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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优伶 ...

  •   月光冷冷地透过玻璃洒进来,惊醒了趴在窗台上熟睡的少女.她扫了一眼卧房里的挂钟,便像受惊了的兔子一般跳了起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穿过扁长的客厅,确认对面房中的人已安睡,又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房间,从床底拿出搭好的绳梯,打开窗户,轻巧地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她一手提着鞋,一手提了裙摆,赤着脚在草丛里小跑,轻盈地、不出一点声响,转眼便来到了围墙前约定的银杏树下,压低声音问道:“小哥哥,你在吗?”
      围墙那边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应答,于是少女欢快地爬上那棵银杏,纵身一跃便站在了围墙上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侧少年的脸咯咯地浅笑:“我要下来罗。”
      她先坐在墙头,熟练地回转身子,双手扶住墙边角凸出的砖块,身体自然垂下,再放开了手。
      “哎呀。”她叫了一声,跌坐在草丛中。
      少年本能地伸出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蓦然收回,把手重新插回到上衣口袋里,戏谑似的说道:“唉,优伶真是个笨蛋呐,练习多少次了,居然还是会摔跤!”
      少女噘起嘴,不满地看着他:“才不是呢,这么高的墙,你又不肯扶我……”她看着始终离自己一米远的少年,委屈地说:“我崴到脚了啦!”
      “那,”少年蹲下身子,“我们今晚不出去了吧?”
      “那怎么行!”少女扶着墙站起来,“我可以的,我们这就走吧。”
      今夜,优伶仍穿着她一成不变的白色丝质长裙,在朦胧的月光下,身体周围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光晕,呈现出不真实的透明色。反倒是她眼中透出的倔强的神采,让少年觉得是真实可触的。他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那我们走吧,可是,你别指望我会扶你哦。”
      “知道了,知道了,”少女朝他做了个鬼脸,“小哥哥你从来都不扶我的。”
      少年隐藏在口袋里的手忽然颤了一下,不自觉地低喃:“不知道是谁,在我伸出手去扶时,骂我笨,还怪我接不住她呢!”
      优伶“咦”了一声,想起了第一次翻墙时,冷不丁栽下来,少年来不及接住自己时,脸上错愕的表情和僵在半空的手,“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哟,小哥哥真是小气,多少年前的事了,居然还在怪我!”
      是啊,多久了呢?少年想。每天夜里在围墙下等着,偷偷带她四处玩耍,这样的日子已经多久了呢?久到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每天听到她用脆生生的嗓音喊他“小哥哥”,久到见不到她时竟然会感到失落。
      真是危险呐,他和她。
      月光盈溢在少女的眼睛里,少年看得出神,笑着直起身,说:“优伶有一双很美的眼睛哦。”
      少女眼中的神采却骤然黯淡下去,上齿紧咬下唇,双手手指用力绞着腰间束的丝带:“可是,我不喜欢我的眼睛,就是因为它们,我才会被妈妈关起来。”

      “妈,”七岁的小女孩斜倚在门柱上,胖胖的小手胡乱擦着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为什么小朋友们都不理我了呢?我今天去找小艺,她却装作没看见我的样子。”
      年轻的妈妈站在火炉边,锅里的油“哔哔剥剥”地响,她甚至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眼哭泣的女儿,只专注地盯着炉火,半晌才开口,声音沉静,波澜不惊:“你告诉她们了吧,你眼睛的事?”
      女孩的声音委屈无比:“可是,那是因为我眼睛生病了呀……”
      “优伶,从现在起,你就乖乖待在屋子里,再别想偷跑出去了。”

      “小哥哥,你知道吗,自从我的眼睛变成了这样,妈妈就再没亲过我、抱过我了。”
      少年的嘴微微张合,却始终没能说出半句安慰的话。时光仿佛倒转,眼前的少女又变回了他初次搬到这里时,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儿。

      “从今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们做生意的常年在外,家里的小子就拜托您多多照顾。儿子,跟阿姨打声招呼。”
      还是男孩子,被妈妈紧紧攥在手里的少年懒懒地抬起头,极不情愿地张开嘴,忽然看到门后探出了个小脑袋,吮着指头看他。
      他吃了一惊,随即说了那句让自己从此被缠住的话。

      那一日,他因为“出言不逊”而被父母狠狠训了一顿;那一日,他们订下一起偷跑出来玩的约定;那日起,她开始叫他“小哥哥”——只因为听到他被叫作“小子”。
      不是没有教训她:“不要叫我小哥哥,我又不姓小!”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最后还是由于心里的疙瘩,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由着她“小哥哥”长,“小哥哥”短地叫到了现今。

      “小哥哥。”
      “嗯?”忽然听到优伶的叫唤,少年应了一声,“怎么了?”
      “没有,”优伶活动了一下被扭到的踝关节,“我只是忽然想问,当时你为什么会忽然叫出我的名字呀?”
      “那个呀,”少年笑了,“秘密!”
      “小哥哥!”
      “走吧优伶,今天,我带你去舞会。”

      少女坐在窗前,怔然出神。
      咸蛋黄斜斜地嵌在蓝色天空的边角,高大的银杏静默地立在院子里,风一起便吹落大片的金黄。
      她却仿佛看不到这样的美丽,只是呆呆坐着。从小对光线分外敏感的她,即使在最深的睡眠中,一点零星的光就能让她惊醒。可现在,她就这样笼罩她的身体,完全不理会周身被刺穿一般的疼痛。
      “你疯了吗!”一双手飞快地紧紧合上窗帘,“优伶,你在做什么!”
      黑暗重新包围她时,她终于恢复了意识,轻唤了一声:“妈。”
      “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待在你的黑夜里……”
      “妈,”优伶慢慢抬起头,“我真的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吗?”
      空气无比凝重。优伶看到她一贯沉静的妈妈死死地握住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而后听到她带了一丝颤抖的声音:“对,有这么一双眼睛,就该把自己藏在黑夜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一回,优伶出奇地平静,仍然轻轻地,她说:“虽然是这样,我忽然喜欢上这双眼睛了。没有它们,我就会见不到小哥哥了。妈,你知道么,小哥哥他是鬼魂,只有我能看见的鬼魂。”

      舞会会场上。
      “真是漂亮呀!”优伶端起水晶高脚杯,看着里面泛着荧光的透明物体,“小哥哥,这是什么?”
      少年从优伶手中接过杯子,呡了一口液体:“这个是酒,女孩子不能碰得东西。”
      “请问……”
      “呀。”优伶见了生人,惧怕地躲在少年身后,又忍不住踮起脚从少年肩头往前看。
      “不用紧张,我们的酒会还没有开始。可是,您一个人来的吗?您的同伴呢?”
      少年被吓了一跳,像被当场捉住的做了错事的小孩,急忙回头,想要拉起优伶,却一下抓空了。
      时光仿佛被黏结剂粘住了,这一刻便是一个世纪。
      下一个世纪时,优伶笑着对少年说:“小哥哥,我们走吧。”

      “所以,他从来不扶我;所以,那一次他不是没接住,而是接不住。所以,他就像七岁的那场病以后我所见到的许许多多的鬼魂一样,没有躯体,我的手,握不住他的手。”
      “优伶……”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幸福,即使不能抱着他,甚至不能牵着他的手,能看见他,我就觉得很幸福。”
      房间是幽暗的,可优伶还是看清了,妈妈那略带青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呵,杜远山,你听到没有,你女儿说,她很幸福。

      少年再次依约来到围墙下时,惊异地看到了在那里等着笑盈盈的少女。
      “优伶?”
      少女欢愉地笑:“小哥哥,从今天起,我不用翻墙了,因为妈妈说,今后,我可以跟你出去。”
      “哦,”少年低下头,踢着地上的石子,“是吗。那优伶可开心啦。”
      优伶跨前一步,他与少年的距离第一次变得如此之近。微微仰头,便看清了少年深黑中参杂青色的眼眸。深吸一口气,她一字一顿地说:“小哥哥,我叫杜优伶,你记住这个名字,如果你遇到了危险,你就叫我的名字。”
      少年看着月光下衣裳单薄的女子,忽然间落泪了。从记事起,他就不曾落泪。即使父母不断远行,他独自留在家中,只能啃着面包过活时,即使幼时因为眼睛诡异的颜色而被所有熟识的朋友驱逐时,他也只是无所谓地耸肩,压低了帽檐,将双手插进上衣的口袋。
      ——世界于我何加焉。
      可是优伶。
      为什么要用这样坚定的语气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告诉你的人呐!

      少年站在叶子将落尽的银杏树下,斑驳的树影洒在他身上。
      还是头一回看清这棵树的全貌。做了这么久邻居,这也是第一次受邀进这个院子。
      真是,很好的地方呀。难怪,难怪优伶会如此流连。
      草丛中有不易察觉的声响,少年却还是听到了。他俯下身,拣起一片银杏叶子,也不回头便喊了一声:“阿姨。”
      声响忽然停住了。距离少年两三米远的女子怅然而笑:“果然,我们是同样的人啊。”
      “我没有你的能力,只有一双眼睛罢了。”少年转过身,盯紧了站在身后的女子,“我不过是知道,优伶走路,从不发出声音。”
      “为什么要接近我的优伶呢?你应该清楚,她的存在有多么宝贵!”
      少年压低了帽檐,让人看不清他的眼。
      是啊,为什么呢?当初,或许是因为寂寞。那么现在呢?
      “阿姨啊,你有没有告诉优伶,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别人?”
      濒临涣散的魂魄,若是念出心系的人的名字,就可以重新凝聚。而被念中名字的人,魂魄便会幻灭。
      “她甚至愿意为你……”女子忽然凄然而笑,“是啊,真像啊。从来不曾留恋于我,他们还真像啊。”

      入夜。
      优伶轻巧地越过对面小屋的低矮栅栏,躲在窗户下,想起了白天——
      “优伶,你今晚自己玩儿吧。”白天时,少年如是说:“我妈来了。”

      我才不要自己玩呢!优伶把耳朵更贴近了墙壁,等你妈妈睡着了,我就进去,吓你一跳!
      月亮今夜出奇地大和圆,明亮的光投射下来,让少女觉得身上极度不适。但她仍尽力摒住呼吸,倾听里面的响动
      “妈,”少年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唠叨,“你有完没完啊!”
      “我是说真的。今天回来的时候,我遇见了这房子原来的主人,就是邓先生。他跟我说啊,我们的那个邻居,是个很奇怪的哎。据说从前她的女儿生重病,结果她陪床的丈夫莫名其妙地死了。后来那女人的精神就出了些问题,常常有人看见她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喊她女儿的名字。还有,明明是独居,吃饭的时候却总是摆两副碗筷。邓先生说啊,要不是怕那女人发起疯来伤着他家女儿小艺,他才不会把这么好的房子贱价卖给咱们呢!你说这,儿子啊,你今后给我少跟那人来往啊,这么诡异的人……”
      “我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啊,”少年压低了帽檐,喃喃自语,“不是就应该跟怪人来往吗。”
      “你说的什么鬼话!从小我就知道你能看到幽灵,可是……”
      少年叹口气,想要屏蔽无孔不入的带哭腔的声音:“作孽呀,我们家清清白白的,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怪胎!”
      苦笑着的少年把眼光移向窗外,只一眼就几乎窒息。
      那是——

      思绪仿佛已经完全从身体里剥离,少女迷茫地拖着步子向家里走去。
      记忆开始不断交错重叠——
      “我今天去找小艺,她却装作没看见我的样子。”
      “可是,您一个人来的吗?您的同伴呢?”
      原来,一直都是妈妈的谎言。
      原来,小艺是真的看不见她。
      原来,是她让他无法接住。
      原来,是她握不住他们的手。
      原来,见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意思。
      ——你是幽灵吗?

      当少年呼喊着优伶的名字,赶到银杏树下时,少女的身边已经散开了微微的光点,身体异乎寻常的透明。
      幽灵是因为懵懂而存在,一旦知道自己已为幽灵,就会永远消散。
      少女回过头来,那句小哥哥还徘徊在嘴边,身子已向一侧倾倒了。少年用尽力气冲过去,却仍然只扶了个空。轻灵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枯黄的草丛上,跪坐下来拼命想去握住那双手,可不管尝试多少次都只是徒劳。
      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再怎么努力,他所能抓住的,也只是虚空。可就是不甘心呐,不甘心就这样与她交错而过。
      “优伶,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名字么?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叫景烽,你记住,景烽,记住!”
      “小哥哥……”
      “笨蛋,你不是一直想留下来么。跟着我念,景烽,喊喊我,你就可以再感觉到阳光;来年,你还能再看见你喜欢的红红橙橙的花……”

      曾经,受过同样的欺骗着的蛊惑——
      “我们优伶最聪明了,爸爸考考你呀,记不记得爸爸叫什么名字?”
      意识几乎完全涣散的小女孩儿,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抹笑:“杜——远——山。”

      “小哥哥,你想要像爸爸一样哄我吗?”少女的声音幽弱,几不可闻,“可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哦。”
      “优伶!”
      “我很喜欢有阳光,有花,喜欢有银杏的世界,但是……”
      晴朗的夜空蓦然起了一道闪电,夺目的光照亮了少女苍白的面庞。随即而来的轰鸣的雷声掩盖了少女最后的言语。待到一切平息,草丛上已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如同梦魇。
      少年呆坐在草地上,大滴的雨点砸在他的身上,他却毫无反应。

      “我很喜欢有阳光,有花,喜欢有银杏的世界,但是如果那个世界没有小哥哥,那有什么用呢?”

      雨一直下。银杏被催落了它最后一片叶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优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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