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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雪狸 终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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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睁开眼,水雾里,洇着浓郁的伤痛。
黎明破晓,一缕晨光泻在脸上,刺眼。
宫娥的身影逐渐清晰,我听到惊讶焦虑的声音,“小姐为何躺在地上?快快起来,这样会伤了身子的啊!”
我攥紧她的手臂,“沭儿,外面下雨了吗?”
“小姐,现在是寒冬,怎么会有雨呢?”
我将手指抵在唇边,“嘘,你听——那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鲜红色的血雨,正布满了帝都的天空……它们随着狂风倾盆而下,要把世间每一寸方土都染成汪洋血色,它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哈哈,下吧!下吧!”我蓦地起身奔了出去,仰头望向苍茫天空,仿佛真的看见了漫天的血雨在急骤泻下,所落之处皆是殷红一片。
鲜血流淌成河,所过的土壤里瞬间开出无数腐烂的残酷之花,灼冽而诡异。那痛楚在心里疯狂蔓延,侵袭吧!吞噬吧!摧毁吧……我终于跪倒下来,撕心裂肺的怆喊,“玄淑妃,我芫芰发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我在榻上浑浑噩噩的一连躺了七天。高烧持续不退,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的,感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似被火烤一般,炙烈灼烫。
它们正被痛苦燃烧。
可意识混沌中,依然能感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榻旁。他拉过我的手,捏在掌心。一脸凝重的说,“芫芰,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我竭尽全力,虚弱的冲他展露出一个阴柔妩媚的笑,魅惑至极。
当你恨一个人到极至的时候,你就对他风情妩媚的微笑。终有一天,它会化作最尖利冷酷的凶器,刺透他疏于防备的致命要害。
顾子逸的死,彻底沉痛的打击了我那孤独而又悲哀的灵魂。已然疯狂的扭曲了我那颗孤傲冷漠的心。泯灭了我对眼前男人渐渐蒙生的所有原谅与感动,使它们在我内心深处全部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而随之取代的,唯有那刻骨铭心的无尽恨意。
那段日子,我总是滞滞的望向窗外的远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眼底没有一丝生气。
没有人知道,在我平静的表面下,正汹涌着怎样的仇恨与绝望。
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总是透过窗外看向那遥远的地方,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可在我的内心深处,那抹凝眸柔情永远沉淀在回忆里,在我永生的记忆里残留着丝丝温暖,永远不会割舍。
我光着脚立在窗前,望向那灰雾茫茫的远处。薄雾轻拢飘散,飘渺无定。冰冷的风轻轻送进窗内,它们钻进我雪色的广袖内,袖袂飘逸浮动起来。我手指张开,探向风枝上那轮黯淡的下弦月。风吹不走它,它溶在雾中如此落寞。
天边晕开一幅淡蓝色的水画,晨雾遮不住那即将要破晓的天光。一只红色的丝绦从天而降,曼妙飘落到我手里,纤长,灼目。
我微微一笑,扬起它,踮着脚尖跑了出去。
任广袖垂落在肩头,我袒露着雪白的右臂高举着它,像蝶一样翩跹在理石所铺的殿阶上。我提着步子悄无声息的奔跑,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耳边那风的啸声被我迎面划开,头顶那鲜艳的红色飘在空中,被拉得老长。身后长长的裙裾逶迤在光滑的石砖上,又被风扯起,似一片低矮的雪云,与那丝绦的尾梢蹁跹起舞,缠绕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鲜红与雪的颜色,鲜明刺目。
我信步下了玉阶,奔向空旷的广场,迎向那抹渐起的光亮。我愈奔愈快,只一意前行,似是乘着风飘起一般。
直到望见远处前方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才徐徐停下脚步。他负手而力,坚毅挺拔的身姿映在雾中,宛若洛神。他身旁男子一袭金裘下翠衫随风拂动,正不约而同的向我这边望来。
我不言语,唇角抿起薄笑,立在他前方。他望向我的脚,俊眉一皱,厉叱一声∶“胡闹!”
我还是不语,只是笑。那条丝绦随风飘打在我肩上,盈盈袅袅。
他一脸严肃,快步走过来,摘下身披的貂裘披风将我包裹。我正望着他胸前绣金色的三爪龙纹出神,便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横腰抱起。
见此情景,他身后官员躬身道∶“陛下送此就矣,微臣先告辞了。”他顿一下,又抬眉道∶“臣想顺便去看望一下俪修媛,还请圣上恩准。”
此刻我瞧见他眉目,剑眉斜飞,仪容英伟。他眸光犀利的射向我,像一只利鹰。冷凝我片刻,傲骨奇绝。
晏淑回道∶“也好,你们兄妹也有好长时日未见了吧。”
“那微臣先行告辞。”
一路默不作声。最后他将我抱回了舆轩殿。此时天已大亮,他将我轻放在榻上,对一宫娥吩咐道,“去给小姐端盆温水来,不要太热。”
他曲膝蹲在我身前,将我的脚按在水里,一遍遍的摩挲,似在疏通血液。
我感到脚下渐起的温热,柔柔的,暖暖的,很舒服。我不再看他,有了些困意,便向后仰在榻上渐渐阖起了眼睛。迷朦中,似感到他将我的脚慢慢抬起,揉进了怀里。他喃喃的说些什么,我已记不清……
后来又遇见了玄淑妃,我正与她迎面。她挺着腰,腹部已高高隆起,冲我嗤鼻一笑∶“哼,作茧自缚。”
我神态自若的将脸贴近她耳际,幽幽道,“看好你的孩子,千万别让他死掉了。”我抿嘴一笑,翩然离去。
元年的时候,皇宫里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喜红。我却将自己封锁在毓歆阁的那一片天地中。我听到宫里爆竹的响声,还有夜空绽放的那朵朵烟花。我静静的立在无花的桂树下,望着远处彩锦眩目,笙歌聒耳,心底一派悲凉。
晌午,我正趴在榻上小憩,一会便被院子里的嘈杂声扰醒。我探过身子,见宫娥们都在院子里。我略有不悦的越过门槛,沭儿上前在我耳边说∶“小姐,俪修媛的雪狸不见了,有人说看见它蹿进了毓歆阁,便来寻找。奴婢们不依,说小姐正在午睡,便僵持在那里。”
我抬眼望了望立于庭院门前的女子,一袭降紫色绒衣,肌肤雪白,云髻斜绾,姿颜殊丽。一双美目烁亮迷人,也正定定的望着我。
那种清艳绝伦的美感却令我有些熟悉。我清了清嗓子,凛声道,“你们谁看见俪修媛的雪狸了吗?”
“回小姐,奴婢们没有看见。”
我面无表情地说∶“听见了没有,我的下人们都没看见。”
“不可能的!”俪修媛身旁的侍女抢前一步,不甘地说∶“我们娘娘身边的一个丫鬟亲眼看到它蹿进庭院正门里的!到底有没有在毓歆阁,我们搜一下便知。”
我冷冷一笑,微眯眼睨着她,昂首一字字道∶“你说搜就搜,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丫鬟似被我的气势震住了,惊愕的张着嘴,似正要驳回去。“不必了。”这时只见她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主子伸臂一拦,示意她退下。那声音娇嫩如黄莺出谷,一双美眸直凝着我,大而有神。继又平静的抬了声音,“打扰了。”便转身领着一行人离去。
我走进厅堂,喝了口茶水。沭儿捧着一个雪白的东西走过来,“小姐,这只雪狸怎么办?”
我脸都未侧一下,只淡淡地说,“弄死它吧!”
沭儿刚要把它带下去,我又一转念,睨向那只雪狸。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毛色柔润的上等狸,细小的眼,嘴不是特别尖,蜷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那小小的身躯缩在沭儿怀里,眼珠子正怯瑟瑟地盯着我看,看它的样子也只有三个月大,倒是有几分招人怜爱。
我接过它,抚摸着它身上光滑的细毛,手感怡人。我唇角一勾,喃喃道,“真是差点……就暴殓天物了呢。”
俪修媛,兵部侍郎严尧的妹妹。刚入宫三个月,就由小小的充容晋升到修媛,这么短时间便能博得圣恩,被皇上宠爱有加。今日一见,我才有些揣出所以。
我撑肘斜倚在榻上,笑问沭儿,“我觉得俪修媛张的像一个人。”
沭儿想了想,大胆地说∶“俪修媛玉态冰姿,风骨清绝,张得像小姐。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美目流波,凤瞳转辉,端得最像小姐。但眉宇间却缺少小姐那锐明的神韵,也没有小姐眸中迸射出的那种迥然之美。
小姐气质高贵,宛若神女。她自是比不上小姐韵度非凡,风采慑人。”
我笑。
果然如此。
兵部侍郎严尧,本是玄淑妃父亲左宰相一党的人,而且听说很受左相重用。可为何不选在早朝而是夜半与皇帝共谋国事呢?他到底算是左相的羽翼还是皇帝的心腹呢……呵呵,将权臣如此玩弄于股掌之中,真是个精明的皇帝。
晏淑来到毓歆阁的时候,我正在逗弄那只雪狸。我将它放在桃心木桌上,它的眼前放着一个小漆盒,里面全是专给它吃的食物。我抚着它光滑酥软的皮毛说∶“快吃呀,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晏淑看到那雪狸,有些惊讶的说∶“这不是俪修媛的那只雪狸吗?”
我目光仍停留在雪狸身上,懒懒地说∶“不知它什么时候蹿进了毓歆阁,被下人们捡到的。”
晏淑也凑过来,倚靠在旁边的椅子上,似乎在看着我。
我不偏头,只是一遍遍抚着那雪狸的皮毛,说∶“你这小家伙,为什么不吃东西?”
他望了我一会,声音有些柔软,“喜欢吗?”
“恩,喜欢。”我仍不看他,只关注那只雪狸。
他撑了撑身,抬手抚着我的头,“喜欢就留着吧。明日我跟俪修媛知会一声。”
我没有答话,只是将食物放到它嘴边,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那只雪狸,“你为什么还不肯吃东西?难道你想饿死吗?”然后我故作气恼地瞪起眼睛,冲它努着鼻子,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小家伙似被吓住,小眼睛也水汪汪的睁得溜圆,不敢眨一下,与我俩俩相视。
晏淑哈哈笑起来,将雪狸揽到他手臂上,一边温柔地抚着它的毛一边说∶“要想养这东西可不能心急,你得顺着它来,不能强迫它,它要想吃东西的时候自然就会去吃。”他抚了一会,将那食盒递到它面前,那家伙果然埋下头吃了起来。
晏淑走后,叫冰儿的宫娥踱到我面前,挨声说∶“果然不出小姐所料,今日那俪修媛出了毓歆阁,并未回自己的寝宫。”
我眯起眼,“她去了哪里?”
“奴婢一路跟着,看到她去了皇后的凤鸾宫……出来的时候沮丧着脸,没了先前半分凌傲的劲儿。奴婢一直等到傍晚,见着凤鸾宫里一个熟识的丫鬟出来,便偷偷给她塞了些银子。她说皇后当时很气恼,还叱责了俪修媛几句。”
“哦?说了什么?”我轻啜一口茶。冰耳凑近我耳边,低声说∶“皇后当时很生气地说,‘你真是自以为是,以为升了个修媛就了不起了?以为伺候了皇上就了不起了?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替代的是谁?’”
替代?呵呵……皇后,你还真是残忍呢。
我冷笑一声,抚过她的俏脸,“冰雪聪明,真不枉我给你起这个名字……下去吧。”
我仰在贵妃椅上,抬脸遥望夜空。今夜的月光格外的清艳,洒下窗棂,似铺了一层薄雪。
皇后能关起门说这等话,可见与俪修媛关系非浅……转念一想,现下平时比较得宠的玄淑妃有孕在身,不能承宠。珍德妃又终日精神恍惚,久不见愈。皇后此时掷出这一棋真是妙啊。捧出罗花,再收为己用,不仅帮她削弱了玄淑妃的隆宠,也在某种程度上打压了玄淑妃日益嚣张的气焰。
否则一个小小的充容哪能轮的着被皇上注意到,皇后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而皇上将她一个小小的充容连升两级封为修媛,也不失为一个拉拢权臣的最好方法……
即使她与我张的再为相象,到底还是利用多一些吧。
霞光似流金,拂过林间干枯枝杈,染上一层浮光,映得前方殿阁瑶台更显寂寥。
一阵风吹来,我手中那红色的丝绦没被捏稳,就滑出了手心。它随风曼妙升空,飘在了头顶高处的树杈上。
我正想如何把它取下来,身后已站立了一个高大硕颀的挺拔身姿。他优雅地伸出手轻轻一抬,那丝绦就已完好地落入他手中。
眼前身着墨绿色宽袍的男子朝我略一展笑,和善的把手举到我面前,眸光却依旧犀利。
我不看他,抽出他手上丝绦便转身走开。
“不说声谢谢吗?”那洪亮声音传入我耳。
我顿一下,侧脸不以为然道,“我又没请你去摘它。况且,丝绦还是我的丝绦,为何要谢?”
身后人清了清嗓子,凛声道∶“都说李殒的幺女孤傲清高,今日一见,何止一斑?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
我回转身,凝他片刻,哂笑道,“怎么会呢?大人只怕是想从芫芰这拿去谢礼,完壁归赵吧?”
他眼中有惊愕,那双精锐的鹰眸一眯,多了些柔软,负手向我走来。“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明伶俐,能对在下来意一语点破。没错,那只雪狸是俪修媛带进宫一直养在身边的,实在是喜欢的紧。还请小姐将雪狸还与舍妹,在下感激不尽!”
我藐他一眼,故作惋惜状,“恐怕我不能如大人所愿了。”
“为何?”他趋前,剑眉略皱,看得出心里一紧。
我昂首直视他,“那雪狸昨日死了。”
他一脸惊愕,面色阴沉下来,如死寂的冷灰。
我笑靥一浮,理了理衣袖,凛声自顾自道,“喂它东西不吃,闷在那里又不作声。本以为是只逆来顺受不卑不亢的东西,默不作声倒也好。谁想趁我不备就突然狠挠了我手臂一下,索性饿它一夜,谁想第二天就饿死了。”我一挑细眉,说的极为轻松,仿佛在描述一朵花凋谢一样。
说完我便走开,也懒的去看他脸上那几分冷肃几分隐忍的表情。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你可知你手里那丝绦是谁的?”
我不回头,只将它扬起,在头顶上空摆了摆,冷哼一声,“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傍晚,我再拿起那条红丝绦,重新审视着它。上等蚕丝,质地柔滑。末梢绣着一个娟秀的小字∶俪。
平时竟没有留意到它,我冷哼一声,将它随手投进了炭盆里。它像一张血色的丝网在瞬间就被火苗吞噬,甚至连声音还未来的及发出就在我的视野里灰飞烟灭。
生命,有时也是脆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