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君子颜如玉》君子蓝

4、一生一世一双人 颜如玉的捡

　　颜如玉的捡起那册子，确实放了有些年头，
　　他惆怅的看着那书册，叹了口气“她真的那么不可原谅吗？严重到要堕入无间？”
　　“啧啧啧，果然是九世功德心怀慈悲啊，就是不知道你知晓真相后还会不会怜悯她。”
　　楚宴靠着书架，收起了无烬。
　　被掩盖的真相，往往更加残忍。
　　在那场战争爆发之前，孟郎只是个秀才，总有些浪漫的情怀，每一句话都藏着浪漫气息。
　　苑青喜欢的，就是那个浪漫主义的孟郎，在孟郎参军之前，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是战争总是来得太突然，朝廷广招壮丁，要奔赴战场，孟郎虽是个文生，但却有有志报国，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参军，走之前，送了苑青一本《纳兰词》，教了她一句很美的词“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没有告诉苑青下一句，然后，便义无反顾的奔向了自己的国家。
　　苑青守着那本《纳兰词》，等了孟郎八年。
　　八年，边关告捷，这场硝烟，终于结束。
　　苑青等到了孟郎，他回来了，可是八年的时间，改变了孟郎。
　　在战场上，他折了一条腿，八年的硝烟将他所有的的浪漫和热情消磨殆尽。
　　那个孟郎，已经不是苑青心里的人了，她爱的是那个满腔热血，才兼文雅的才子，而不是眼前这个整日唉声叹气，半身不遂的残废！
　　孟郎回来之后，苑青就不常去找他了，那期间有三个月，苑青丢下孟郎在那所老宅里，由着他行动不便自生自灭，可是苑青心里还是怀念以前的那个谦谦君子，还是抱着《纳兰词》整日以泪洗面，一遍一遍的喊着‘阿郎’。
　　苑青还是挡不住思念去找了孟郎，可是三个月的时间，又改变了很多东西，景色，事物，和曾经美好的诺言。
　　孟郎老宅多了一个姑娘。
　　是孟郎的邻居，青梅竹马，葛晴儿。
　　自孟郎归家，苑青离他三月有余，都是葛晴儿在照料孟郎，她不嫌弃孟郎是残疾，她也不在乎孟郎变成了什么模样，她知道孟家的哥哥，从小就庇护着她，是她心上的那个人，苑青不要他，她不能不顾他。
　　苑青紧紧握着那本《纳兰词》，书册已经在她手中变形，孟郎坐在椅子上，葛晴儿怕椅子太硬，买了棉花给他缝了一个坐垫。
　　她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宅子里偷看的葛晴儿，浅浅一笑“苑儿，我已经...不是那个孟郎了，我知道你渴望的是什么，我已经给不了你了，苑儿，你另寻良人吧，怪我负了你。”
　　苑青咬着牙，眼睛充血。
　　“我和晴儿，已经准备成亲了，晴儿心思单纯，虽不会芥蒂什么，但为了苑儿...苑儿姑娘的名声，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孟郎唤了晴儿送客，葛晴儿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把苑青当情敌，甚至面对苑青，还存了些愧疚的心思。
　　不过，苑青有。
　　苑青含恨退出孟家老宅，几乎快要将牙齿咬碎。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苑青都没有走出来，又过了两个月，她还是放不下孟郎，拿着《纳兰词》，又去找了孟郎。
　　那天老宅里只有孟郎一个人，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葛晴儿为了方便孟郎墨笔写字，按照他的高度，定做了一个木桌，将文房四宝都放在了他可以拿到的位置，又摆了他爱看的几本书册子，就担心她不在孟郎一个人在家会无聊。
　　苑青看见他提笔的模样，那种心动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双眸含泪，跪坐在孟郎身边。
　　“你又开始握笔了。”
　　苑青的眼里掩不住的激动，她握住孟郎执笔的手，孟郎微微皱眉，挣开了。
　　苑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便听孟郎说道“是啊，多亏了晴儿。”
　　苑青咬了咬牙，看着孟郎冷漠的脸，她心中的怨恨愈深，却听见孟郎继续说“晴儿身体不适，瞧大夫去了，苑儿姑娘还是尽快离开吧，若是让有心人瞧见了，对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阿郎，阿郎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她带着哭腔，几近卑微的说。
　　孟郎叹了口气，侧头看着她“苑儿，我和晴儿已经成亲了，你忘了我吧，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不，都是因为葛晴儿，如果没有她我们会像以前一样的。”
　　孟郎冷漠的看着面目狰狞的苑青，他不再是八年前的孟郎，这个苑青也不再是八年前那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苑青。
　　果然，时间将一切都改变了。
　　“没有一样，如果不是晴儿，我不会有勇气再拿墨笔，在你没来找我的第一个月，我生活不能自理，就有想过如何来结束我可悲的生命，还好，晴儿出现了，她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化开了我心上的冰霜。苑儿，我想要一个家，而你追求的是浪漫与爱情，从很久之前开始，我们就已经不一样了。”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苑青拉住孟郎的手，梨花带雨的模样本应惹人怜爱，但孟郎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甩开了她的手，沉声道“苑儿姑娘还是走吧，若是晴儿回来瞧见了，她总归会多想的。”
　　“不，不要，阿郎，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你忘了你说的了吗，你说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一直都在等你啊！”
　　孟郎看了眼哭得撕心裂肺的苑青，瞧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便又冷漠的说道“苑青姑娘，你若是再不离开，我就要报官了。”
　　苑青一下子楞在那里，痴呆的望着孟郎，口齿都不利落了“什...什么？”
　　“私闯民宅，家中只有我一个残废，苑青姑娘未经主家允许私入民宅，又迟迟不肯离去，是何居心呢。”
　　苑青看着孟郎背脊生出一股凉意，一直爬上了她的脖颈，僵在那里“你，你以前绝不会这么说话的。”
　　眼中有刃，话里带刀。
　　“所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毕竟也是行军打仗八年的人了，瞧多了死别，心性也辣了许多，苑青姑娘还是速速离去吧。”
　　她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一眼孟郎，握紧了双拳，满怀恨意的冲了出去，结果，就撞上了回家的晴儿。
　　晴儿一声惊呼然后护住了肚子，看着苑青愣了愣，木讷的喊了声“苑青姐姐。”
　　苑青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掉，她冷哼一声，离开了孟家老宅。
　　苑青真的很久没有再去打扰孟郎，他以为他和苑青已经成为了两个世界但是那年初春时，孟郎的一切再次覆灭。
　　那年初春，葛晴儿产下一子，本来美满的一家人，在苑青看来，就是千万支利刃，透过眼睛，扎进了她的心头。
　　她将那本《纳兰词》烧了，本以为能烧了所有的念想，可是她的生活，却尽不如人意，甚至，是糜烂。
　　她开始酗酒，整日流连酒馆茶楼，每日黄昏才归，若是遇上稍有才气的男子，尽是与之厮混。
　　时间长了，苑青早就没什么名声可言。
　　一双玉臂千人枕，呵，可笑又可悲。
　　开春的时候，她被人当街打了一通，身上满是青紫，她又走到了孟家老宅，看到的是幸福美满的一家子。
　　葛晴儿的父母也在，逗弄着那个新生命，笑声都溢出了宅子外。
　　苑青紧握双拳，指甲陷进了肉里，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出了阴冷之意，她深呼吸一口气又绵长的吐出，凄凉的露出一个笑容，眼神中尽是煞意。
　　那天夜里，护城河畔很热闹，火势从孟家老宅蔓延到了热闹的街巷，众人唯恐会烧到自己，竭力救火，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婴孩未曾停下的哭声，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冲天火光背后的黑暗里，有一个女人，身上的裙衫被烧了些，发髻也落了下来，身上尽是些血迹，一只手抱着那个孩子，往更黑的地方走去。
　　天刚刚蒙蒙亮，苑青抱着那孩子坐在那花圃旁，也不知道花圃里种的什么花，许是久违打理，长了许多的杂草，苑青看着怀里还在哭得孩子，她笑了笑，又皱了皱眉，脸上的那道伤口瘆人得紧，她却撑着疼痛说着“宝宝，你长得好像阿郎啊，你看...这片花圃是阿郎亲手为我种的牡丹，他，他说我像极了牡丹，国色天香，可是...我已经很久没见它开花了，许是差了些花肥，宝宝啊，你能让我再看一眼牡丹花开吗？”
　　苑青放下那孩子，抽出准备好的刀，不顾伤口疼痛难堪，笑了起来，孩子的哭声愈发的撕裂，苑青落下手中的刀，一瞬间，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她疯狂的挥刀，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扭曲，血迹溅了她一身，等到太阳升起，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将那肉碎，珍惜似的捧到了花圃里。
　　“上好的花肥，你们要快开花啊～”
　　第二日官府清查，孟家四具尸体，皆被烧毁，但仵作验尸，其中一具年轻女尸，伤口颇多，深及骨头，身上多处骨节有着各种深浅不一的伤口，这场火，断不是偶然走水那般简单。
　　再后来，已经八日后，官府找到了苑青的尸体，被蝇虫围绕，那花圃中发出阵阵恶臭，却意外的开了两朵牡丹，长得极好的模样。
　　“她亲手杀了葛家姑娘，杀了葛家双亲，杀了孟郎，杀了那个不足月的婴儿，还是不能平复她的怨气，她四处寻着藏身所，总归还是放不下孟郎，藏进了书里躲了几百年，吃了数人魂魄，维持鬼灵。”
　　颜如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怎么和他想象的剧情一点不一样呢？
　　“好了，图书馆可以通告开放了...颜如玉。”
　　君子陌轻柔的唤着他的名字，颜如玉一回头，眼睛又被君子陌捂住，片刻，他又倒在了君子陌的怀里。
　　“你怎么又消除了他的记忆啊，他不是会想起来吗？”
　　楚宴皱了皱眉本来想拦住他，却没来得及。
　　“再试一次，另外，你知道为何我君家秘术会对他无用吗？”
　　君子陌问。
　　颜如玉是他使了那么多次记忆消除唯一还能想起来的人，甚至，还是那么短的时间里。
　　“这...可能得查查，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的九世功德有关。”
　　君子陌微微掉头，抱起了颜如玉，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楚宴也跟着去了。
　　君子陌估量着颜如玉该醒了，着手泡了一杯咖啡，抽出腰间藏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滴了一滴血，混进了咖啡里。
　　楚宴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君子陌启唇含住伤口，优雅的端起那杯咖啡，坐在了颜如玉对面。
　　颜如玉眉头微蹙，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回神，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环境，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过来，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君子陌，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毕恭毕敬的喊了声“校长好！”
　　君子陌温润一笑，算应了他。
　　颜如玉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尴尬的气氛，好在还有个楚宴老师。
　　“楚宴老师，我，我怎么会在这儿呢？”
　　“好意思说呢，我本来是想让你帮我搬点资料，谁知道你这么弱，居然中暑了。”
　　颜如玉瞪大了双眼，张口就反驳楚宴“不可能！我从小到大从来没中过暑。就算是小时候在室外四十多度的高温训练几个小时，我也没有中暑过！”
　　楚宴冷静的说道“那不然你突然昏倒是怎么回事儿，除了中暑，你倒是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不然我就只能理解为是你不想为老师贡献你的劳动力，故意的咯～”
　　颜如玉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即便不是中暑，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不可能顺着楚宴的话说吧！
　　他颓废的坐回了沙发，目光又瞥到了君子陌，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坐得端正。
　　君子陌搅拌着面前的咖啡，自然的问了一句“加糖吗？”
　　“啊？”
　　颜如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愣着摇了摇头。
　　“加奶吗？”
　　颜如玉还是机械的摇了摇头，然后君子陌将那杯咖啡推到了颜如玉跟前“喝杯咖啡吧，都是我亲自买的咖啡豆现磨的，提神。”
　　颜如玉楞楞的点了点头，盯着君子陌，端起了咖啡，浅尝了一口，然后差点没吐出来。
　　颜如玉表情失控“啊，好苦啊！”
　　君子陌把砂糖和奶球推到他跟前“不加糖不加奶，不苦就怪了。”
　　颜如玉急忙加了两勺糖两颗奶球，搅拌之后又喝了一口，才轻松的吐了一口气。
　　君子陌紧盯着颜如玉，希望从他各方面找出点蛛丝马迹，不过很遗憾，失败了。
　　颜如玉乖巧的喝完了那杯咖啡，然后安静的坐在那里，不知如何动作。
　　安静了许久，君子陌盯着他，楚宴盯着他，盯得他浑身不自在，才终于想起来要离开。
　　自颜如玉离开，君子陌就神色难测，楚宴打破寂静，问他“你还是怀疑颜如玉？”
　　君子陌没应他，将那咖啡杯拿了过来，盯了半天“他没事。”
　　“是啊，你的血可不是异类邪祟能受得起的，即便不会现原形，也肯定会泄灵，至少不会像颜如玉那么镇定，丝毫没有影响，所以？你为什么还是觉得他非常人？”
　　君子陌捏着咖啡勺敲了敲杯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楚宴查了生死簿查了命理簿，颜如玉除了九世功德在身没有其他特别之处，可是他总觉得颜如玉有哪里不一样。
　　颜如玉恍恍惚惚的回到了自己的教学楼，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道里人很少。
　　他没有着急回班里，而是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他一进厕所，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他趴在洗手台上呕吐不止，眼眶盈着泪，眼神是平素瞧不见的颓唐。
　　“呕——”
　　颜如玉吐出一口血，他松了一口气，冷静打开水龙头冲掉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拍了拍脸，让自己有气色些，然后微微一笑，又自然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