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魂殇》闲心

7、两难

　　当时他外内交煎，无法解决方红燕带来的难题。甚至把自己折腾到住院，白色病房里，小玉大眼含泪，最终‘妥协’帮搞定方红燕。他对这个妹妹是由衷的感激，感激她的‘援手’，她的维护，让他的生活又回到了风平浪静。五月银雪忙着帮助学生复习，做高考前的最后冲刺，他也在为学生的中考做第三轮的复习。忙碌的两人每天只抽出半小时甚至十几分钟视频聊天，有时只来得及听听彼此的声音。
　　“哥！”刚上完课回来的曾嵘，一进门，就被小玉叫住了，她的神色紧张，一幅天塌下来的样子。
　　“怎么了？”曾嵘心里一紧，心跳得飞快。
　　“红燕，怀孕了。这是我今天刚做出来的化验单。”小玉神色复杂的看着他，递过来一张白色的化验单，那‘阳性’两个字仿佛两把刀绞得他五脏六腑疼痛不堪，面如土色。
　　“哥！没有孩子，一切好办，红燕也不会为难你，可是如今……”她也是脸色惨白，欲语又止。
　　“小玉，你让我想想。”曾嵘的天再次塌陷，将他埋葬在一片混沌中。
　　天哪，红燕竟然有了他的孩子？竟这么巧？一次中标？该怎么办？曾嵘想得头痛欲裂，依然无解。一夜无眠，第二天还是约了方红燕。
　　这次是方红燕选的地点，江边的听涛轩茶坊。一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原先略圆的脸已经清减了不少，经常带笑的面容也装不下快乐。
　　“红燕，小玉已经告诉我了。对不起！”曾嵘低声道歉，双手不停的转动茶杯。
　　“我说过，这是我自愿的，不要说对不起，我会自己负责的。”她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曾嵘，那是一双盛满感情又无奈的眼睛，她的感情那么赤裸裸的坦诚出来，那么的义无反顾，震得曾嵘心潮澎湃。
　　“孩子不是你一个人负担得起的，那样对他的成长很不利，而且我们是酒后乱性，恐怕会有酒精中毒的后遗症，还是、还是别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吧。”曾嵘低下头，鼓起勇气说完。
　　“哇！”的一声痛哭出来，方红燕的冷静破灭，她哭得极为委屈。
　　“不管他是什么，他在我的肚子里，我就要把他生下来，我会对他负责的，会爱他一辈子，即使他是白痴。”方红燕边哭边说，咬紧了下唇，甚至渗出血丝，红得刺目惊心。
　　“红燕……”曾嵘试图再说些什么，但被她打断了。
　　“我爱你，虽然你一丁点都不喜欢我，我还是爱你，爱到无法自拔。那一晚，对你来说是酒后乱性，对我来说却是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美好记忆。我不奢求你会对我们娘俩负责，但请你、请你不要逼我把他打掉。因为我，做不到！”方红燕抓起椅背上的包包，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曾嵘整个人都呆了，红燕飞蛾扑火般的爱令他无所适从。她的爱那么浓烈，她的悲那么真切，竟皆因自己而起。自己却无法回应。他不是一个花心的人，从未想过什么齐人之福。他的愿望很简单，只想得一知己，‘得其一心，相伴一生’。
　　未曾预料，生命中竟会出现两个如此深爱他的女人，而他却不得不辜负其中一个，因为爱情的路其实很狭窄，只能容许两人并肩，绝没有三人行的宽度。曾嵘不想辜负银雪，不仅仅是她爱自己，自己爱她也爱到了刻骨铭心不容错过。甚至无法想像，未来如果没有她作陪会怎样？
　　曾嵘在拖延宣布最终的决定，即使只隔了一条街，也长住学校不肯回家。忙碌的银雪未感觉出他的变化，随着高考的来临，他的心情越来越焦虑，因为银雪快忙完，要过来了，或者他要过去了。
　　高考的最后一天，曾嵘坐到了电脑前，打开□□，点击银雪的头像，准备跟她坦白一切，如果她还肯要自己，那就义无反顾随她浪迹天涯。思前想后，曾嵘决定先将自己的想法写在前面。
　　雪儿：
　　我爱你！今生最大愿望的就是与你相爱一世，相伴一生。只是，我们的面前总有很多的阻碍，很多的关卡，过了一关又一关，仿佛没有尽头。这些关卡，有些是客观存在，有些是人为，有些是‘亲人们’故意，有些是我自己愚昧犯下的错误……
　　可是不管有多难，我都会想尽办法克服，我不希望你陷进这种种麻烦的漩涡，请别担心，我只要你照顾好自己。务必相信，今生我只爱你。如果你看完我下面的文字之后还肯等我、还肯要我，那么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哥！”小玉心急火燎的冲进我的咨询室，一脸的汗。
　　“怎么啦？”曾嵘心跳加速。
　　“妈，红燕的妈找到咱家来了，你快回家！”小玉拉了他就走，匆忙间曾嵘点击了发送，就直接关了电源。
　　回到家，二楼一片狼籍，没有一个人在家。小玉忙打颜良的电话。
　　“小玉，妈晕倒了，你找到二哥没有？找到了直接到151医院来。”颜良的声音很凝重，听起来很严重，他的心迅速的悬了起来，跟小玉匆匆赶到医院。
　　“妈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的问。
　　“还在抢救室里晕迷着。医生说她是气血攻心，引发了高血压。”
　　曾嵘心急的贴到门口的玻璃窗往里看，母亲脸色雪白的躺在床上，两边手上都打了点滴，测压机也套在身上，心中一阵绞痛。从未曾见过妈这样子，好像生命随时都会终结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曾嵘极力稳住情绪。
　　“红燕的妈跑到家里来，大骂你对她始乱终弃，还把妈抢白了一通，她出去后，妈就这个样子了。”李颜良简单的说，曾嵘在脑中不断想像那惊天动地的场面，不知情的母亲该受了多大的刺激与委屈？
　　“哥，不是红燕说的，是她妈发现她放在柜子里的日记，又得知她已经怀孕，你还不想要她，才一时气极了做出这些出格的事的，你别怪她。”小玉担心的竟是他会责怪红燕，他又那来的立场责怪她？就算是她说的，她做的，他又能怎样？
　　“是我的错，怎么能怪她们呢？”曾嵘轻闭上眼，靠在墙上。
　　脑子里万马奔腾，乱如一锅粥。手机响起了一生爱你千百回的音乐，是银雪，曾嵘第一次有气无力的接她的电话。
　　“雪儿，有什么事吗？”曾嵘的声音很疲惫。
　　“怎么啦？工作不顺利吗？还是你家里又给你压力了？”银雪的声音溢满关怀。
　　“都不是，我现在正忙着，晚点给你打电话。”曾嵘第一次用‘忙’挂了她的电话，第一次‘说谎’，‘晚点’也没有给她打电话。
　　两兄妹一起留在医院守着母亲，曾嵘在走廊来回的走了一夜，想了一夜，依然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方红燕是不可能打掉孩子的，他该怎么办？对她负责，给她和孩子一个家，放弃雪儿，心不甘情不愿，那几乎是扼杀了自己所有的快乐与幸福。不负责？怎么过得了良心这道坎？怎么承担得起世俗的压力？难、难、难！
　　天渐渐破晓，舒洁的血压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曾嵘打开手机，无数条未接来电的信息塞满屏幕。是银雪的，他的‘失言’只怕让她一夜失眠。还有一条短信，打开来，不由的一笑。
　　“风是自由的，雨是飘渺的，云是多姿的，太阳是不变的，天是永恒的，想你的心情是永远的。”
　　雪儿，我何尝不知你会想我，你会担心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犯下的错误恐怕会让我们爱情之舟搁浅。涩涩的眼睛滴出泪来，曾嵘使劲眨了眨，把它们眨回眼框，回了一条短信：
　　太阳无语，是在想办法穿越云层放射出光辉；高山无语，是在积累力量培养巍峨；大海无语，是在用尽心思平息波澜；我若无语，则是集中力量创造我们美丽的未来！爱如磐石，情比金坚！
　　发送完毕不到十秒钟，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不要问，不要说，别乱想。雪儿你听着：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的结局怎样，请务必相信，我是爱你的。”曾嵘抢在银雪说话之前，说完话立即挂断。
　　他宁愿给银雪一个美丽的梦，即使再也实现不了，也不要她面对如此难堪的事实，如此丑陋的自己。
　　半小时后，舒洁清醒地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他。
　　“你对红燕做了什么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舒洁冷冷的问，眼睛像刀一样寒气森森的逼视他。
　　“是。”他只能点头。
　　“你不是只爱银雪一个人吗？怎么还跟红燕搞在一起？弄大了肚子还不想负责任？这竟然是你，我生的好儿子？曾嵘？曾海潮不许我插手你的教育，他就把你教成这幅缺心少肺的德性？”舒洁越说越气，脸色越来越涨红，曾嵘忙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
　　“妈，是我的错，您别生气了。气坏了，我可怎么办？”
　　“我死了，不是更如你的意，你又何时把我这个妈放在心里眼里了？”舒洁却更生气，曾嵘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你这样说就折杀我了，你我是妈呀，十月怀胎把我生下来的人，我怎么敢心里眼里没有你？”曾嵘急得手足无措。
　　“是吗？你还要我这个妈，那就娶了红燕，为她和她肚里的孩子负责，不然，我这个生你下来的罪魁祸首就只能一死向张春华赔罪了，也不用在这里治了，浪费钱，回家办后事吧。”舒洁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插进他心里，疼得他鲜血淋漓。
　　“妈！”曾嵘号啕大哭。
　　“我早就知道，红燕喜欢你，可是你不喜欢她，我虽然十分中意她做我的媳妇，也不会硬逼你娶她，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让她怀有你的孩子？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舒洁狠狠的质问他，脸上竟是恨铁不成钢的挫败。
　　曾嵘只是哭，谁说的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只是未到伤心处，他是哑巴吃黄连，所有的苦都只能咽进肚子里，化为一串串苦涩的泪珠，怎么忍都忍不住。
　　“也许是从你父亲身上遗传下来的本事吧？如果不是怀有你，他绝不会娶我，娶了我也从来没爱过我。你呢，竟非要跟他一个样！”舒洁的神情转为悲愤，还有一抹深深的绝望。
　　“妈。”曾嵘抬起头，被母亲的眼里复杂的神情震住了，虽然已经隐约知道了父母之间的故事，但情况显然远比他知道的严重。
　　“啊嵘，妈不是在逼你，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你若是还想娶银雪，不对红燕负责的话，我唯有一死谢罪，别无他法。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累了，要休息了。”舒洁闭上眼，眼角竟滴下源源不断的泪来。
　　“妈，我会对她和孩子负责的。”说出这句话，曾嵘心如刀绞，令他不明白的是，妈的泪竟也流得更凶。
　　刚出病房，小玉又是一幅天塌下来的样子，急匆匆的拉了曾嵘就跑，边跑边打电话。
　　“大姐，你到医院来看着妈，我和二哥有急事！”
　　“小玉，出什么事了？妈还在医院，大姐还没来，我们去哪啊？”曾嵘甩开小玉的手，站住了。
　　“快点吧，哥，出人命了，红燕在江边站了一晚上，谁劝都不肯往回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小玉急得直哭，曾嵘闻言更是心下一悚，赶紧往江边跑去。
　　“红燕，你上来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一个50出头的妇女披头散发，焦虑的哭喊。
　　“不上，为什么不可以让我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由我决定他的去留？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的事情，我早已成年，完全可以自己做主自己承担。我不需要别人负责，更不需要你们去为我强出头。”方红燕悲愤的大喊，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听起来无比凄怆。
　　“傻孩子，你负不起的，你未婚先孕，会被开除公职，你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你怎么带？妈这是为你好啊！”红燕的妈哭倒在地，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赶紧上去扶了起来。
　　“姐，你别怪妈了，你怎么这样执迷不悟？人家根本就不喜欢你，也不想要孩子，你何苦还要为难自己？”看不清那张血气方刚的脸，语气异常的气愤。
　　“我喜欢就好，没有公职不要紧，我可以自己开诊所，大不了还可以打工，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的孩子。只要你们别再去为难曾嵘，也别再逼我去打胎，我一定好好活着，否则我宁可跟孩子一起到江底安身。”方红燕说完又往后退了一步，碎石跌落的沙沙声异常恐怖。
　　“红燕！”所有人都大叫，曾嵘的声音最大，她竟然一个脚跟不稳，斜斜的掉了下去。“扑通”一声溅起一朵硕大的水花，曾嵘立即跳了下去，快速的抓住她不停挣扎的双手，再从后面托起她，相隔不到三妙，那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也跳了下来，一起合力将方红燕托了上去，小玉在上面接住了，并迅速急救，压出好几口水来。好在已是夏季，江水并不冷。
　　“孩子，我的孩子。”清醒过来的方红燕左手迅速抚住自己的腹部，右手狠狠的抓住小玉。
　　“小玉，快，救救我的孩子。”
　　“你没有落红，应该没有什么事，我们赶快回医院检查。”小玉仔细检查之后安慰她。曾嵘闻言立即抱起她，她弟弟已机灵的叫来了出租车。
　　一到医院，红燕立即被送进抢救室。半小时候，小玉一脸汗的出来。
　　“没事，大人胎儿都没事。”小玉轻松的一笑，曾嵘也颇为复杂的松了一口气。
　　病房里，打着点滴的红燕熟睡了，却也是眉头紧皱的，左手还抚在腹部上，她竟紧张到了这个地步。曾嵘苦笑，拿出一张纸，留了字条给她，只是刚伸到她枕边，她就醒了。
　　“孩子！”
　　“还在，没有事，只是动了点胎气，你安心养着就成。”曾嵘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曾……对不起，我给你带来麻烦了，我会自己处理的。”她挣脱他的手，垂下眼帘。
　　“别说对不起，要说对不起的，也是我。敢做不敢当，让你受苦了。”曾嵘再次抓住她冰冷的手，尽量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闻言，她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得更凶。
　　“是我自己愿意的，与你无关，不必说对不起。”
　　“我想跟你一起照顾孩子，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曾嵘擦去她的眼泪，她惊讶的睁大了一双杏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愿意接受他了？真的？”她脸上盛开一朵极其幸福的笑容，含泪带笑，别有一番妩媚。
　　“是的，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是私生子，你愿不愿意在他出生之前嫁给我？在这之前，我是心有所属，只爱银雪一人，以后我会尽力经营我们的婚姻，给孩子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曾嵘向她求婚，并不如想像中困难，虽然心在一点点的死去，话还是很顺畅的说了出来。
　　“你该知道，只要你肯娶我，我、我自然是愿意的。”方红燕羞红了脸，还是低声把答案说了出来。
　　“你好好休息，安好胎，我回去换套衣服。”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病房，回家去收拾湿漉漉的自己。
　　“哥！”小玉也跟着回来，只是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曾嵘疲惫的看着她。
　　“红燕真的很爱你，也非要孩子不可，你……”小玉低低的开口，却又说不下去。
　　“我跟妈保证了，会对红燕和孩子负责的。也跟她求婚了。”
　　“那就好，我知道，哥是最有责任心的人。”小玉无视我的悲伤，径直轻松的笑了，有如雨过天晴的爽朗。
　　刚换好衣服下来，曾莹与蒙天瑞已经等在了二楼的大厅。曾莹十分疑惑的看着曾嵘，蒙天瑞则是看好戏般的轻松,曾嵘没错过他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
　　“啊嵘，想不到，你小子竟有齐人之福。”蒙天瑞看着他说笑。曾嵘闻言只能抿紧了唇，无话可说。
　　“不管怎样，红燕都比那个银雪强，又有了你的孩子，你妈也急病了，我相信你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该负的责任自会担起来。什么时候结婚？我帮你准备。”曾莹自顾自的说，虽是不解，却百分百乐见这样的结果。
　　“当然，对有怀有自己孩子的女人负责是一个男人最起码的担当，连禽兽都知添犊之情，何况是人？我相信啊嵘，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坐视不管。”蒙天瑞的话像一根根刺，字字敲进他的心坎，又麻又痛。是的，他可以不对红燕负责，可以选择负她，却不能选择不管自己的孩子。如果那样，他相信不仅他要鄙视自己，银雪也不会要如此冷酷无情的男人。
　　“大姐，有劳了，所有婚礼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累了，想上楼休息。”曾嵘不再管他们，直接上楼，把留有银雪痕迹的东西全收到柜子里，搬到次卧。那会是自己以后的空间，主卧是要让给红燕的。

　　想到这里，曾嵘的刚牙咬得咯咯直响，握紧拳头，手上青筋暴露，狠狠的锤向墙壁，点滴瓶不断晃动。
　　“哥、哥，你别生气，气坏身子……”小玉焦急的上前想制止，被曾嵘一把甩开。
　　“我不是你哥，你给我滚！滚出去！”曾嵘嘴角挂着血迹，朝小玉怒吼，她脸色白了青，青了紫，只得站起来，慢慢的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