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徒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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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早，地铁难得让人心情愉悦的冷清。
在稀稀拉拉的乘客里，在更加为数不多有座不坐，偏生想站着的人之中，有个高个子的男生，正双臂抱胸靠在地铁门边，闭着眼睛假寐。
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是一副当下的大部分年轻人常见的模样，端着在陌生的环境里拒绝任何触碰和莫名其妙的交流的姿态。
他很怀旧，耳机里放的不是单纯的音乐，而是某个调频的广播。此时的女主播，正用一把温柔得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着——
“看看身边的公交车座位，地铁车厢，或者站台，亦或是异乡出租屋的对面阳台……假如，你看到某张久违的面孔，是一张曾经或者直到现在也被你偷偷藏在心底的脸孔，你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要上前，笑着说一声，嘿，那个谁，你还记得我吗？”
男生迟疑了下，不知道是否是在思索自己这个动作会否显得傻气，但他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慢半拍地依言朝四周看了看。
这一看，他全身随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带着好几分愉悦的鸡皮疙瘩。
因为激动，因为意料之外，因为这不可思议的言中，因为觉得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相遇，因为……她。
那个离他不远，坐在最末尾的一节车厢，最靠边的一个座位上的她。
她身穿一件白色棒球外套，格子暗纹，很干净，好像在角落里发着光，柔和得正好又不刺眼的光。
领口处露出的脖颈，白而纤长。身边女同事们口中十分想要，时下流行的天鹅颈，他思忖大概就是她这个模样。
往上，是他没见过的，她长及下巴的乌亮短发，让人眼前一亮的垂顺清爽。
搭配她较从前长开了纤瘦了，越发好看的小而精致的五官，引得他心里痒痒，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打个招呼。
只是，她塞着耳机，两眼只顾着直视空荡荡的正前方。脸上仍旧像从前一样挂着那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他脚下动了动，却怎么都迈不出去步子。
地铁的最末端，何闰月靠坐在地铁的座位里，看着空空的对面座位上方，黑漆漆的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回想着刚刚从自己银行卡里转出的那笔钱，轻轻吁出一口气。
前些天多多给她介绍了一个私单，在闻婷悄没声息的帮助下，她小挣了一笔，昨天晚上刚到账。不多不少，正好能提前还上欠前男友的那笔钱。
这感觉有点奇怪。
肩上的担子，突然被拿掉，按理说，她该是轻松愉快的，但她反而是有些些惆怅，不可名状的那种。
“终于可以在今天画上句点，一整夜翻阅过去画面，快想不起我们为何会诀别，只看到那双你送的鞋，走一步又一步，我才发现绕了个圈，走了好几年，又回到原点，你送的礼物，会不会太特别……”
耳机里突然播到这首歌，刘姓歌手的《礼物》。
好久不曾出现在她的推荐歌单里了，今日不知为何又突然冒出来。有时候，身边的人还不如手机里的某个APP懂自己更多。
这首歌，何闰月之前偶然看过采访。
《礼物》是歌者在09年专辑录音前夕写下的歌，歌里唱的都是她那段时间的真切感受。那时候，歌者很天真，相信只要有电影、音乐还有爱情，日子就能过了。
巧了，09年尚在大学校园的何闰月，当时也天真的以为，只要有这些东西，只要两人够真心，她和前任就一定能走到很久很久的以后。开开心心的。
结婚生子，携手老去，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都没有设想过会有第二种可能。
垂头，在手机上编辑。
“借你的钱，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看一下。”
手指顿了下，信息，发送。
“谢谢，还有，保重。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吧。”
她盯着那个绿色的发送键，直盯得眼睛都开始发起酸，她才移开。
没有操作就锁了手机，抬头，两眼直视前方。
真是应了那句歌词，她真的就开始在乐声里翻阅起了过去。
他们的过去。
最开始互生情愫的时候，隔着一条一臂长的过道，两人不知顶着老师们的怒目相视，传递了多少写满悄悄话的小纸条。
后来，暑假他望着学校的方向，天天盼夜夜盼，盼见面，真正见到时却又近乡情怯，路过她身边却又不敢直视她的笑眼，导致两人莫名其妙生疏了一阵。以致后来，两人坐前后座，但凡有男孩子来逗她说话，他就使劲儿踹她屁股下的凳子，只敢嫌她吵，不敢明明白白说是吃醋。
再到后来，上了高中，两人分别在文理科，他是天之骄子，她是平平班级里，苦苦挣扎，笨鸟靠多飞的一员。上厕所的路上一前一后走着，他逗她“哪个小不点走路这么慢”。在高三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坛里，他突然出现纠正她背错的历史知识点，凑近脑袋，认真负责地给她讲解了那么多的数学题。
上了大学，两人无数个日夜开着视频一起学习，聊过往、当下和将来，在两个陌生的城市，隔空互相慰藉。
……
纵使前男友劈腿有万般不是，弄得她几近抑郁的那段出走流浪的日子，多么凄凉，但从前共度的那些美好时光，属实无误。
还有她生病那时候，送她就医，在医院奔走找熟人，垫付医疗费，细心照顾她……
这点情分，她还是记着念着的。
“终点站，长湴地铁站到了……”
音量不大的耳机里，有外面地铁的报站声钻进来。
何闰月不确定的抬头看了眼站台上的字，这才赶紧收起手机，起身朝站台走。
身后，刚才的高个子男生，放慢脚步，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何闰月。
她也在这里上班？
还是就转公交？
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
万一她不记得自己了怎么办？
男生边走边在脑内进行着天人交战。
“嘿，蒋锐，吃早饭没？”身后一人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回头看一眼，摇头笑下，又很快转回头来，锁住前头已经踏上出站手扶梯的那抹白色身影。
“你根本就不是舍不得这个人，你就是觉得自己付出这么久，时间这么多，突然被辜负，不甘心，不习惯而已。”
“换你你甘心，你习惯啊？你说我跟他都5年了，怎么他说没感觉就没感觉了呢？”
“感情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准，别想了，都三个月了，谁离了谁还不能好好过，等哪天姐们儿发给帅哥给你……”
摘下耳机，何闰月听着自己前面的两个女生的小声交谈，有片刻的失神。
踏出地铁站，她边走边摸出手机来，为刚刚没有发送出去的那条信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并将对方的联系方式火速拉黑。
倒不是因为前面两个女生说的话，让她太过触动。刚刚有些犹豫，不过是感觉自己像个过河拆桥的烂人，生出了些负罪感罢了。
这会儿，跟着回忆又走完一遍他们曾走过的路，个中你欠我我欠你，大概也勉强算是打了个平手。加上无谓的纠缠持续了这么久，她也是真的耐性透支。
不是有句被说得烂俗得不能再烂俗的话——不能相濡以沫，那便相忘于江湖——话俗，理不俗么。
就是，她的负罪感，命可着实有些短。她可属实有些没良心。
自嘲了一句，她看了几眼站牌，将思绪收回来，忙点别的——记一记能到龙溪公园的公交车——跟着，她便站上站台安静地等着。
身边多了个人，离她仅三四步远，她侧头很随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车来的方向。
蒋锐身侧举到一半的那只左手，又默默地垂了下去。
她没认出他来。
当时他们4班，是两个班的尖子生被拆出来重组的新4班。学习进入最后一年了，她是原来老4班的人，又坐在最前头的两排，而他坐在最后一排。他们并没有多少交集。
她那时好文静，说话细细声的，笑起来捂着嘴掩着笑声，只有身边亲近的几个人听得见。要不是后排有原来老4班的几个男生，有时他们会跑去她的窗边逗她。他就跟在后面，穿过好几个人的肩头，看她说话，嘴唇一张一合。要好仔细的去听，才能听到她声音细细碎碎，温温柔柔讲出的句子。
她是真的好看。
偶尔中午或者早读，她刚洗过头没那么快干透扎起来，就散在背上，被头顶的风扇一吹，轻轻飘起来，像广告里的漂亮女孩儿。
他那时候就总是想象，她的发丝散发的会是个什么味道，是飘柔还是海飞丝的味道，亦或是别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他大概真的是女同事们口中的钢铁直男，连形容香味的词语都匮乏，他能表达的竟然不是花香果香，而是洗发水牌子的名字。
他这样的人，很乏味吧！人说一辈子很长很难，要跟有趣的人在一起。他真的算不得有趣，这点他还是有比较清醒的认知。
跟着她，能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和当时的全校第一名分手后，至今还是不是单着……
“刚来的时候见到蒋锐在公交站台，上了28路车，他去哪儿啊？不上班啦？”另一个人追上先前拍过蒋锐的男生问。
“说是钱包掉了，回去找钱包，让我帮他请假。”
“啊，又少一个人，今儿加班这活儿怎么做得完？哎，那他怎么走那边，他家……难道不是在另一个方向？”
先前那个男生冲对方耸耸肩，跟着两人便踏进了电梯。
按下楼层数，他还朝门外看了一眼。
如果他没看错，蒋锐刚刚一直在盯着前面的一个白衣女孩子瞧，最后还追到人身边去站着了。这举动，不像是连跟女孩子说话都不敢直视对方眼睛的蒋锐能做出来的。
倒是奇了。
车子一个急刹车停在龙溪公园公交站，何闰月忍着头晕赶紧下了车。
想来这司机八成是个暴躁脾气，每次启动和停靠站，都是急走急停。人坐在车里，身子也跟着往后往前大幅度倾斜，实在跟舒服沾不上一点儿边。
每每遇到这样的司机，她总要想起自己老家的一个新闻——老太太不满司机开车急走急停，下车前怒扇司机耳光——她真想好心将这新闻随手发给这类司机，让他们好好品读品读，好吸取吸取前“车”之鉴。
车子刚驶离，何闰月就隔着一条马路，越过数十级台阶往上，看到了坐在树荫下的屿子。他旁边坐着一个穿黄衫的男人，乍一看胖乎乎的。细一看又不仅仅只是胖，还又高又壮。
嗷，他叔叔。倒是与她心中设想的有些出入，她以为可能是个跟屿子差不多类型的男人。
抬脚，往两人的方向走，她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也不知道屿子叔叔好不好相处？对他挑选未来另一半……
“呸呸。”一只小小的飞虫，趁她不注意，径直朝她嘴里钻。
何闰月抹抹嘴，抬头看一眼阶梯上的两人，收到了来自那两双眼睛的注视。
她：……
得，出师未捷，壮士身陨，破罐破摔吧！
“是这个姑娘吗？”
“嗯。”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哦？”韦海星原本就是随便打趣自己侄子的，没想到得到肯定的回复，他反倒有些意外，又仔细朝何闰月看两眼，倒是干净顺眼。
“真的？没开玩笑？”
看到何闰月走近，韦其屿不作答，清清喉咙，努力收着自己想要往上翘起的嘴角。
脑海里疯狂升腾起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已经多少个三秋没见面了，久到他的眼睛，嘴角，甚至身上的汗毛，都因为她的出现，都好似个着急表现的愣头青，他努力克制才得以保持自己的平常。
蒋锐看见何闰月走向的那两人，他只觉今天这时间最是凑巧的事情，怕不是都让他遇着了吧，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离开。
“蒋锐。”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徒步（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