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从善》Lyazi

5、初时（五） 日常

　　曲从善化成人形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一开始他对自己成为人还没有清晰的认知，整天还是上窜下跳的，把曲清青一色的白衫都糟蹋成黑灰破布衫，这让曲清很是头痛。为此曲清不得不化身为学堂夫子，着手于诲人不倦的伟大教育事业中。
　　小到生活常识，言谈举止，大到人生哲理，纶常大纲。曲从善也乐于曲清的管教，每次他到处撒欢被曲清抓回来，让他坐好，他从来都是乖乖照办。曲清描述的条条规规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自打他有记忆以来，身处的环境就是在弥漫着污浊之气的黑暗之中，周遭的妖魅邪祟，他们遵循着本能，相互残杀，吞噬彼此，以此得到更强的力量，适者生存，毫无规则可言。而他就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所有的东西都是空洞的，他觉得很乏味，很迷茫，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似乎一直都处在一个迷茫的阶段，直到……曲从善将目光定格在了正在絮絮叨叨讲着为人时应当遵守的规矩的曲清身上。遇到了曲清，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这个人实在是奇怪，从来没有妖对他友善过，人类也如此。他是唯一一个对他表达出善意的人。他是妖，有着敏锐的察觉力，能感觉得出对方是否存在敌意。但这个人确实是对他表现出真实的善意的。他很不解，但也不排斥，他甚至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待在曲清的身边让他觉得很舒服。这是种什么情绪呢？
　　很多次他都想问问曲清，但是他总是说不好，到底是什么呢？人类很奇怪，有很多的情感，他是因为变成人了才会产生这种令人费解的感情吗？好想知道啊……
　　“你这小妖，在发什么呆呢？”书本不轻不重的拍在曲从善的头上，拉回了曲从善的思绪。曲清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若不想听，我便不说了。”
　　曲从善连忙摇摇头，小鹿般的眼神望着曲清：“我听。”
　　曲清卷着书本在手上拍了拍：“那便好好听，有不懂就问。”
　　曲从善乖巧地点点头正要回应，突然他神色一变地站起身来，双眼警觉地眯起望向了门外。对于他突然的反常举止，曲清心里不免一紧，他紧张地抓住曲从善的胳膊：“怎么了？”
　　“有人来了。”曲从善回答道。这里一直都只有他和曲清两个人，对于突然到访的第三者，曲从善有一种领地即将被入侵的警惕感。
　　曲清疑惑地看了一眼门外，未见半个人影，但是曲从善的反应又太过僵硬，他松开抓住他的手改而在他肩上安抚地拍了拍：“无须这般警惕，许是村里的村民。”
　　曲从善收回眼神，他抬头看了曲清一眼，曲清的话就像特赦令一般。他好比是那看家的猛犬，而曲清是主人，主人允许的客人，家犬便会收起獠牙。他抿抿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往里屋走去。
　　曲清看着曲从善别扭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他估摸着，他家的小妖可能还是个认生的孩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未见到人，已听外面传来女孩子脆生生的呼喊声：“曲清哥哥，我来看你了！”
　　曲清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浅笑，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突然造访的客人。
　　女孩扎着简单的双辫，头上插着一只小白花簪子，清秀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许是来的路上急了，脸上已挂上了汗珠。
　　“曲清哥哥，我给你带了家里母鸡刚下的鸡蛋哦。”女孩笑着扬了扬手上盖着蓝色布子的篮子。
　　曲清伸手帮着接过了女孩手中的篮子，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可以想到篮子中份量颇足的鸡蛋。
　　曲清略微挑眉，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拿过桌上倒扣的杯子为女孩倒了杯水，“辛苦宁儿姑娘了，喝杯水休息下吧。”
　　宁儿一抹额上的汗水，笑笑着坐下，端起杯子咕噜咕噜地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宁儿是村里的姑娘，长相清秀，性子灵动单纯，不似一般忸怩的女子，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这样讨喜的女子自然是很受村里的小伙的青睐，早早的，家里的门槛已快被媒婆踏平。这般受欢迎的女子却总是喜欢跟在曲清身后跑，曲清明镜一般，又怎会不明白女孩子家家的小心思，奈何，他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几次婉拒，似乎还是不能让女孩死心。
　　“曲清哥哥，你许久没到村里来了呢，总是一个人躲在这山野中，不无趣吗？”宁儿双手托着腮，一双大眼睛眨巴着看着曲清。
　　曲清轻轻摇摇头：“青山绿水相伴，鸟兽虫鸣作曲，清幽雅致，和谐安宁，心静，方能修身养性。”
　　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是很懂曲清的境界，但是她就是很喜欢曲清身上那种脱俗的气质，与其他人站在一块的时候，曲清就像会发光一般，是与众不同的。
　　“啊，曲清哥哥，过两日镇上祭典有灯会，你跟我一起去可好？”宁儿双眼亮闪闪的，十分期待地看着曲清。很显然，这是她此次前来的目的了。
　　“灯会该是与同龄玩伴前去才热闹有趣，我一个寡淡读书人说来也是无趣，又是男子，于理不合啊。”
　　“怎么会于理不合？！”宁儿双手握住曲清的手臂，有些着急，“曲清哥哥才不无趣，我想和曲清哥哥一起去灯会，我……”她突然顿住，双颊染上粉色，有些羞怯地抬起双眼望着曲清。
　　曲清不着痕迹地移开了手，他依旧是浅浅地笑着，双眼澄澈的回视着女孩， “宁儿，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了。”他如实地拒绝，不希望给女孩太多的期待，“你出来应该也有些时候了，早些回去吧，免得你爹娘要担心了。”
　　他在女孩怔愣的目光下，从袖子中掏出一些碎银，放在了她的手中，“替我谢谢你爹娘的好意了，下次如果需要我自己去买就行了，你一个小姑娘总是提着这么沉的一篮子，走那么远的路过来，太辛苦也太危险了。”
　　许是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直白，宁儿看着手上的银子，又抬头看着曲清，愣是没反应过来。她支支吾吾地努力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在曲清温柔如水，坦然的笑容中败下阵来，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朝着曲清说了一声“曲清哥哥再见”，便黯然地离开了。
　　看着女孩离开，曲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曲从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他在曲清身边坐下，伸手去掀开了篮子上的布子，看着里面的鸡蛋，拿出了两个：“曲清，有鸡蛋。”
　　曲清笑着摸摸曲从善的头：“要吃吗？给你煮几个？”
　　曲从善点点头，乖巧地笑了一下，他看着篮子发起呆，没有去过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即使他躲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但是他也不懂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曲清看着曲从善若有所思，“小妖，你可想去外面看看？”
　　曲从善疑惑地看着曲清。曲清笑笑，“总是待在这深山野林也不是办法，偶尔也要带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
　　“在过两日有灯会，到时候热闹，我带你去镇上玩，正好也给你买几身衣裳，可好？”曲清用一种哄小孩的轻柔口气说道。
　　“灯会？”
　　“灯会很热闹，到时，街上都会张灯结彩，小贩会出来叫卖，有好玩的，也有好吃的，人流不息，祈愿的人会去溪河边放河灯和孔明灯，文人雅士会聚在一起猜灯谜，这次有祭典，还会放烟花，很好看的哦……”
　　听着曲清的描述，曲从善的眼睛有些发亮，他兴致勃勃的看着曲清，拉着他的手说道：“听起来，很有趣，想去。”
　　曲清摸摸曲从善的头，笑容中带着宠溺：“好，那便带你去。”相处的时间越久，曲清也越来越习惯曲从善的存在。他总想教给他很多东西，希望他能快些摸清在这人世间的生存之道。可他时常也会反思，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拿着人世间的枷锁套在他身上，他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人生匆匆数十载转瞬即逝，他又能陪他走到几时呢？
　　“小妖，你可曾想过回到同族身边？”
　　曲从善拨弄鸡蛋的手一顿，他皱起双眉，使劲地摇摇头，声音闷闷地说道：“不要！我要跟，曲清，在一起。只要，曲清！”他还不能很好的通顺地说出句子。他对自己的过去记忆十分模糊，印象清晰的就是在那无尽的不详与黑暗中挣扎，那样的日子，若是重新回去，没有曲清，不会有人像他那般对自己笑，也不会有人像他那般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头……那样的日子一想到，曲从善就觉得喉咙被扼住一般，压抑得窒息。
　　曲从善的话就像一记定心丸，一瞬间打消了曲清所有的顾虑。他能感觉到小妖对他的依赖与信任，那他，也将会好好的去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