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录》蜉蝣如生

2、元璨

　　石城入秋。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幕方息的夜晚，路灯依旧昏黄，风裹挟着被雨濡湿的冷意，流连于声嚣渐止的小巷。
　　室内阻滞的空气缓慢凝固，裴晟并不习惯呼吸得如此压抑。游元贤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只是含笑道：“打开窗，阿洋会嫌冷。”
　　裴晟眼角余光掠过偎在游元贤身侧无实体而显得透明的安洋，后者在他长达七年修行共生之道的认知里，就是正儿八经的一只鬼，无非是仗着与其共生的契主游元贤的过分溺爱，有时骄纵得远胜于跟随裴晟多年饱受摧残却仍未改掉聒噪堪比乌鸦这一恶习的阿魇。此时的安洋正以戏谑的笑意，试图挑战裴晟本日的怒气指数上限。
　　平心而论，安洋并不是裴晟心头无名之火的缘由。真正的罪魁祸首当属游元贤。一旦提及“阿洋”一名，他的条件反射就是迅速切入与他的阿洋有关的话题，从安洋的前生一路侃到当下，张嘴是“我的□□”，闭口是“我的血中之血”，某网水军也不敢如此敬业。
　　阿魇出声维护裴晟的面子：“都成鬼了，哪有冷暖一说？”感官近于麻木，只有痛感最为真实。说到底鬼中也没有傻子，为了所谓的知觉去反复品尝唯一能感知的疼痛。至于冷暖，她从不奢求。
　　游元贤稍稍偏转目光，与安洋相视一笑：“他从前的习惯，我忘不掉的。”
　　饶是阿魇这般伶牙俐齿的鬼，也厚不下三尺城墙的脸皮去在含情脉脉的二人间破坏氛围。她也只能不甘道：“二打一，我输。”
　　好在安洋本性还算纯良，半天温柔对望后总归插回正题：“元璨刚刚回消息说在小巷里七弯八绕的，好像迷路了。”
　　游元贤分毫未见担忧，目光却迟疑地投向并不明亮的灯光所忽视的角落。阿魇稍稍偏过头去，就能看见门缝处漏出的一点楼道口感应灯的光亮，旋即熄灭。裴晟循着游元贤的目光远远望去，阴暗处的轮廓并不分明，有些许影影绰绰的意味。裴晟识人倒也不算老辣，但隐约压迫的气场还是由角落蔓延至身前，现今的他颇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惊肉跳。
　　“你来了？”安洋有些心虚道。阿魇瞬间抖擞精神——能让骄纵的某太阳的化名词少年敬畏有加，绝非凡夫俗子。
　　角落里的身影缓缓立起，而后以极清冷的声音作出应答：“是。”
　　裴晟浑身一哆嗦，这声音虽冷清却极挠人心肺，可惜这里不是用作褒义。她的音色偏冷，却是冷中藏锋，细而尖利，裴晟此生还未听过这般入耳不适又偏偏不算得难听的声音。
　　更为惊悚的是，这种类型的音色与高岭之花的人设才勉强相配，而这把嗓音，好死不活地配在了一个娇小的少女身上。换而言之，娇小也仅仅是出于对她气场的敬畏而言，实则说得贬义些，就是矮小二字无疑。
　　元璨也没有辜负先前游元贤在裴晟面前所描摹的“唇红齿白”“发如鸦羽”，红白黑三色在她身上被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从帽檐下隐约漏出黑得纯粹的发，白得没有一丝血气的面颊，抑或是红得突兀的唇色，都鲜明得同她的声音一样，好看不假，但实在不适于反复品鉴。
　　阿魇则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番元璨的装束，过长的连帽衫几乎裹住全身，被刻意拉低的帽檐遮去半张面孔，式样大概是极简风格，倒也挑不出毛病。
　　裴晟冷汗微出，只见元璨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直接定格于他和阿魇。游元贤大概看出端倪，频频示意元璨打破尴尬的局面。
　　不知元璨是否会意，但她终究是先行一步开口道：“司冥之巫，元璨。”
　　裴晟愣怔片刻，才在阿魇不断递来的眼神示意下如醍醐灌顶般大彻大悟——元璨是在自报家门。只是“司冥之巫”这一名号，他从没听闻过，况且此名本身走的就是中二晚期风格，以至于惯常能以嬉皮笑脸化解一切沉默的裴晟，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然而，与他相对并立的元璨却是云淡风轻，仿佛这一名号是个正经的严肃向产物。裴晟强忍笑意道：“本人姓裴名晟，在我这边晃荡的契鬼叫阿魇。”
　　元璨轻轻颔首：“我知道。”她目光微凝，似在神游之中。裴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时也作不出反应。
　　压抑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开口再度打破沉寂的依旧是她。
　　“今日前来，不只是为认识你。”元璨迟疑片刻，随即续道，“和你们这类偷钻空子与鬼结契的蛇鼠之辈不同，我的家族世代擅修驯鬼之道。游元贤托我帮你驯养阿魇，前提条件是你不得录入共生司。”
　　裴晟还没来得及计较元璨把他本人划归入“蛇鼠之辈”这一污名，阿魇就先行鸣不平道：“我和裴晟的确没被共生司登记在案，但共生司既往不咎，补录也是常有的事。世道都开始乱了，被封印了那么久的老不死都逃了，共生司裁决阴阳，只护共生录在册的契主和契鬼。大乱来前保命最要紧，我可不想连这副鬼躯都丢了。”
　　“共生司早就出了内奸。”元璨不紧不慢道，“我是好意提醒你，不要在真正开始乱了之前就送了小命。”
　　安洋和游元贤作壁上观，就看这三人尚未唇枪舌剑就相对无言，反倒落得轻松自在。裴晟自然不肯让步，阿魇也犹疑着迟迟不松口。元璨大概也呼吸不惯室内凝滞的空气，更难以招架在她眼中冥顽不灵的一人一鬼。她旋即只道声“告辞”，就作势欲走。
　　“你一个人，照顾得了唐沉？”
　　安洋突然出声。听到“唐沉”二字后，元璨一滞。她冷淡的面容终于松动，唇角隐约颤抖，牵扯出一缕莫名悲哀的情绪。
　　安洋步步紧逼：“他还没有醒来吗？”
　　元璨喑哑道：“是。”她垂首绞住一折衣角，没有拢齐的黑发稍稍漏出一缕，掩去了目光里不易觉察的黯淡。
　　阿魇一向是个管不住嘴的，口无遮拦：“唐沉是谁？”
　　“故人。”元璨轻笑，“已故未死之人。”
　　阿魇文化水平拖了全共生道契鬼的后腿，貌似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实则就听进去了六个字。她不擅长玩文字游戏，只当元璨说的是个病句。
　　元璨也无意解释，只敛去若有若无的一分笑意。游元贤适时插言：“唐沉虽然孱弱，但毕竟是个大男人，你一介弱女子，又无旁人出手相助，照顾起来很是麻烦。”
　　安洋暗自腹诽元璨离弱女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说成汉子倒是八九不离十。他也不戳穿游元贤信口雌黄，单看游元贤向裴晟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裴晟单身多年，家务活做的一定很好。”
　　元璨双目微微发亮，面目上显而易见欲走的心思早就遁之九霄云外。安洋顺势添油加醋道：“还有，他会热牛奶。”
　　裴晟还没来得及反应热牛奶是从哪里来的梗，就见元璨先前的冷淡慢慢化开，虽然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眼中最初的敌意消减殆尽。
　　“那，你能来我家住吗？唐沉我照顾起来有点困难，如果你能帮忙就好了。”元璨突然嗫嚅道，“我帮你驯鬼，共生司一事也由着你，我就不干涉了。”
　　区区一杯热牛奶，就降伏了这个小魔头，裴晟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看安洋也能如此顺眼。他心情大好，也不管阿魇上蹿下跳认为有诈，一口应允：“住倒不必，搭把手是可以的。”
　　元璨轻轻掠过一眼犹自抗议的阿魇：“先天不足，后天不知道补救，冥顽不化。”
　　阿魇是个愣头青，但也是个勉强能听懂“冥顽不化”是骂人的词汇的愣头青，一听这含嘲带讽的语气便上前对着元璨就是一番张牙舞爪的比划。她并无实体，若不操纵共生之术也无法赤手空拳就伤及人类，更何况元璨自身修为远在阿魇这等三流小鬼之上。她自知不是对手，只能采用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
　　“走吧，夜色太晚回家不好。”裴晟看着面前柔软下来的少女，怜香惜玉的作风总算派上用场。他天生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若是装起情深意重也不突兀，何况只是略略显出他平时对待女孩的一贯肤浅的暧昧。
　　“再见。”
　　游元贤轻笑道。他的笑意总是温柔得虚假，藏着意味不明的心思。只是在渐渐消融了最初的尴尬的氛围里，看来很是舒心。
　　门被轻轻推开。楼道感应灯随着元璨顿足的声音而点亮。阿魇被安洋拉去悄悄耳语，也不知安洋如何揣摩心意安抚，尽了他作为太阳的代名词少年的本分，总而言之阿魇消停下来，垂眉低首地一路飘着跟上裴晟。裴晟的面容浸在并不明亮的灯光里，而元璨的面目刻意隐没在她帽檐下的阴影。
　　夜里的风带着秋季的寒凉，裴晟伸手就能触摸到的不是风，而是这个夜晚的温度。他看着不情愿随从的阿魇，突兀的感觉到一种比他的年岁更悠久的羁绊。
　　或许这场秋雨过后，还有更阴冷的天气尚未抵达。

作者有话说

　　我无力了......可能还是写得太烂了......提前预定史上最失败写手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