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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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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杜若是朵花。
幼时的杜若不过是株细嫩的芽,整天倚在树底下,抖抖没长开的叶子,赶赶飞来的小虫。
挺悠闲的生活。
杜若的旁边是一棵苍翠的不老松,四季常青,那一股子松香味儿像是包含了天地之气,与日月奔流而生生不息。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六月份的下午。
杜若懒懒的趴在地上,没过一会儿,地面映出两个人影。
“大哥,这是什么花?”
杜若打了个激灵,没敢立起来。
无风无雨没有助力,要是贸然起来了,说不定会被当成什么妖物给干掉。
他还没开花,不想夭折。
另一个人开口道:“兰草?白芨?花木一类为兄所识甚少,不清楚。”
“它好像有点蔫。”
“是啊。”
杜若感觉他头顶上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根部和土地摩擦。
他悬空了。
【贰】
没有土壤没有水分,杜若感觉自己快要断了气儿。
蒸腾作用失水过多,造孽呀造孽。
直到自己再一次接触到土壤,才稍稍安定下来。
杜若把茎叶都贴近土壤,只是小小的水红色花苞还柔柔弱弱地挺立。
他这回是真蔫了。
一边尽力的吸取土壤中的养分,一边暗骂:妈的,哪家的小毛孩儿乱拔花草!会死花的啊喂!
有人戳戳他的叶子。
杜若有点虚弱地瞟了那人一眼。是个很清秀的小孩子,唇红齿白,眉眼分明。
但是乱拔花草什么的……太没礼貌了!
拿孩子突然笑起来:“你怎么到这北方来了。”
“!”杜若的花叶收缩了一瞬。
“你不是南方的花么。”
“!”杜若再次震惊。难道这小孩儿是神人不成?杜若本该生在江南楚地,但他自有了灵识起就待在那苍松下了,生得不错也长得不错,好似生来就是北方花草一般……他那里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长在这儿?
杜若正琢磨着要怎么回答这审问,久久无言,那孩子却叹了口气,冲着稍年长的少年道:“大哥,那话本上不是说妖精都寄身于野外有灵性的花草么,只要一威胁一猜疑便能吓得跑出来,这株瞧着机灵,为何却没有动静?”
“……”杜若沉默。
原来是吓他的?!
真皮真幼稚啊这熊孩子!?
那少年嗤笑了声:“画本上的神话而已,那有什么真的?阿亮竟信这些呢。”
那个被唤作阿亮的孩子紧缩了双眉,似乎不太甘心,终是一脸幽怨地看了会儿杜若,才去抱了木板练字。
杜若松了口气。
小孩子不要老信什么神话呀!
要唯物一点啊喂!
【叁】
诸葛家一行人搬去蜀地了。
气候湿润,常常是大雾的天气,诸葛亮抱着种有杜若的花盆,踩在近水处长了青苔的石桥上,看天上云朵飘移。
杜若还是没有开花,只是花枝花叶越伸越长,水红色花苞越长越大,从拇指指节大小,长到成年人的手掌这么大。
诸葛亮倒也不经常照管他,只是天天看着杜若在雾气里摇曳,然后任他去长。
八月廿八。
这年诸葛亮十岁,杜若含苞,一等就是三年。
杜若开了花,柔软的花瓣,柔软的花蕊,柔软的花香。
诸葛亮睁大了眼睛。
啊啊啊啊眼前的这个红衣少年是谁啊啊啊!?
鸦丝红袍,凤眸柳眉。
自那天起,诸葛家多了个陪读的书童,多年后容貌亦半分不改,名唤杜若。
【肆】
孔明要成婚了。
杜若拿剪子铰着红纸花,很逼真的一朵杜若,像极了他开的第一朵花。
别的花春生秋凋,唯他久开不败。
门被推开。杜若抬起头,正对上那人的眼睛。
孔明的双眼深邃至极,早已不是十七年前初见的那个孩子。
“杜若,”他的眼睛有点发红,“还有七个时辰。”
杜若垂眸,手里的纸屑“哗啦啦”散落下来。
孔明在他的妆镜前面坐下,笑道:“你还是喜欢这些女孩子家的玩意儿。”
花香气很浓,他声音有点哽咽。
默了一会儿,孔明又轻轻道:“给我挽个发髻,你很久没给我挽过头发了。”
杜若应着,放下纸花和剪刀走上前,铜梳的边缘很光滑,折射出树叶斑斓的影子。发冠解下来,青丝如墨瀑般涌下来,长得占了大半的脊背。
梳齿触及发间,梳开发冠的结痕。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
“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
“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伍】
“黄家?为什么是黄家那姑娘?”杜若一怔。
他明明记得城南也有位适婚的女子,是娇花般的可人儿,对诸葛亮很是相中,怎么会选黄家?
看来那位月英姑娘真是个女子中的奇才呢。
果然,诸葛亮笑了笑,道:“月英姑娘很睿智,她比那位强的多。”
停了一停,他又轻声道:“你以为她的美丽,能弥补她的愚蠢吗?”
【陆】
南花生北地,命与君同行。
孔明再睁眼时已是喜服披身,身边无人,满室馨香。
门外有人喊:“吉时到——”
他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嘲一笑,终是没再停步,跨出门槛。
隔着一间茅屋,后院里那株久开不败的杜若,缓缓合上了花瓣。
【柒】
诸葛亮一生南征北战,行李中总有一盆杜若花。
每次战争开始前的小憩醒来,亦总有一株杜若别在胸口。
他知道花是谁给的。
但他从没跟别人提起过花的来历。
【捌】
诸葛亮的书童和侍者有不少。
眠芷、醒兰、酣橘,抱琴、拥画、搏棋、侍书。
月英曾笑问道:“琴棋书画有了,屈子颂的兰芷橘也有了,怎么独缺个杜若花?”
正写字的手一顿,淡淡道:“曾经是有的。”
“没再见过罢了。”
【玖】
杜若问过他的志向。
十二岁时他答:“法地法天,护世间正道。”
十六岁时他答:“助贫助困,济百姓安康。”
二十岁时他答:“辅国辅君,扬天下美政。”
“何为美政?”
“为政以德,万民敬仰,以天道行事。”
“何全美政?”
“为政以法,除之徇私,亦不行舞弊。”
“何施美政?”
“为臣子,敢直言,不畏人强权。”
“为君王,能自省,听贤臣进谏。”
“胸怀天下,心系百姓,奉行廉洁,实事求是。”
“孔明的心愿是?”
“四海升平,万事安泰。”
“安泰了之后呢?”
“居一草庐,负犁锄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现在并不十分安稳。”
“我在等一位可施仁政,听我直言,行我进谏的有德之君。”
“德?那圣君美政呢?”
“那对人来说,太难了,待我等到了,我会尽力将德君德政,塑为圣君美政。”
“甚好。”
“杜若可有志向?”
杜若勾了嘴角,笑言道:“有的。”
“是什么?”
杜若苦笑了声:“不切实际的,不谈也罢。”
【拾】
八月廿八,五丈原。
诸葛亮离开的前一刻,他又看到那人。
杜若还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红衣玉冠,翩翩少年。
而诸葛亮已鸡皮鹤发,垂垂老矣。
“杜若,”他虚弱地抬手,“可还好?”
杜若含泪凉笑:“孔明可好?”
“吾将去矣。”
那天的风刮得厉害。秋夏之交,吹埃扬尘。
没人看见少年登入武侯的车辇,却在武侯病逝之前,其中飘出一股浓郁的香气。
有位红衣少年敛了衣袖,就站在车顶眺望而无人知晓。
片刻后,他衣上红色褪尽,变为冷寂的青白,踏云而去。
“杜若返南国,而君逝他乡。”
【十一】
杜若站在定军山巅,望着朝阳的万丈光辉,浅笑抬手,像是要握住太阳。红衣翩然,鸦丝缓扬:“你当年问我志向,我不答,那时的心愿太荒唐。”
“如今我终于明了自己的真正愿望。”
“我希望孔明的心愿,有朝一日能实现,国富民强,百姓安泰,哪怕要等千万年。”
【十二】
二十九年后,定军山有一缕魂魄,悠悠飘至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