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晃膀子嘿

2、第二章 “让开。”

　　白贞又梦到了那座小镇。
　　她的母亲们做出回国的决定时，应该没料想到之后的种种变数吧。学成而归，报效祖国。短短几字，已经足以激起如她们这样的科研工作者的一腔热血。阔别数十年的这片土地上有了高楼，有了网络，有了淘宝，有了梦想。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将变好。
　　她们这样想着，便来到了这座小镇。那年白贞十五岁。

　　白贞入学那天是个艳阳天。母亲们的户口都不在当地，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得以让她插班进入家附近的一所中学。
　　母亲反复说：“你要珍惜。”
　　她一直不懂，直到看见校园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是她同龄的年轻人们，流着同样的血，长着相似的脸，套着一样宽大的蓝白条面粉袋，吐出即定的模板。
　　白贞沉默着报道，领书，买校服，找到洗手间换上。走进教室时，看起来和普通的中学女生就没有什么不同了。班主任是个矮个的中年男人，肚皮像窝着一池果冻，走起路来一颤一颤。教政治，他说，大家可以叫我老赖。
　　例行讲完一套话，老赖让白贞上来做个自我介绍。本如一潭死水的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男生的笑声冲破水面，像水开前浮起的一圈泡泡。
　　白贞说：“Hi，我是白贞。”语调别扭，表情倒是自然。
　　老赖咳了一声，试图圆场：“白贞同学因为父……家长工作原因回国，之前一直在美国念书。大家以后要和谐相处，互帮互助啊。”
　　底下的水沸腾了。半大的孩子们脸上都流露出同一种表情来，语气快活得仿佛看见跃出水面的海豚。白贞后颈一阵刺痛，崭新的校服标签摩擦着皮肤，像绳子拴住了狗。哑巴狗。
　　老赖挥挥手让白贞下去了。教室里只剩角落里的两个空位，白贞走过去，坐了靠窗的那一个。把新课本一本本塞进桌肚里，耳边老赖还在絮絮叨叨，眼前突然暗了暗。
　　有人站在了她面前。
　　“刚开学就迟到，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老赖见着这孩子就气，偏偏对方不吃这一套，眼睛都没转过来。
　　“让开。”对面的人说。
　　白贞又成了全班的焦点。真烦。
　　她抬头，直视对方，“座位不是固定，没道理我走。”
　　对方一时茫然，显然没理解她颠三倒四的语序。
　　后座有个细细的声音传来：“郑青你就坐她旁边吧，她……中文可能不太好……”
　　“我要坐这。”郑青像是完全没听见劝告。
　　白贞有点儿生气了。本来不算事儿的事情，却碰上个刻薄人。她沉默着，态度抗拒。
　　老赖在一旁也看不下去了，出言劝和：“郑青，新同学不太适应环境，你多让让人家不行么？再说这靠不靠窗有什么区别，坐里面还方便抄板书些。”
　　郑青看了老赖一眼，随即伸出手来就要往白贞身上招呼。
　　“你想干——”
　　郑青两只手摁着白贞课桌的对角，像坐跷跷板一样压了压。桌脚和水泥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鼓点声。
　　“这张，坏了。”郑青看着白贞呆愣的脸，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

　　新同桌之间的交谈就此告终。两人互换位置之后，郑青把外套甩在脑袋上，一觉睡到了放学。白贞兢兢业业抄了一上午板书，到最后却只记住了一句话，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