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关于月亮的歌谣》顾辛夷

2、第二章 好像有面巨

　　好像有面巨大的古镜将灿烂夕照瞬间反射过来，一片耀眼的绛红色扑面而来。那仿佛会灼伤人的艳丽光芒，带着真实的温度穿过大地。绿琉璃瓦做顶的古刹在夕阳下焕发出不寻常的光亮，倘如受到了上佛的洗涤，透出最虔诚的膜拜之意，让我不禁想要走进去看一看寺内的情景。
　　佛做高堂，梵音缠绕。木鱼敲击的声响伴随着僧侣的诵经声纷至踏来，绕梁不绝。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嘛。我正绝无聊之际，从佛堂内突然走出一名年老的僧人。瘦小干枯的脸庞上刻着时间的沧桑，乌黑的眼睛里仿佛栖息着古老生灵，连同着薄薄的嘴唇牵扯开的一缕若有似无的微笑，与其说在展现着命运中诉说不尽的禅机，倒不如说是看不清的诡异。
　　“女施主。“他走近我，双手合十，礼节性地弯了弯身子，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诡异幽深的眼睛望定我，像是要剜去我的心脏。
　　我连忙向他回礼，尽量避免不去看他的眼睛。可他的眼光一刻也不离地盯着我，让我浑身有种毛毛的感觉。
　　“施主是否在找一件东西？或许贫僧可以助你。”他的声音低沉略哑，无法不令人想到腐朽的树干。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惊讶地抬起头去看他该死的眼睛。正巧逢上他悄然绽放的笑容，以及他眼底蒸腾而起的，某种气息。
　　这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气息。但，我却再熟悉不过。
　　因为，我认得眼前这个“人”。
　　“玩够了吧，禋璪。”我丢给他一个“你真无聊”的眼神。
　　“哦呀，我的小徵，你还真聪明呀！”随着清脆如玉的声音响起，再看看眼前的僧人，哪里还是那个苍老如朽木的诡异到该死的老头子？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妖娆到极点的男子。白皙的肤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富士山顶千年不化的积雪，幽深的眸子蒸腾着淡淡的雾气，左眼角下缀着一颗朱砂痣，宛如是生长在层层白雾中的相思红豆，说不清是惆怅，还是妖娆。
　　“哼，我就知道是你，你一伪装就爱扮作年老的僧人，笑起来又那么诡异，你也不怕吓死我。”我冲他做了个鬼脸骂道。
　　“哎呀，我的小徵，你可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我这次可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你来着。再说，你有哪次被我吓到过？”禋璪妩媚地一笑，绝对可以让水倒流，日月颠倒。
　　“你别给我一口一个‘我的小徵’，怪恶心的。”我作势抖了两下，又一脸正经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
　　禋璪越发笑得神秘，他抬起手敲了下我的脑袋道：“笨蛋，我堂堂禋璪怎么会不知道你来人间的目的？而且，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在找一把名叫‘菊一文字则宗’的太刀。”
　　“你很聪明嘛！赶快给我从实招来，你又是怎么招摇状骗从姨那里搞来的二手消息？”我再次奉送给他一个“我看穿你了”的白眼道。
　　“哦呵呵，这你不要问了，总之，这次我是来帮你的。”禋璪一脸的诚恳，可我怎么看怎么有猫腻。
　　“喂，我说，你在耍什么阴谋啊？”
　　“小徵，你可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呀！”禋璪摆出一张委屈得抽抽搭搭的脸道，那样子真像是我在欺负他。
　　“算了算了。”我摆了摆手，一脸无奈状“你别一副预备演苦情戏的克夫脸了，你要帮我就随你吧。”
　　“真的？”某妖立即拨开云雾见青天。
　　“真的。”
　　“那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叫我，父亲大人。”
　　“啊，什么？！”只听一声尖叫，寺院上空有一群渡鸦成群追逐着太阳的脚印，惨叫着飞过。
　　“禋璪，你做梦！”
　　“啧啧，刚刚是谁说的来着要帮我来着，怎么说反悔就反悔，弄得人家好伤心呦。”禋璪立即摆出一副欲泣未泣的模样。
　　“禋璪，你去死！”
　　鸦雀无声。刚刚掠过的渡鸦被这一声吼叫惊得忘记了飞行而掉落到了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坟冢。
　　莫非，这就叫沉鱼落雁？不过，落下的，是群渡鸦罢了。
　　“拜托，明明是你自告奋勇要帮我的，怎么变成我帮你了？”我狠狠地瞪他一眼，“又是你偷换概念。”
　　“我的小徵，这是为你好。你第一次来人间，我陪在你身边，以养父的身份做掩护，岂不方便？”禋璪的眼珠如狸猫般灵巧地转了个圈。
　　“你占我便宜！”此话一出，才发现有着严重的歧义。“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的。”他不怀好意地一笑“如果你不让我做你父亲，那就做兄长，做丈夫？你随便挑一个好了。”
　　“弟弟好不好？”
　　“不可能。”
　　“那就……儿子？”
　　“你见过老娘那么年轻，儿子那么成熟的么？”禋璪倏地跳起来抓狂道。
　　“好啦好啦，我现在就宣布，你成为我的临时老爹啦，好不好？”
　　我乖乖地说道。
　　“恩，我的好女儿。”禋璪顺势拍了拍我的脑袋。
　　“该死的，不许碰我。”
　　“哪有女儿这么更老爹说话的。”
　　“你又占我便宜！”
　　“哦呵呵，小徵，有的时候，占你的便宜可是我吃亏哪！”
　　“去死去死去死，赶紧的，给我切腹谢罪！”
　　“呵呵……”

　　小徵，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让你找到菊一文字则宗，这样，你就不会爱上别人了吧。
　　可是，我仍旧在帮你。因为，我，心疼你。

　　好不容易和禋璪那家伙纠缠清了，我从寺里走出来时，夜，已经降临了。
　　暗艳的子夜，像大片大片的墨色洇上了水痕。每一条小路，每一个隐秘的转角，都被编织进了夜的华丽丝绸，每一条经纬间都带着不能言传的神秘。
　　当月亮的尾巴被云烟遮住，大地就彻底安眠。在这万籁俱寂的黑暗里，我也忍不住有些胆怯起来。
　　椋木的青叶落了下来，还携有淡淡的草木之气，就像是晚风送来的薰息。
　　“丁冬。”清脆地一声银铃响起。似乎是暗夜里的精灵之门打开了一条缝。我隐隐地听到有女孩子咯咯巧笑的声音忽远忽近。
　　真是怪了，该不是真撞上鬼了吧。我正想着，眼前就已生起了朦胧的雾气。我忙默念起护体咒，静待事情如何发展。
　　只听那笑声越来越放肆，看来本尊离我也不远了。于是我装作万分惊恐的模样颤声道：“放，放了我吧。”
　　“嗒——”木屐在青石板小路上发出清晰灵巧的音节，一个女孩子出现在面前。
　　我一面继续演戏，装作吓瘫了一样蹲在地上，将脑袋埋入臂弯，一面将法力集中在右手的掌心，等待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呵，原来是个胆小的女人。我还以为敢这么晚溜出来的女人，会多有趣呢。”那声音像是装在玉器里的蜜酿。轻轻碰撞时，悦耳动听还含着孩童般别样的娇柔甜蜜。
　　恩，应该是个可爱又贪玩的妖吧。想到这里，右手掌心里的法力全被我撤了回来。
　　“算了，看你这么可怜，放了你好了。你可不要忘记我的大恩大底！”女孩子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臂肘，语调里满是娇横。
　　“喂，小妹妹。”我顺势抓住她的手腕，仰起一张纯真无害的笑脸道：“既然不要让我忘记，最起码也得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吧。”
　　“放手，你要干什么？”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神色，想必一定会很惊讶吧。
　　“还有，对待长辈一定要恭敬谦和。”我感带她在奋力挣扎，手上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
　　“谁要对你恭敬呀？我都七百二十一岁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已经九百多岁了。”这是实话，一点儿也不假。含金量百分之百，估计还得有点儿零头。
　　“我不相信！”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得意地用法术轻而易举地破了她的雾阵，月光的倩影也变得清晰起来。借着月光，我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泛着些许的青琉璃色月光，像是一潭波光潋滟的秋水。细长的眉角描着精致的梵音树纹，带着异国妖冶的风情，密长的乌发倾至腰际，一身水蜜色的和服上还薰着淡淡的椋木香。
　　也许意识到我这个作为长辈的强大，她不再挣扎。如蝴蝶般的睫毛低垂下来，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乖孩子，叫什么名字”我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道。
　　“木椋。”
　　“恩，很好听啊。”我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椋木精是吧。”
　　名叫木椋的女孩点点头。
　　“正好最近我需要人手帮我找一样东西，木椋，我作为你的长辈，可是有权利有能力支配你的呦！”
　　“找东西？”木椋眨了一下眼睛，叫道：“是不是叫作菊一文字则宗？”
　　“对，对，就是它。”我惊喜地松开了手，满眼希望地望向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木椋娇巧地笑了笑，轻轻伏在我耳边说了句：“不告诉你。”然后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身体溶进了夜色里，转瞬之间，消失了踪迹。
　　“该死！”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我懊恼地跺了跺脚，可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小小的树妖怎么会知道菊一文字则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