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卡布奇诺》陌少然

3、我是寻爱的枯叶蝶

　　三．

　　人迹杳见的阔叶林，秋日在其中漫步。层层叠叠的落叶，布满绚烂的颜色，黑的，褐的，灰的，咖啡的，以及还在空中盘旋的黄，红，绿，在金色的光照里，宛若一片绵延的印象派油画。树叶虽然凋零，却自始至终承载着美丽。

　　单手托着下颚，静静地欣赏治疗楼街对面的树林公园。公园里人很少，前些日子频繁的秋雨，让公园里带上洗涤后的宁静。一位身穿浅灰风衣的男子沿着公园旁的街道向治疗楼走来，重色调的油画色彩加上那人优雅的步法，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飘逸的清雅将这一切定格，赏心悦目的画面。我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托盘上，转过头对正在整理资料的燕姬说到：“准备一下，有客人来了。”

　　韩燕姬一听就明白我的意思，迅速将手中资料整齐的放回到红木书架上，笑着说：“我去泡茶。”她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中的茶杯，转身开心的离开了治疗室。
　　看着她离去后，我也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找出需要的资料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等待。

　　“李小姐，金先生来了。”燕姬推开门，对我俏皮的眨了眨眼。

　　“嗯，在中，请坐。”我站起来，引领他坐到沙发上，随后燕姬也将泡好的茶端了进来。

　　我随意的坐到他身边，端起茶壶倒进白瓷杯中，一缕缕清香的热气慢慢上升。“来，请用，秋天喝点茶很好的。还有，这是朋友从我家乡带来的茶点，尝尝。”我将一碟小巧玲珑的点心放在在中面前。

　　“嗯，很好吃。”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拿起一块放入口中，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

　　“谢谢。”我也回应了一个笑容，然后站起身走向办公桌，并随口问，“在中，最近可好？”

　　“还好。”他轻柔地回答。

　　“我听傲然说，你做了一手好菜。”我们就像朋友一样随心交谈，他坐在那里喝茶，而我，正在找着一些有趣的事情和他分享。

　　“还好，烨下次来我可以做给你吃。”他的话里少了一些敬语，多了一些随意。

　　“好。”我答应着，将一盘CD放入播放器中，“我们来听点音乐吧，你随便说说感受就好。”坐回椅子，我拿着笔记本笑道。

　　优美的旋律慢慢萦绕在房间中，宛若秋风的细语，轻轻拂过房间每一个角落。在中轻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闭上眼睛，面容的线条逐渐柔和，整个人很快的沉浸其中。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描述，时间在音乐中流淌，他的声音轻轻的传来。

　　“曲子很美，感觉在海边，对，是月夜的大海。”在中静静地坐在那里，感觉身心都已经与旋律融合。“有微凉的风，翻卷的浪花。深色的天空，月光是唯一的光亮，只有银白和深蓝，没有别的色调。”话语突然顿了顿，眉间微微皱起，好似正在音乐的画面中寻找什么一样。

　　“很暗，”他突然又说道，“有一个身影，在沙滩上。在……对，在弹琴。”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很神秘。”在中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好像穿着浅色衣服，面前是黑色钢琴，他离我很远。想要过去，可是根本无法移动。”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自嘲。“不管怎样，他的演奏很美，充满……爱意。”

　　在中又顿了顿，继续说道：“好像有在下雨，不对，应该是浪拍礁石溅起的‘泪滴’。对，是‘泪滴’，大海的，月亮的，演奏者的，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的。”他闭着眼摇着头说。

　　“他停止了演奏，开始向我走来。太暗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正面。他……”在中突然睁开眼，有些惊慌，有些沉痛，然后，俊容上只留下无奈。他的目光开始游离，好像在躲闪着什么，最后停留在墙上挂着的莫奈的《日出印象》上。

　　我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那种无奈的悲痛感太过于深刻，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此刻的我只有静静等待着下文，房间中除了那流动的旋律还在无止境的延续，剩下的都是无法言语的寂静。

　　我完全不记得这次谈话什么时候结束，那一瞬间在中所流露的神情，给我心碎的触动。他在挣扎，却不知，为什么挣扎。

　　黄昏来临，夕阳微微隐入云层中，淡淡地染红了洁白。下班后匆匆忙忙的人群，相互间擦肩而过，莫名的寂寥。站在十字路口，等候跳动的红绿灯，然后一片枯叶，悄然从眼前飘过。

　　“在中，知道枯叶和蝶的故事吗？”脑海中回响下午烨说的话。

　　当时正要离开，李陌烨的视线突然移向街对面的公园，看着那层层堆积的落叶，带着淡淡的微笑问：“在中，知道枯叶和蝶的故事吗？”在中摇摇头：“没有。”听到回答后，李陌烨沉默了一会儿，慢步穿过街道向公园走去，在中也连忙跟了过去。这时，公园里正好有人正在烧那些零落的枯叶，跃动的昏黄色火焰，落叶逐渐化为飞灰湮灭在空中。李陌烨自言自语的说：“不知道又有多少蝶化为叶呢？”虽然是轻喃，但在中仍然听见了，不明的看向她。李陌烨微微一笑，回答了他。“你知道有一种蝶叫枯叶蝶吗？这种蝶的背翼其实是很好看的，但它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而将美丽的蝶翼所隐藏，让蝶翼的另一面化作了枯叶，生活在树木中。只因为蝶虽然知道一只蝶和一片叶不能在一起，可偏偏这只蝶爱得深切，而那片叶完全不知道。最后叶落了，蝶也化作枯叶一起凋落，落入燃烧的火堆中。直到这一刻，两个生命才真正化为一体。”李陌烨的声音很轻，感觉不是在讲述枯叶和蝶，而是在讲她自己。

　　在中突然感觉到，李陌烨在讲述时有种黯然，有种向往，向往着蝶与叶的最后一刻。自己是否愿意走向那一刻，走向那悲伤凄美的一刻？在中深思着回味烨的这个故事，轻轻推开“屋”的门，门撞击着紫色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中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维，在中的目光转向吧台的方向，一位相貌俊朗的青年正坐在那里开心的朝他招手。“昌珉！”在中有些惊讶的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在中问。

　　“今天没通告，就过来看看哥。”昌珉看着坐到自己身边来的金在中说。“对了哥，昨天那些东西是你做的吧？”昌珉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

　　“什么？”在中接过站在吧台里的林傲然递过来的茶杯，不解地望着昌珉，“什么东西？”

　　“就是昨晚允浩哥晚会上的礼物啊！”昌珉用一种期待而怀疑的目光盯着在中。

　　“哦。”在中转过头狠狠瞪了眼在一边调制新酒的林傲然，随后又微笑着回望昌珉，“什么晚会？”

　　“哎？哥难道不知道允浩哥获奖的事？”昌珉又露出吃惊的表情。

　　“获、奖。”这两个字好像是从在中牙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他再次瞪向吧台里的林傲然，而傲然一边优雅的转身走到吧台另一头，一边自言自语道：“真是的，怎么才入秋就这么冷啊，看来要多穿点。”

　　“哥，你干什么一直盯着傲然姐，难道你要放弃允浩哥吗？”昌珉玩味地笑看着一直瞪着林傲然的在中。

　　“去！哥的事情不用你管，好好管管自己吧。说！最近交女朋友了吗？”在中忙故意转移了话题，他实在不愿意听到那个名字。

　　“怎么会有啊？现在的女孩想法都太特别了，受不了。”昌珉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突然对在中兴奋的说，“要不，哥放弃允浩哥吧，和我在一起，这样就可以天天吃到哥做的料理了。”

　　“臭小子，你找死对吧，我不是你保姆！”在中举起手揉了揉昌珉的头，然后狠狠捏了捏他的脸颊。

　　“哥！发型啊！还有，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要再捏我脸了。”昌珉护住头抱怨着在中的举动。

　　“知道自己不是孩子，有些话就不要乱说。”在中故作严厉的教育昌珉。

　　看着这两个聊得起劲的兄弟，林傲然会心一笑。她明白，有些事不是自己想怎么做就能逃掉躲掉的，有时候周边的人比你更清楚你内心的渴望，只是你自己不信任感情罢了。

　　“屋”的风铃再次想起，在中下意识的看向门口，却全身震了一下，瞬间白了脸色。昌珉注意到在中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刻露出了然的神情。再转过头，在中已经慌慌张张地躲进了吧台旁的厨房。看见这样的在中，昌珉和林傲然也只有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欢迎光临。”店员车仁俊礼貌的将来的三人引领到店内一安静的座位旁。“哎？昌珉你怎么也在这？”其中一位注意到吧台旁的昌珉叫道。

　　“难道有天哥能来我就不能来？”昌珉不爽的回答。

　　“怎么可能……”有天无言反驳，想了一会儿又笑道，“对于你来这倒也正常，听允浩说这儿的点心和饮品都称得上极品。”

　　“是，对于我来说食物最重要，可对于有天哥来说，这里最吸引你的是‘美色’吗？”昌珉邪邪的笑，他早就注意到，朴有天从一进门就一直盯着正在调酒的林傲然看。

　　“朴有天！”在一旁观战的某人听到这话后，果然开始大发雷霆。

　　“俊秀，你别听昌珉这小子乱说，你知道我一直对你可是忠心不渝的。”有天慌忙地拉起俊秀的手放到自己胸前，这招果然有用，本来正准备骂人的金俊秀马上就被柔情给融化，两人之间开始冒出无数的粉色泡泡。一旁早已经见怪不怪的郑允浩微笑着转过头，看着昌珉身边吧台上的两个茶杯问：“昌珉，你约了人？”

　　昌珉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口反问林傲然：“姐，我有约人吗？”

　　“我不记得了。”林傲然露出礼貌的笑容，“三位是用餐，还是喝点什么？”

　　“当然是喝这里有名的卡布奇诺了。”允浩笑着说，“昌珉要一起不？”

　　“哥哥们请客，当然参加。”昌珉高兴的答道。林傲然领着他们来到包厢，所谓的包厢，是“屋”里最暖心的角落。欧式的壁炉，墙上充满温意的暖色调油画，软软的丝绒呢沙发，复古的红木桌上放着正散发幽香的小巧的花，随处可见的小饰品，空气里都带着轻松的气氛。

　　“这里可以吗？”林傲然微笑着。

　　“可以，这里很好，就这里吧！”有天拉着俊秀随意坐下来，看了看四周的温馨布置，对俊秀说：“秀，以后我们的家也要这样装饰，你看怎么样？”

　　“喂！两位请不要到处散发爱意，这样会让人腻死的。”昌珉抱怨着扶住额头。

　　“小子你如果羡慕就早点找一个。”有天坏笑着将俊秀搂在怀里，而俊秀也没有拒绝，脸微红的依靠过去。

　　“要找也应该是允浩哥啊，我还早着呢！”昌珉又将话题的目标转移到允浩身上。

　　“我说，你们两位要斗嘴也别拉我进去。”允浩无奈的看着这两个人。恰好林傲然端着清淡的柠檬汁进来，打断了这场“唇舌之战”。

　　“各位是要卡布奇诺吗？”放下托盘，林傲然笑着问。

　　“是，本来就是为了这里的卡布奇诺来的。”允浩笑着回答，“自从上次喝过后就爱上这里的味道了。”

　　“那么需要什么甜品呢？”

　　“姐，你就为我们作主吧。”昌珉眨了眨眼。

　　“那好，请稍等片刻。”林傲然微笑着离开。

　　林傲然拿着安排好甜品的订单来到厨房。“在中，做这三款甜品。”

　　接过订单看了看，在中微微一愣：“昨天和今天的事你都是故意的吧？”他抬头看着林傲然的眼睛，带着一丝怒气。

　　“就算是吧，你觉得怎样就怎样。”林傲然靠在门边，等待着某人的怨气。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傲然，我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在中带着淡淡的感伤说道，并没有林傲然想象中的愤怒。

　　“可是你这样幸福吗？明明就是你一个人在挣扎，为什么要自己痛苦下去？”傲然的语气变得有些冲，她实在是看不下去在中的深陷。

　　“幸福？就是太想要幸福才这么做，我不想破坏我和他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就是因为我太想要幸福了，才更希望他可以幸福。如果我出现在他面前，我害怕连现在这样微小的幸福都无法掌握，那就是真的毁灭了。”在中自嘲的笑笑，低下头开始手中的工作，隐隐约约，傲然能看见他眼中的悲伤。

　　“可是你就知道他真的幸福了？确实，地位、金钱、权力等等，人们想要的物质他几乎都占齐了，可是他的精神和灵魂就幸福了吗？”林傲然的话语间也渐渐带上感伤，“就像叶和蝶，直到最后才真正走到一起，就那样的结局，真的是它们想要的吗？”

　　在中默默地听着傲然的话，默默地做着手中的甜品。然而当他听到最后一句时却愣住了，缓缓地抬起头，林傲然靠在门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平日的沉稳多了一丝愁绪，在中知道这个故事谁讲过。

　　“弄好了？那我先走了。”傲然回过神来，走到在中面前端起托盘就走。

　　“傲然，你和烨是什么关系？”在中问道。

　　停下脚步，林傲然顿了顿然后自嘲的笑：“无法说的秘密呢。”她并没有回头，说完后猛地推开门离去。

　　“等一下，傲然。”在中急忙追上去，但当他看到傲然向允浩那走去时，他又连忙躲到屏风后面。

　　林傲然依旧微笑着来到允浩他们面前：“四杯卡布奇诺。”她将四杯咖啡杯依次放到每人的面前，“这是甜品。”又将在中做的三份甜品放在桌上。

　　“姐，介绍一下吧。”昌珉兴奋地看着三份精致而诱人的甜品。

　　“好。”傲然微微点头，“这一款是朴先生和金先生的。”她将一碟较大的巧克力蛋糕移到有天和俊秀面前。“这款叫威尼斯之夜，象征甜美浓厚的爱情，我在里面加入了坚果，还有这个像威尼斯船的盘子，整款都很适合恋爱中的人品尝。”她又将一以红黄色为基调的蛋糕放在允浩面前：“这款叫秋瑟，是用秋季的几种水果做成，每种水果都带着淡淡的酸味，加上这款蛋糕枫叶的形状，象征思念。”最后，傲然将一款黑白配的蛋糕放在昌珉面前，“老规矩，黑色之灵。不用解释了吧。”

　　“好，谢谢姐！”昌珉开心的笑。

　　“那就请各位慢用了。”林傲然微笑着离开，经过屏风时，“你真的不见他？”然后与在中擦肩而过，而在中依旧沉默。

　　“嗯，真美味。”昌珉兴高采烈的感叹，“每次吃这里的甜品都有种回到以前的感觉。”

　　“为什么？”俊秀不解的问。

　　“你们不觉得这里的东西很有在中哥的气息吗？”昌珉平静的说，就是这样一句话，原本正端起卡布奇诺的允浩愣住了。

　　“昌珉，你不要每次都用这样的话来刺激某人啊。”看着呆愣的允浩，有天打趣地笑道。

　　“不过有天，这个真的还蛮像在中哥做的味道。”俊秀也细细尝了尝，点头说。

　　“会吗？”有天拉过俊秀的手，啊的张口吃掉俊秀手中勺子里的蛋糕。

　　“真的有点，快，允浩你也尝尝你的。”有天高声感叹，推了推允浩的肩膀。

　　看着三人期待的目光，允浩只能无奈的吃了一口。口中瞬间扩散的那种甜中带酸，酸中带甜的味道，不停的弥漫，有种“好想见到你”的感觉，突然蹦出脑海。这蛋糕，象征思念吗？

　　“我没感觉到。”允浩给了昌珉一个失望的回答，可是昌珉感觉，这只是允浩不愿意承认，但躲在屏风后的人却不这么想。看来你真的忘记了。在中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失落。

　　用完美味后四人也终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俊秀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拉着有天跑到门旁边放雨具的地方。

　　“有天，你看，这个雨具架好有趣，是只猫哎！”俊秀新奇的叫道，而被他们惊动的另两人也走过来，允浩的目光立刻被雨具架上的一把伞所吸引。

　　“这……”允浩吃惊的看着那把伞，难道，只是巧合？

　　“怎么了？允浩哥。”俊秀不解的看着允浩，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一把普通的伞作出这么大的反应。

　　而在一旁，昌珉露出玩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