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针》永道

1、异乡

　　现在还正是一年中炎热的时候，大马路上的沥青都被晒得吹起了泡。
　　一辆红色的大巴车缓缓开进了元县的车站里。
　　大巴刚停下，蹲守在车站里的黄牛们都纷纷围拢过来，即使天气再如何炎热，他们的脸上总是挂着在舒朗看来有些过分夸张的笑容。
　　“哎，这位美女坐车吗？去哪儿啊？保证便宜，送您到家门口！”
　　“大老板坐车吗？车上还有空调，凉快又舒服。做我家的吧？”
　　“还是坐我的吧？我家的好……”
　　一辆大巴周围满是拉客的黄牛，从车上下来的乘客已经被堵在了门口，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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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现象来过几次元县的人都知道，是常态。
　　没办法，只能怪这车站建在元县的开发区。开发区如今还处于起步状态，四处堆满了钢筋混凝土，居民区几乎都位于县城的另一边——西区。
　　所以一般人下了车都还得做半小时的出租车才能到目的地。
　　最近几年涌入县城的人是越来越多，出租车供应不上，于是就出现了很多无牌照的黄牛。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等到一车的人都下了车，舒朗才好不容易从车座位上站起来。
　　她怕生，也不想和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等到人都要走光了，才敢下来。
　　幸好她带的东西少，不需要废多大的功夫。
　　一下车，舒朗先往四周环视了一圈，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一遍没有找到，舒朗就仔细看了看手中攥着的照片，在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找到了照片中的人。
　　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站在人海中的舒朗身上都已经被汗浸湿。来自人群的无形的气压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拽了拽身上的背包带子，朝左前方走去。
　　那边站着的人是个女生，个子并不高，看年纪大概20岁左右，撑着一把阳伞，此时却也是看到了舒朗，便朝舒朗招手：“这边！这边！”
　　“一路上辛苦了吧？走，你小姨已经做好饭了，在家等我们呢！来，我帮你拿东西。”女生把舒朗背上的双肩包提到了自己手里。
　　“谢谢表姐。”虽然不太想麻烦别人，但舒朗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拒绝，只能道了声谢。
　　“出租车我已经提前叫好了，这么热的天怕你等得难受。”表姐道，然后领着舒朗坐上了车。
　　一坐进车里舒朗不禁感叹道：“好凉快。”
　　“对啊，有空调嘛。”表姐说。“乡下肯定现在还没有人家里有空调吧？”
　　“嗯……不怎么多。我们村总共就一家有，大家觉得空调耗电，就算是二军家有都只会晚上睡觉开呢。”
　　原本虽然舒朗性格内向，但有人主动找话题她还是能说上几句的，也没了一开始的生疏。
　　等二人到了家门口，舒朗已经发自内心地觉得表姐是个友善的人了。
　　表姐今年19岁，比舒朗大三岁，已经高中毕业了，参加了高考，但没考上大学。
　　据她说她想去学美容，现在这个行业挣钱多，以后能找个好工作，就是还没和小姨、姨夫商量，不知道他们同不同意。
　　表姐的一番话让舒朗听了特别向往。
　　表姐有明确的目标、愿望，而她呢？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也没有什么向往的东西。
　　相较之下，她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人啊……
　　“走了，吃饭去吧？”
　　“好！来了！”舒朗的思维被表姐拉了回来，匆匆跟上表姐。
　　一边走舒朗还一边打量着周围。
　　据她奶奶说，小姨家的家境虽说算不上富裕，却也是小康水平。
　　小姨一家很早之前就来到了县城里打拼，赚了很多钱，但也没舍得花，一直都是缩衣减食的一点一点攒着。
　　据说是要留着以后给表姐买房子。所以直到现在小姨一家人还住在西区房子比较破旧拥挤的区域。
　　周围几乎都是平房，没有什么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高高低低地错落在一块儿。
　　通到家门口的也是一条比较狭窄的青石板道，路边还长了许多杂草，差点儿要蔓延到路中间来。
　　穿过一扇铁门后终于到了小姨家。
　　这里是一个类似北京大院儿的构造，只是要狭小许多。除了小姨家，还有两户人家也住在这儿。
　　三户人家共用厕所和中间的一块儿空地，门前还有一条洗菜倒水的小水沟。
　　进了门后，表姐扬声道：“妈！表妹来了！”
　　“哎呀！。妮儿到了呀？菜都差不多做好了，就差个青菜了。你快去坐，饿了就先吃啊。”门前洗水池边正在洗菜的妇女道。
　　这就是小姨了。
　　“哎！知道了。”舒朗应到，便随在表姐身后进了屋，去收拾行李，准备吃饭。

　　“来，坐啊！别站着了，今天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姨夫做的，比我做的好吃，你尝尝和不和你胃口。来……”小姨见舒朗站在一边，忙招呼她坐下，从炖锅里夹了一只鸡腿放到舒朗碗里。“这个鸡熬了很久，现在都特别嫩了，读书是个脑力活儿，你多吃点，补补。”
　　“好，谢谢小姨，您自己也吃。我自己来就行了。”
　　“唉呀，妈，舒朗她自己夹才好，喜欢什么吃什么，您要是给她夹的她不喜欢，又不好意思说怎么办？您这不是赶上鸭子上架吗？”
　　表姐见小姨一直给舒朗夹菜，看到舒朗因为那鸡腿不明显地皱起的眉头，便结尾道。
　　“也对！是我想得不周到。那妮儿你自己吃啊。放开吃，把这儿当自己家，长身体呢，多吃点儿！”小姨此时也是发现了舒朗的言不由衷，于是温声安慰。
　　“没事儿的，这些菜我都很喜欢吃。”
　　“对了，舒朗啊。”姨夫在旁边道。“元中的暑期培训班过两天就要开了，你得去参加培训才行啊。
　　乡里教育质量不比城里，不然等下学期开学你恐怕是要跟不上进度了。”
　　说到这儿，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她要在刚放暑假不久就来县城的原因了。
　　在舒朗他们村子里，已经好几年没有人从村里考到过城里的高中了。
　　这次，她倒是打破了这么多年来的定律，考上了县城的元中。
　　元中是元县最好的高中，大学升学率也是元县首屈一指的。这次能考上元中舒朗自己也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她还不用太早地面对雾霭深深的未来。
　　元中有名也不是没有道理，看这暑假都在补课就知道其办学理念有多么“残暴”了。
　　元中每年暑假都会针对录入的高一新生进行一次为期二十多天的培训，为的就是能在进度上领先其他高中。
　　所以，舒朗这才来寄宿在小姨家，参加暑期培训。
　　对于舒朗上高中一事，家里都可以说是寄予了莫大的期望了。
　　毕竟，能进入元中，用当地的说法就是，只要不是天生脑疾，再用用功，二本大学还是有望的。
　　二本大学，城里人看来倒并不觉得有何特殊。
　　但对于一个四五代没有出过什么知识分子的乡下人家而言，这已经是祖上积德的结果了。
　　对此，家里这次通过商议，还特意让舒朗的妈妈辞掉月薪微薄的工作，打算让她来照顾舒朗高中三年的生活。
　　虽然月薪微薄，但对于舒朗家这样家境的家庭而言也已是将近一半的收入。

　　由此可见这是多大的牺牲了。

　　由于谁都没有料到舒朗能考上高中，所以这一次一切都是如此仓促。
　　在元县尚未有安身之处的舒妈妈才不得不麻烦自己的妹妹暂时照料舒朗。

　　不知道城里的同学好不好相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得好呢？
　　“嗯，知道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学的，一定不会成为后进生。”虽然心里有许多对于新环境的担忧，但看着小姨姨夫灿烂的笑容，舒朗还是选择压下心中的恐惧不安，安慰着他们。
　　“对了，妮儿以前都没来过县城，反正最近你也闲下来了。梦啊，明天你带妮儿去逛一逛吧，我给你点儿钱，你去给妮儿买两件衣服吃点儿好吃的。”
　　小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舒朗此时穿在身上的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T恤，随后对正在一旁边吃饭边玩手机的表姐说道。
　　表姐一听明天是这样的安排后，瞬间目光就从手机上撤了出来，眉眼一弯，露出洁白的牙齿：“好！肯定带小朗好好玩，妈你放心吧。”
　　不用在家做家务还能有钱逛街，这么好的差事谁拒绝谁是傻瓜。
　　“不……”舒朗刚想拒绝小姨的好意。
　　对于虽然是亲戚，但却并不熟悉的小姨一家，舒朗发自内心的不想过多地占他们的便宜。
　　毕竟，能让她寄宿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只是不想，表姐见她要拒绝，便连连使眼色示意。舒朗才不得不连忙吞下了接下去要说的话，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坐着吃饭。

　　对于这个未来要生活三年的城市，舒朗感到期待兴奋，但更多的却是对于城市的恐惧。
　　害怕受到排挤和伤害。
　　在这异乡琼田，未来的一切都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