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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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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担心你长不大!”女人俯身抱我。她有美好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皎洁。我目送她步入登机的甬道入口。身形即将消失的时候,忽然有人拉我的衣角,抬头便看见云姨极力示意我道别的眼神。“妈妈…永别…”我鼓足勇气喊了一声,也是一辈子唯一的一声。“妈妈”这个词就消失在了我的字典中。
听说飞机失事的概率极低,不到万分之一,而飞机失事后生还的概率更低。我坚信那个女人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于是安然地坐在壁挂电视机前吃优格,一边吃一边等早间新闻的播出。云姨是我的私人保姆,一天24小时都和我呆在一起,到现在为止一共8年。她时常喜欢以房子的女主人自居,但若要全世界通缉最不了解我的人,她仍可以排进前三。现在她正一脸阴郁地看着我,说不出的古怪。我笑着问她,“云姨,怎么了!”她打了个激灵,又摇了摇头。猛然挤出一句∶“小姐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我打断她,“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巧合。”我恰巧一句话克死了我的老妈,你看多有水准。突然周围的空气冷了三分,我一个人在心里暗笑,又继续道∶“再过半年,老爷子估计会续弦。他受了这种打击定然要找个贤妻良母!云姨~” 我顿了片刻,“你千万不要做这个梦!”“小姐先担心下自己吧~能碍到新主母的那天已然是福气!”“那自然~” 我点头。这女人也不是个吃素的主,我们相视而笑 ,不再言语。
我姓楚,叫依旧,是楚文涛唯一的女儿,也是楚氏财阀仅有的3个继承人之一。但楚氏的一切注定与我无缘,因为我是无法长大的孩子。楚家有种先天的心脏遗传病,类似于心律不齐。但这种病很邪乎,不仅隔代遗传,而且并非人人都有,就像被选召一样。我曾经在老爸面前站着对他说,“我看我就是个人祭,楚家之盛,从清代道光年间一直持续到现在,长盛不衰。但几百年里就没有人能医这怪病,隔代必有人早夭,人丁一稀再稀。你们不过是靠子孙的阴德换阳德~”结果被老爷子一掌掴到了脸上,他恨到∶“你怎么这么拿自己不当命,往死里作贱!”我被那一巴掌打得格外清醒,反问到,“你教我如何?”我以为老爷子会被我刺得老泪纵横,打算与我抱头痛哭,正琢磨着怎么再刺他两句。谁知他老人家偏就不按理出牌,把手放到我头上,好一阵摸索才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下星期我接你到德国,我们接着医,都说活不到成人,你爷爷也挨到了29。他那个年代的医疗水准,咱们强得多!你会结婚…会…我…”我反手抱住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知道他就是怕,不惑之后才敢谈婚论嫁。结果还是撞了这个枪眼,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有时候这就是命~我反来安慰他。
老爷子的老爷子是个心里特别清明的人,不像我有太多的杂念。所以老天爷不喜欢收他,知道收了他也是个没趣的主,反而多闲置了他几年。我看过他的手札,说“世间本无事,何处惹尘埃”的人,不会太执于生死。可惜我并没有那份福气。16岁生日之后我便有种大限将至的感觉。清晰记得云姨唤我起床的早晨,她如往常一样拉开我的窗帘,阳光刺到我的脸上,一阵眩目后眼泪竟啪嗒啪嗒掉个不停。我从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活着。那不同与发病之后醒来的窃喜,而是生命之河淌过后留下的灼灼温热。后来含笑这样跟我解释,以前我认为命不是自己的,于是每过一天都是赚;可那之后,我发现命是自己的,于是每过一天都是赔。自然不开心。说完后,我俩笑得前仰后合。但他只说中了我那时的心情,到底心境如何,我想人要到垂暮之年才能了解。迈向死亡会怎样不看到死亡都无法言说。一如那时的我,忽然意识到死后不烧也只能和泥土做伴。于是开始拼命地晒太阳,直到把自己晒掉了一层皮。我并不是热爱太阳,我只是想知道我还活着。
因为这种体质,老妈一辈子只抱过我3次∶一次是我出生,一次是我发病,最后一次则是机场道别。她是个完美主义的偏执狂,容不得生命里任何一个不完整,而我就像一块丑陋的大伤疤一样让她窒息。这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而是会与不会的问题。她年轻,她貌美,她有能力,甚至她还拥有老爷子对她的愧疚——于是她注定不会成为一个好母亲。或者说她不会成为我的好母亲。我是知道的。当她的名字与众多罹难者的名字在荧屏上一晃而过时,一块优格正在我的喉咙里顺滑而下,我觉得它正在慢慢堵塞我替内的某个感官,只不过它用它的香甜麻痹了我的痛感。妈妈…永别了…我本是说给自己听的,坚信你下次回来时,必然看到的只是我凝固的影象。“妈妈…”我企图向一生只抱过我3次的母亲来诉说这浓得化不开的感情。而“永别”一直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