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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玲琅残局 明知救不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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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送来的宗册副本上,秦清有了父亲,也有了母亲。
父亲名叫秦怀义,生前是竹秀镇一个替人抄书的穷秀才;母亲姓何,靠浆洗和替人缝补贴补家用。夫妻二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因为家境贫寒,幼时没有裹足。后来竹秀镇遭了水患,秦家父母先后病故,独女辗转去了吉岭镇谋生,途中救下无依无靠的灵儿,两人自此相依为命。
薄薄两页纸,从秦清出生写到被王上带回锦都,连秦家父母葬在竹秀镇外哪一座荒坟都记得清清楚楚。
季清流坐在窗边看完,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灵儿原本在旁边替她整理宁妃送来的舞衣,见她神色不对,放下衣料凑了过来:“主子,礼部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们替我把麻烦解决了。”
季清流把副本递给她。灵儿只看了开头,眼睛便一点点睁大,看到何氏因染病亡故,还在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邻居照看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只用惊讶形容。
“这也写得太真了吧。”她压低声音,“你当时在路上不是随口说的吗?”
“是随口编的。”
竹秀镇是季清流多年前经过的地方,吉岭镇则是她与灵儿进入南锦后真正停留过的落脚点。那日楚婉宁沿路试探,她临时将两个地方拼在一起,又编出父母双亡的身世,本意只是让一个不裹足的南锦女子听起来勉强合理。
如今礼部送来的宗册,替她把谎话里所有空缺都填满了。
“王上安排的?”灵儿问。
“除了他,还有谁能让礼部替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补出三代户籍?”季清流将副本翻到最后,那里盖着竹秀镇与吉岭镇的官印,墨色深浅不一,连旧印该有的磨损都做了出来,“现在就算真有人去竹秀镇查,也会找到秦怀义夫妇的旧邻、荒坟和欠过医馆的几吊药钱。”
灵儿听得后背发凉:“可世上根本没有这两个人。”
“从礼部完成这份宗册开始,便有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宫人正将宁妃送来的白瓷香炉搬进库房。回潮香经过登记封存,舞衣也单独收起,那场看似寻常的香礼到今日才算真正收尾。
季清流原以为接下来能安生几日,没想到宫里没有新的明枪暗箭,礼部却送来一个让她更不舒服的东西。
这份宗册太周全了,一个从未存在的人 ,仅凭几张纸便有了完整的一生。也难怪玲琅夫人那日在永禧宫会问,来日宗庙祭礼,史官要在册上写她的父祖籍贯,她拿什么给人写。原来这对李仲煜而言,这根本算不上事。他的一句话,既可以替秦清添上父母与故乡,也可以让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季清流想起文忠听见“血腥南锦宫”时骤然失色的脸,又想起玲琅夫人离开永禧宫前留下的那句话,“宗册之事,不是我吓你。”
“思语。”她唤了一声。
守在外间的思语很快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玲琅夫人平日什么时候见客?”思语略显意外,仍很快答道:“玲琅夫人少与各宫走动,午后多半在自己宫中看书下棋。娘娘若要拜访,奴婢可先去递帖子。”
“不用写得太郑重,只说我想登门请教几处旧礼。”
这理由光明正大,即便帖子被永禧宫看到,也挑不出错。灵儿却等思语退下后才问:“主子真是去问礼制的吗?”
季清流将那份写得无比真实的假身世折好:“一半。”
“另一半呢?”
“也想看看她到底想让我知道些什么。”
玲琅夫人没有拒绝拜帖,只让宫女带回一句话,请清妃明日午后过去,不必备礼。
第二日,季清流到时,玲琅夫人正在下棋。
与其说是在下棋,不如说是在摆一盘不知从何处停下来的残局。棋盘上白子散在四处,乍看占得很广,细看才发现各处都被黑棋分割,右上角已经死透,左下也只剩一口气。玲琅夫人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许久没有落下。
季清流进门时,她只抬了抬眼:“清妃来早了。”
“我怕迟了,又要被人罚抄规矩。”
“这里不是永禧宫。”
“宫里哪儿没有规矩?”
玲琅夫人没有接这句话,让宫女添了一张椅子。季清流落座后先依礼谢过她当日提醒,礼部依照礼数已将自己的宗册补全。
“那清妃还有什么不满意?”
季清流看着她,“夫人似乎早知道礼部会这样做。”
玲琅夫人看向她:
玲琅夫人将手中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放回棋盒。她端起茶盏,茶面早已不再冒热气,喝了一口便搁下:“要入宗册,自然要有一份能写进去的身世。”
玲琅夫人重新拈起黑子,以指节轻敲棋盘:“清妃不是还想请教旧礼?”
季清流听出她不愿继续谈宗册,索性低头看向棋盘:“夫人这局是自己同自己下?”
“原本有人下,后来停了。”
“轮到哪边?”
玲琅夫人把装白子的棋盒推到她手边:“你来替他接几手。”
“前面不是我下的,输了却要算我的?”
“你也可以不接。”
季清流看了她一眼,笑着从棋盒里取出一枚白子。棋盘上的局势比远看时更加难办,右上角的白棋已经被封死,左下若要活,便得从中腹拆出两子接应;可中腹本就勉强相连,一旦抽身,整片都可能被黑棋切断。
“这是故意摆出来难为人的吧?”她问。
“是残局。”
“谁留下的残局?”
“先落子。”
玲琅夫人把问题挡了回来。季清流便不再多问,指尖捏着白子在右上角停了停,又移向左下,最后却哪里都没救,直接落进黑棋势力最厚的中腹。
棋子敲上棋盘的一声不重,玲琅夫人的手却在棋盒边停了一瞬。
“这一子活不了。”
“我知道。”
“不仅活不了,还会把原本安稳的地方搅乱。”
“反正照现在的走法也是输。”季清流往椅背上一靠,“既然救谁都要舍掉另一边,不如先搅乱了再说,说不定能多看出一条路。”
玲琅夫人没多做评价,落下一枚黑子压住她。季清流紧跟着又走一手,两人一来一往,起初还不紧不慢,十几手后,棋盘上的气势便渐渐变了。那枚闯进黑棋腹地的白子果然没有活路,却在被围死之前牵住了几枚黑子,使左下多出一线转圜,中腹也不至于一碰便断。
白棋依旧赢不了,但原先一眼便能看出的败势,多了几分不好计算的麻烦。
玲琅夫人盯着棋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王上从前接这局时,也在这里落过一子。”
季清流抬起眼:“这是王上下过的棋?”
“他年少时接过。”
“也像我这样乱来?”
玲琅夫人摇了摇头,“你只想让黑棋不舒坦,王上下棋是为了赢。”玲琅夫人从右上角开始,将几枚已经没有生路的白棋一枚枚提出来,“这一角不要,左下也不要,连边上这片都可以舍。黑棋忙着吃子,中间便能活。”
白子落入棋盒,清脆的碰撞声接连响起。季清流看着方才还铺满棋子的四角渐渐空下来,直到盘上只剩中腹一块白地。
“这样真能赢?”
“赢过。”玲琅夫人说完,向守在屏风外的宫女吩咐:“把旧棋谱取来。”
宫女应声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捧着一只窄长木盒回来。玲珑夫人从中取出里面一张发黄棋谱,纸上棋路与眼前残局大体相同,抬头尚能认出“冬宴”二字,旁侧却有大片墨色被水洇开,几行批注只剩零碎笔画。死去的几片白棋附近,依稀能够辨认出一个“宫”字,其他字迹全混在浓黑的污痕里。
“后来的人照着结果重摆,只知道王上舍了四角,换中腹得胜。”玲琅夫人用指尖压住纸角,免得它卷起来,“至于王上如何赢得棋局,棋谱上没有记。”
季清流俯身看了一会儿:“这里原本写过名字?”
“也许是批注。”
“哪家的棋谱会把批注写在死子旁边,还用一个‘宫’字?”
玲琅夫人没有回答,只转头让宫女去换一壶热茶。那宫女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端起冷茶便退,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待人出了暖阁,季清流才重新看向玲琅夫人:“夫人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清妃看见什么,那便是什么。”
玲琅夫人一脸淡然,却不做回复。季清流却也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追问,她只是将旧谱从头看到尾,忽然明白玲琅夫人的用意。宗册、棋谱,纸上留下什么、抹去什么,都由执笔的人决定,执笔的人是谁呢?显而易见。
季清流慢慢坐直身子:“王上年轻时便知道舍子保全局。”
“王上做事,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
“夫人是在夸他?”
“赢棋的人,自然值得夸。”
玲琅夫人说得毫无波澜,听不出称赞,也听不出怨怼。她重新摆回被提走的白子,递了一枚给季清流:“还下吗?”
“下。”
季清流接过棋子,这一次没有再往中腹硬闯,而是回到左下,将方才好不容易争出的那条窄路补牢。玲琅夫人随即在中腹落子,白棋原本占下的地盘立刻少了一块。
“你若保这一角,中间便赢不了。”
“那便少输一些。”
“棋局只分胜负。”
“人却不只活在胜负里。”季清流望着棋盘,语气仍像在谈一枚普通白子,“四角都死了,中间就算占得再大,最后不也只剩孤零零一片?”
玲琅夫人沉默片刻,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风吹动窗纸,细微的沙沙声从两人之间掠过。季清流没有趁机看她,只专心计算自己的下一手。过了许久,玲琅夫人才将黑子放到左下,却没有堵死白棋最后那口气,而是转向边缘,吃掉了另一枚无关紧要的散子。
“王上对清妃很好。”她忽然说道。
话题来得意外,又仿佛早就藏在这一盘棋里。季清流抬眼笑了笑:“夫人,今日已是第二次夸王上。”
“给你妃位,为你在城主宴上提前离席。宫中得到其中一样的人,都会说这是恩宠。”
“我救过王上的命,他报答我一些,也是应当。”
“也许。”玲琅看着中腹那片仍占优势的白棋,“王上从不做没有用处的事。”
季清流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玲琅夫人的点到即止,只是一个在宫里住了多年的人,对王上行事方式的判断。
可这份判断已经足够。“夫人为何提醒我?”她问。
“我没有提醒你。”玲琅夫人落下黑子,截断中腹白棋的一条退路,“我们只是在下棋。”
季清流失笑,不再试图从她嘴里讨一个明白答案。她低头应了一手,余光却看见玲琅夫人整理死子时,将其他白棋都放回盒中,唯独把左下角那一枚留在了茶盏旁边。
那枚棋被她的指尖压住一半,像是不经意忘了收回。
季清流看了一眼,便将目光重新放回棋盘,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把残局下完。白棋最终还是输了,目数却比最初棋谱上的结果少输许多。玲琅夫人数过棋,没有评价好坏,只把那张发黄的旧谱重新压回棋盘下面。
“清妃今日可已学会旧礼?”
“没有。”季清流实话实说,“反而多了几个问题。”
“那便是好事。”
“夫人不怕我回去问王上?”
“我今日只与你下棋,教习旧礼。”玲琅夫人端起已经冷透的茶喝了一口,“清妃要问谁,是清妃自己的事。”
告辞时,玲琅夫人没有起身相送,只在季清流走到门边时说了一句:“宗册既补好了,清妃你要记得自己是谁。”
季清流回过头。玲琅夫人已经低下眼,重新将棋子一枚枚摆回最初的残局。
回安翠阁的路上,灵儿追着问了几次,季清流都只说是下了一盘棋,并非她不信灵儿,只是这盘棋里全是无法落到实处的暗示,她只能肯定自己是李仲煜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棋子的生死全凭下棋者。说出来除了让灵儿跟着不安,没有别的用处。
行至内书房外的长廊时,正好有两名老内侍抬着一只废纸篓出来。风从回廊尽头卷过,吹起篓中半张残纸,纸上依稀写着一列宫名。走在后面的内侍赶紧把纸压回去,见到清妃仪仗,又连忙跪到一旁。
季清流没有停,只在经过时问了一句:“内书房每日都有这么多废纸?”
领路的宫人回答:“旧档年年都要重抄,破损、犯讳或不合现制的纸页都要集中焚毁。今日风大,许是没压严。”
破损、犯讳、不合现制。
一张纸被毁掉,可以有许多合情合理的缘故。
一个名字被抹去,自然也可以。
季清流回到安翠阁,将礼部送来的宗册副本重新看了一遍,随后把它放进装有圣旨的匣子。秦怀义、何氏、竹秀镇旧邻,那些不存在的人与事被官印一盖,从此便成了秦清无法推翻的过去。
她又从书架后取出龙纹铜锁。
铜锁上的血已经彻底干透,暗红色沉进龙纹凹槽,怎么擦也擦不净。她看着锁背那个极小的“楚”字,忽然意识到活着的人都知道它代表过什么,却没有人肯把名字留下。
文忠听见“血腥南锦宫”时的失态、还有玲琅夫人看似淡然的棋局,在她脑中连了起来。虽然她仍不知道南锦究竟发生过什么,可她已经不再怀疑,所谓血腥传闻与南锦王位更替、慈安太后和那些从宫册中消失的女人有关。
她真正觉得寒冷的,不是旧事本身,而是李仲煜这个下棋者,如同那盘残局。
“主人,王上来了。”灵儿从外间进来提醒。
季清流把铜锁放回匣中,没来得及藏进书架,李仲煜已经掀帘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常服,像是刚从勤政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批奏折留下的朱砂。
他的目光从檀木匣上掠过,最后落在礼部宗册上:“看过了?”
“看过了。”季清流把副本推给他,“王上替臣妾找的父母很好。”
李仲煜翻也没翻:“你要不喜欢,可以让礼部再改。”
“这都写好了,还能换?”
“只是写进宗册的名字,有什么不能换?”他说得随意,季清流却想起棋谱上那几处被墨迹覆盖的宫名。
“王上今日有空下棋吗?”她问。
李仲煜看了她一眼:“玲琅找过你。”
“臣妾主动去谢她提醒宗册之事,顺便下了一局。”季清流命人取来一副普通云子,凭记忆将方才的残局摆出大半,“夫人说,这局王上下过,还赢了。”
李仲煜没有问玲琅夫人说过什么,走到桌边看了片刻,便将一枚白子落在中腹。
位置与玲琅夫人所说的一模一样。
“四角都不要了?”季清流问。
“救不活,为何还要浪费棋子?”
“若角上的棋不愿意死呢?”
李仲煜抬眸看她:“棋子没有愿不愿意。”
“人有。”
两人隔着棋盘对视片刻。李仲煜最终没有继续下,只将那枚白子留在原处。
“玲琅让你看这盘棋,不是想教你赢。”
“那她想教什么?”
“你既然已经问到这里,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他没有承认棋局对应过什么,可他落子时依然没有迟疑,对四角的舍弃也没有一丝惋惜,仿佛多年前的选择若重来一次,他仍会这样下。
玲琅夫人说得没错。
李仲煜给一枚棋子最好的位置,也许只是因为暂时还用得上它。
“王上当初把臣妾带回锦都,也是一手棋?”季清流问得像一句玩笑。
“最初不是。”李仲煜也答得很平常,“后来是了。”
他坦白得叫人无话可说。
季清流低头看向棋盘,没有再问自己在这盘棋上究竟是什么位置。
李仲煜却像是看够了她的反应,起身时随口说道:“楚府今日递了牌子,宁儿明日入宫给母后请安,也会来勤政殿一趟。”
季清流捏着白子的手微微一紧:“她为何入宫?”
“楚显仁称病多日,她不放心。”
桌边的檀木匣变得格外碍眼。
李仲煜没有往那边看,只整理好袖口:“明日宫道上人多。你若想去永禧宫谢恩,最好早些出门。”
“臣妾为何要谢恩?”
“母后前日教了你那么多规矩,不该谢?”他说完便走。
门帘落下后,季清流独自坐在棋盘前。李仲煜落下的那枚白子仍占着中腹最要紧的位置,四角则被黑棋围得没有一条活路。
她看了许久,伸手将右上角一枚本该被提走的白子重新放回棋盘。
明知救不活,也不能替它认输。
至少在问过它以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