楼梯上往后仰了下去，看上去就像飞了起来一样——

　　“三月！！”

　　程家大院里，程玉正乖乖巧巧地打扫着院子，青年的一只眼睛被伤疤贯穿，这也阻挡不住他温和的气质，他仔仔细细地打扫着门口的石子路，偶尔好奇地翻开一块石头，蹲下来观察着泥土里的蚯蚓，像个没长大的乖孩子。林不喜端着面条出来时恰好看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于这个弟弟她似乎多几分容忍和耐心，比起面对程兰不知道温柔几倍。

　　“阿玉。”她叫到：“过来吃面。”

　　程玉握着扫帚站起来，露出个很浅的笑容，干干净净的，他说：“好。”正要走过来，有人敲响了院门。林不喜一下子拉长了脸，像是知道谁来了一样，程玉推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他亲哥，一脸笑眯眯的表情，手里提着一袋糖。

　　“早。”他摸了摸程玉的头发，在青年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里很自然地把手里的糖塞给了程玉，“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肯定是不爱吃的了，哪有大人还爱吃这种粘牙的糖？他也只是个不会做哥哥的笨拙的哥哥。程玉乖乖地收下了糖，轻轻说：“谢谢哥。”

　　亲人之间是不说谢谢的。

　　程兰有些无措地放下了手，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着这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像是看一面镜子，却怎么也摸不透对方在想什么。林不喜臭着脸走过来打破僵局，“傻站着干什么？给我滚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问：“吃早饭了没？”

　　程兰连忙说：“还没。”

　　“那可巧了。”林不喜一甩头发，“没你的份。”

　　程兰：“……”

　　他苦笑着摇摇头，和程玉一同走进了院子。林不喜看起来不情不愿地，又挪去厨房准备多一碗的面条去了。程玉像是有话要说，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哥。”

　　程兰回头看他，只看见那孩子脸都憋红了，才结巴着开口：“那，那个，小越腾……”

　　程兰还没想出他要问什么，就听见程玉接着说：“……算是你弟弟……吗？”

　　也不知道这句话奇妙在哪里。比起亲弟弟，乔越腾的确更亲近一些，程兰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目的何在，有些困惑地巴眨着眼睛。程玉自然看得出哥哥的疑惑，于是更加不安地捏紧手指，他说：“他……他还乖吧？”

　　程兰没听出程玉小小的酸味，爽快地回答：“还行，挺好使的。”

　　程玉一下子不知道还说什么，不知道应不应该夸他哥没长脑子。青年沮丧地低下头，拖着步子去厨房帮林不喜去了，程兰不明觉厉地摸了摸脑袋，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了。他一向是个不懂得解人风情的人。他板着手指头数自己捡乔越腾捡到了几年，十多年了，他们俩不就是像兄弟一样的相处吗？可不知怎么的，昨晚乔越腾紧紧拉着他手指的触感挥之不去，像是死死黏住了他，怎么都忘记不了。程兰发愁地皱起眉头，总觉得眼皮子跳个不停，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他不安地捏了捏眉心，正要往厨房走去，门外响起一个声音：“程兰，程兰在不在？有信嘞！”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信封。程兰一时间想不到是谁会给他写信，在林不喜和程玉好奇的眼光里，他走过去捡起那个信封，看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程兰亲启几个字，信封很薄，里面似乎没装什么东西。程兰拆开一看，一张纸条掉了出来，上面写着：今晚十点，抚仙湖老友相会。

　　程兰的手指一下子停滞住了，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有刀削的下巴，冷漠的眼睛，和苦痛的眼神。

　　童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