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黑袍道人

2、引子丶北庭候丶下 葛日嘎查山

　　葛日嘎查山的飞雪连年不歇，从记事之始至霄阁倾倒尸骸遍地，其之间八年，傅如期从未见过黑暗以外的风景。

　　每一个黑云蔽月暴雪压山城的漫长黑季，总有神辉似得明光于凌霄顶绽放，白芒自雪山之巅倾泻而下，将整个北庭与草原照亮，使牧民与牛羊不再担忧在黑暗与寒冷中慢慢凋亡。

　　凌霄顶中玄妙至此，其中供奉着曜日之石与掌握一族命脉的曜日少司，乃凌霄阁内阁下百来弟子眼中至圣的信仰。

　　在鲜为人知的凌霄顶内，莹莹白烛环梁走，缈缈烟气绕纱盘。傅如期头顶魂幡少司冠，身披牙白暗纹袍，鎏金墨笔绘制得暗符缠绵双肩沿双臂而下直达腰际。

　　少司裳繁复非凡，奶娘和侍者分工也需用上一个多时辰才能完整上身。傅如期不知那衣裳是何模样颜色，厚重的布料压在身上腰背酸痛。虽有奶娘照料但幼时用于喂养傅如期的也只是混了野鸭蛋清的米糊糊，于是少年单薄瘦弱，同龄的精武部男孩混在山间拉弓猎兔，傅如期承着一身庄重，习以为常。

　　阁外呼啸的雪风被重重迷阵隔绝的一干二净，死沉沉的静室中唯有曜日少司独自端坐。

　　长琴一把，十指捻青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傅如期坐于玉石案前长琴之后，望着漆黑视线正前处忽明忽暗的一处光点。

　　每年的十二月与三年一度黑季即将结束的时候，总能隔着木门听见远远的朝圣词，千篇一律却怀万种赤诚，有些唱苍生，有些道黎民，高诵牧心圣德，傅如期应声拨弦引曜日玄音悠悠，心知又渡了一年。

　　可这一年，弦音散去却未能听见曜日的回应，兵甲相碰嘈杂的嘶声取代原本有序的吟唱，漆黑视线中多年来唯一明亮的光点骤然熄灭，顷刻间傅如期似失魂的傀儡抚琴的手为之一颤，琴弦绷断弹伤半条手臂顷刻鲜血如注。

　　凌霄顶的门被撞开，迷茫中傅如期被人扛上肩头，耳边窜过一抹柔软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吱吱声，紧接着便被凌冽的风雪寒凉撞了满脸。

　　傅如期被寒风与颠簸冲得头昏脑涨，尽力气思考此刻发生的事，还没能找到答案便再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三声虫鸣带来春夜无尽的凉意，塞北严寒，连年来都属它暖的最晚，待春风吹上这片土地时他处早繁花遍地绿树成荫，梨花木的折板窗秋水丫头临走时忘了关，玉盘似的月亮挂在云端刚好能从窗中瞧见，不一会儿，飘来两朵薄云虚虚的遮了半边。

　　连续几日的大雨刚停，湿润的水汽氤氲在风里吹进窗子，乞颜桢醒的颇早，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月，眼底却是堆满了细碎的愁情，几日前她在奉江雪怀中崩溃到无法自持，生生哭坏他半件长衣后便不记得甚麼了，次日下午从梦中惊起，身边只剩下了侍奉她的秋水丫头。

　　小丫头虽是怯生生的却能说得一口极妙哈桑语，乞颜桢大喜。秋水丫头老实，不过几句询问间乞颜桢便将想问的尽数问了出来，却不曾想就此踏进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明明是夜，窗外人声阵阵从隔着几百米外的街市上传来，细细听着竟是些操练声与士兵的呼喊。前夜秋水说：“爷近来忙的见不着人，喏尔吐草原上的戎人舞刀弄枪吓人得很，今早爷就带着冷月大人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冷月这人乞颜桢见过，是在几年前在凌霄阁的时候，冷月是那群素裳医者队伍里唯一一个带刀的。冷月约高八尺却不显健硕，无论何时身上都紧紧裹着漆黑夜行衣，一张鬼面具终日罩在下半张脸上只能从发丝缝隙看到一丁点眼睛。冷月在奉江雪身边时不时便杵成一尊活阎王，煞人得很。

　　凌霄阁里姑娘小子但凡单独撞见冷月，各个跟见了鬼似得慌的要命只得靠边走。此人虽是这般可怖模样却本领大着。乞颜桢是凌霄阁当年稍有的机关术天才，布下天罗地网全凭一双巧手，因此十二岁那年凌霄阁闹病，原本负责外务的弟子近乎全部病倒，未染病弟子之中又少有立事者，阁主迫不得已特允她以护卫的身份随奉江雪出阁。

　　带领族中七八重病的老少还拖着一行专攻回春之术的大夫翻山越岭赶去皓月谷。

　　皓月谷地处中南，要从塞北走过去实数艰难。一路上又过城穿山，进城好说，可次次入山偏逢大大小小的坎儿。

　　乞颜桢武数专攻机巧，起初每逢休息便四处布陷以保平安，却不成想那些劫道的打架的闹事的，会武的不会武的“坎儿”稍露露头便统统被冷月雷霆处理，根本用不着她瞎操心。

　　难得出阁必然也想大显身手，打败山贼的成就感远非打败师兄可比。乞颜桢气不过，寻着冷月理论三回。

　　一次趁着夜色，乞颜桢摸到守夜的冷月身边，垫着脚指鼻子骂道：“你这人好生不会共事，你我分明都是护卫，哪有你一人包揽的道理，这般做事你定是要没朋友!”冷月对则对她此番行为无动于衷，头一偏看向别处去，乞颜桢怎料碰一鼻子灰？正欲再战却闻奉江雪轻声传来。

　　“阿桢莫怪他，冷月一个人惯了。平日我与这一行医者手无缚鸡之力，安危悉数倚仗他顾着。”

　　一人守护一群人诸多年月，想必有着极高的功夫也很是辛苦吧，乞颜桢想。

　　他带着冷月一个人走了，想必是难了的大事吧乞颜桢想。

　　顷刻心乱如麻。

　　云影绰绰遮尽了天，眼看着要下雨这月色再赏不下去。身子一扭乞颜桢骨碌下榻，随意在身上裹了裹床头的罗裙夺门而去。

　　那年从中南回到凌烟阁后她常常无视阁中规矩偷跑下山，用留在北庭城中徐叔手里的信鸽和奉江雪通信，等着每年一次的元宵节北庭府大开盛宴时见他一面。

　　后来此事被阁主知晓后勃然大怒，下令乞颜桢禁闭三个月，二十五岁前禁足凌霄阁不得外务。禁足的日子除去修炼她百无聊赖，常坐于阁顶的平台眺望遥远草原那边小成一颗黑点的城池，同期姐妹看不下去，劝她说；”莫瞧了，阁主说北庭候是江湖人，昆库尔族规规定族人万不可入江湖的。”

　　“甚麼是江湖人？”乞颜桢问罢被同期姐妹用手中练习使的柴杖敲了屁股。

　　“不长记性！”姐妹的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乞颜桢原地躺下打了个滚，看着天空，心中隐约觉得大约就像阁主一般的人，但能做阁主的都是厉害的人是应该躲远不要招惹的武者，奉江雪分明不是，他是水钵里那一汪明月。

　　乞颜桢不知何为江湖，也从未想过覆灭成为她解禁的理由。循着模糊记忆的路下山，背着阁主一番临终嘱托打马盲奔，奔至脑中这唯一的去处。

　　冷雨从淅淅沥沥变为瓢泼而下，乞颜桢轻功极快，一会儿功夫已窜上了城墙，有身着铠甲的士兵倚靠着墙体疲坐，肩上还插着中伤他的羽毛箭。乞颜桢见状忙蹲身凑近，撕破裙角布料为士兵包扎止血，摸来水囊点在士兵唇边半晌这人才算清醒回来。

　　“谢……谢谢……这边危险，姑娘快回城里”乞颜桢扶着受伤的士兵，谢言之中摇头，迎着雨艰难的开口：“他，在哪里。”豆大雨珠啪啦啪啦打得人睁不开眼睛，耳中嘈杂听不见士兵微弱的应答声，只模糊看见士兵的手臂指着城外战场，猜着口型的意思是——将军。

　　北庭城早已陷入边疆战乱。

　　爬下城墙行走在碎裂嶙峋的石板路上，街道两侧尽是些临时搭起的草屋帐篷，许多老少蜷缩其中，避着雨互相取暖。乞颜桢寻了个人不多的草棚钻进去，身上原是姣好罗裙已经在雨中弄得又湿又脏不成样子，缩在角落里倒确实像个落魄女子。乞颜桢看着天空一时间不知该思考些甚麼才好，旁侧几名老汉老太正闲聊着。

　　“怎么又打起来啦，刚刚才安稳两天”

　　“听说是王上派来的使者被外面那帮凶人抓起来杀掉喽!”

　　“啊……这帮凶人好一个不识好歹，平平安安不好吗，偏要这样打得我们老百姓没法过日子，难不成小老百姓就不是人喽”

　　“嘘!别瞎说，晦气死了!”

　　乞颜桢听得半天，后续又说了甚麼也是一知半解，只得呆呆坐着，天色便渐渐明了。清晨鸣得最早的鸡啼过三声，紧闭的城门才缓缓开出一条缝，一行人从中进来。

　　打头那人一身金丝青锻的锦衣，□□是英挺得黑马，六面王旗打在身后好不威风。乞颜桢瞧了瞧未做声。

　　黑马身后跟随着一头双角如枝的鹿，灰白幕篱罩着森袍，男子侧坐于鹿背之上，一旁徒步跟着的正是冷月。

　　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队伍老少妇孺躲雨的帐篷前经过，乞颜桢悄悄尾随了上去直到侯府门口。

　　骑黑马的人下马进府，徐叔牵马牵鹿忙了好一阵子，府门前才渐渐没了人影，乞颜桢张张望望打算跳墙回屋去。

　　前脚落地，肩膀被人一拉，转身便落进一个怀抱，乞颜桢抬头只见那人幕篱已经摘下来背在身后，柔声同时入耳：“三脚猫的隐匿功夫就当我瞧不见你。湿成这样，还想往哪里去”奉江雪肩头的衣上沁着不少血迹，乞颜桢挣扎之余多瞧了一眼正想开口又被抢先，有人朗声至：“本王还未得良缘，你便先在本王面前恩爱起来，江雪无情，竟如此触人伤心事。”

　　奉江雪未动，摇了摇头挈着中原话道：“聿王说笑，江雪是甚麼人，聿王还不明白麽。”

　　凌霄阁地处高山严寒之处因此人迹罕至，有关曜日之力的历史早被传成了千万年前除魔开天的故事。

　　即便是生于凌霄长于凌霄的乞颜桢也始终不敢确认自己的一族所守护的究竟是甚麼东西。

　　凌霄阁在历代阁主的缄口不言与昆库尔一族安分守己的不求甚解中安静的存在了数百年，被世人忘却的同时甚至忘却了自己，他们只需要得到一个目标即可生存，因此也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对外族充满敌意。

　　就如此刻的乞颜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聿王一句随口调侃，便足矣让落汤小猫似的女孩顷刻炸成一只受惊的豹子，警惕的竖着耳朵为了随时能够精确的挥动爪子。奉江雪感受到怀中之人身体变得紧绷后抬起手无声抚过女孩秀发柔顺的后脑，平息她的紧张。

　　聿王闻言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是眉头一皱以掌抚胸徒然哀声道：“啊……美人如此冷漠，本王的心受伤了，江雪……救…我…”说着整个人直挺挺的栽倒下去，随行聿王的家仆接个正着。

　　奉江雪当即大赞：“好手法!聿王自由自在随风倒，发丝未染一毫尘土，实在是妙。”

　　乞颜桢看得呆了，十多年凌霄阁内习武的这位淳朴昆库尔族女孩一时间心里头只剩下四个字“莫名其妙”，人和鬼都瞧的出聿王在耍无赖，奉江雪更满面司空见惯脚下生根，打趣罢又回归正色。

　　奉江雪：“此乃臣家中义女，打小生在山中，讲的是一口家乡话听不大懂中原语，臣先替她向聿王陪个不是，聿王若真伤了心臣这尚有养心丸可以为聿王调理，只是聿王装死，这……”奉江雪点到为止。

　　聿王心中叹气三万声，双脚在地面一落，起身不忘摇摇手中折扇，家仆见状各自转身退下。

　　待家仆尽数退出二道院门，北庭府单调空旷的后院里就只剩下奉江雪乞颜桢和聿王三个人，聿王手中折扇一拢道：“不对，年龄不对，江雪与我一别数年，全身气息都非比从前，唯有这随口胡来——却是一点都没有变。”聿王不再说话而奉江雪将乞颜桢打横抱起，三人一同朝内院行去。

　　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后傅如期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暖榻上，疑问很快占据了整个脑海，他空洞的眨着双眼想要看清视线里模糊的景。

　　殿门吱吱呀呀似乎被人打开，脚步声磨摩擦擦一阵后才停歇下来，听其声似是两人。傅如期用鼻子嗅了嗅手臂一探，殷红绫罗霎时越过殿门直奔其中熟悉气味而去。

　　聿王与奉江雪刚于前殿站定还未来得及开口，异状顿生，两道殷红似双蛇遁出，眨眼间盘绕上乞颜桢的腰间，一牵一收竟凌空将乞颜桢带入房内，绫罗出之突然且来势汹汹，聿王当即后退半步佩剑半出鞘，幸有奉江雪措步相保，看似护主之姿实则防患之意，劲风掀翻扶门的奴仆，啪啪两声将殿门重新关紧。

　　殿外一时间陷入寂静，摔倒的男仆匍匐在地小心翼翼的抬了一下眼睛不敢吭声，奉江雪看着紧闭殿门，暗自叹了口气出言道：“是臣考虑不周，让聿王受惊了。”说话间袍袖三掸满身欲作请罪之意，聿王见状佩剑一推入鞘翻手将他扯起身来。

　　聿王：“此处并无外人，江雪何必如此拘泥于礼数，你这般规规矩矩还不如直接了当嘲笑本王来的爽快。”话虽如此，语气仍是不悦，聿王的视线在紧闭的殿门上驻留了许久，比起突如其来的惊吓而言，让他感到不悦的真正原因则是分明近在眼前却不能一窥究竟的未知感，他的目光再度回到奉江雪身上问道：“虚宿殿中住了何人”

　　奉江雪：“是那边的人。聿王与吾昔年同出，虽离别已久想必还留有些许印象。此处非叙旧的好处所，不如聿王随吾，不孤堂长聊”

　　聿王闻言抬腿便行，风过留一字“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