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十二记》宇真

3、二、不入梦

　　夜深了，不知不觉地就深了。
　　十二个时辰，我也算死透了，小魂魄总算可以脱出凡体肉身了……于是乎，带点萧瑟带点感伤带点……新鲜？
　　我站在自己的坟头，看着自己的碑。
　　木头碑……就刻了三个字……“吴、小、江”……
　　这也太扼要了，估计古往今来的纨绔子弟里头，就数我死得最扼要了。
　　唉……微微叹一声……这碑上刻字的笔迹倒是烂熟于胸。
　　再叹气，大人物总是邪门。
　　想他江慎采出生王府，何等的尊荣，何等的富贵，娇童艳婢的环簇着，玩什么不好……偏偏抢死人玩。
　　我轻轻地飘往平延阁内室，说白了，就是他江慎采的卧室。
　　当然，我绝对不是去托梦的！
　　机会难得，鬼也会好奇地，我只是想去看看，江慎采现在在干嘛呢？
　　轻飘，轻飘，轻飘飘……
　　沿着回廊飘往内室，我姿态优雅如诗如歌，王府家总管养的京巴狗看到我直往墙根里缩，四条腿打颤颤，还失禁了……
　　感伤，想我生前来这里的时候，这狗儿看见我多么亲热啊，又扑又舔又蹭的，比对母狗还要殷勤，如今，我去了，它居然如此态度。
　　真是花落人亡，物是人非啊。
　　飘上前去，强按住那狗儿，亲切地撸了撸这厮的头顶毛，这小样儿……多日不见啊……居然厥过去了。
　　继续飘，看看这廊下堆着的花盆，花盆里如此婀娜的枯枝，枯枝上还带着寒霜……
　　等来春我必然要记得显灵，让这些不知道什么物事的枯枝上开出那国色天香的绿牡丹来。
　　绿牡丹……江慎采上上回养在府里的江南舞姬就叫“绿牡丹”，纤腰如柳，眉如弯，那时节，经常借着谈文章、论经济，到他这王府来看望这位绿姑娘，远远地看一眼，便觉得春风满怀，若是近处眼神交换一回，那我回了府里，尚书府便是春风满怀。
　　后来，据说那绿姑娘被姓江的转送到将军府了，我和那位将军也不太熟，好几次想搭个讪也没搭上话，最后，在梦魂里萦绕了几回，便不了了之了……
　　今天，再看见这绿牡丹，又不免睹物思人。
　　正在本大爷忧思的时候，一个清俊小厮冒冒失失地冲了过来，穿过本大爷优美无形的魂魄，正向内室而去，一边跑还一边嚷嚷。
　　“王爷！王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深更半夜的，宫里又折腾什么？
　　门应声而开，走出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眉眼如飞，神态若定。
　　“吵什么，”那女子淡淡地呵斥，“王爷才睡下。”
　　“玉姐姐，你不知道，”那小厮见了女子态度立即恭顺，“宫里来人了，脸色不太好，说是皇太后震怒。”
　　“皇太后怒什么？”那女子轻描淡写地问。
　　皇太后啊，姐姐！不是“起床后”，也不是“吃饭后”……那是江慎采他亲妈，老母狐狸啊。
　　你想，一个女人光凭美貌，能够在后宫那么刀光剑影又不见血的地方爬到“皇太后”这样的高度么？
　　她必然是个城府比美貌更胜的女子。
　　所以，老母狐狸。
　　“我也不知道，宫里来的赵公公在小花厅等着，说皇太后有话给我们王爷，”小厮指了指外头方向，“我说玉姐姐，我看，十有八九是因为那个！”
　　说着，朝本大爷坟头方向努了努嘴。
　　唉……好好一漂亮孩子，居然做出如此这样猥琐举动，真是金芝麻掉在面大饼上……废了。
　　“候着，”那女子丢下两个字，便又转身进去了。
　　留下我和那个猥琐小厮在门外。
　　其实，本大爷是可以飘进去的，但是……我不能唐突了佳人啊，佳人说了“候着”，本大爷便心花怒放地候着。
　　那小厮先是朝我看了一眼，接着，是频繁的几眼，然后便产生了和那只京叭儿一样的症状……打颤。
　　“王、王爷……”小厮眼珠斜着我，口里喊着他们家王爷。
　　江慎采似乎是被人惊梦，白日里深邃的双眼，染着淡淡的青晕。
　　“你看见什么了？！”镇定中带着一丝……一丝激动？
　　“俺娘啊……”小厮两眼一翻，厥倒过去，最后一刻透露了乡音。
　　江慎采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眼神身处底阴暗蔓延。
　　“为什么……我……看不到……”

　　我看到了，他咬牙切齿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