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心动》花堆

1、远临 对方发出一

　　一

　　当是九月入秋时分，严城位于南部，还算得一点闷热。街边尤其喧闹，穿插着一方土音，热热烈烈地挤在一团相互摩挲，仿佛要透过耳膜直直刮上脑门。
　　城门口有一条延伸绵长的公路，车流往来不绝，惊天动地的鸣笛声和男人高亢的叫骂声，女人尖利的调子，甚至婴孩的啼哭都搅在了一起，鱼龙混杂。
　　那是一条通往外城的高速公路。也是唯一的一条高速公路。
　　一个跛脚的女人粗糙的手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带着她绕过了扎堆的人群，脚尖一高一低，背后背着的布包安分地一起一伏。女人手中的女孩儿眼错不眨地盯着路中央闪烁的款款靓丽车灯，小小的稚嫩的脸颊上一派苍白的漠然。
　　忽而前方响起一阵笛鸣，女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远看路的远方。她沉默了很久，另一只手在裤口袋磨蹭，游走了好一会儿掏出了一只旧手机。往通讯录里翻，点开了第一个最近通话的联系人。
　　熟悉的电子音嘟了几声，接通了。
　　女人的手心有点发汗，舌尖抵着牙齿，不知怎么说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一个不知是不太想用力说话还是无力的声音忽然说道：“…妈？”这抹无端的虚弱和断续给本就好听的声音添上了一层沙哑低沉，像是在女人耳边骤然炸起的花炮，将其他弱柳扶风的杂音全抛开了。
　　女人的身子立即绷紧了。
　　“已经到严城了吗？”她这么问。女人觉得不带称呼似乎是对对方的不认可，可是那句稚嫩的称呼在即将出口之际活生生地被僵硬且顽固的唇舌顶了回去，并且从此封固城门，将软弱反抗的意图死死地与外隔绝。
　　对方发出一声很轻很低的叹息。但并不是无奈，失望，或者沮丧。
　　女人从中甚至听出了一种归属感。这让她一刹那有些愣神，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厚重黄土上的朴素鞋尖。
　　这里有什么值得感叹的？她想。
　　“车子已经快要到了。不过在堵着，估计得十几分钟才能到城门口吧，”那边带着电子音特有的磁性音漫不经心道，然后明显地顿了一下：“你已经到了吗？”
　　女人急忙嗯了一声，双眼发尖地盯着车流。
　　一时间没了话语，气氛尴尬。女人的耳朵紧贴着手机，心里还是跟个小孩儿似的砰砰直跳。
　　对面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我先挂了，十几分钟后见。”
　　女人回道：“好，”随后听筒里传来挂断声，她才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十几分钟后见…”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她的母亲，目光里满是茫然。
　　女人静静地站着等了一会儿，身后忽然有个拿扁担的撞了她一下，她险些没站住脚，颠簸着往前走了两步。然而身后紧接着响起一声尖细高调的声音，
　　“这不是杨嫂吗？”
　　女人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赫然是一个白脱脱的中年女人，铺满粉底的皱脸露出一个大笑脸，肩上扛着一只棍儿，底下扁担里挑着油嫩嫩的豆腐果。女人站定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那人拎着扁担，横直直地杵在她面前，笑说：“杨嫂，你今儿有空来这干啥啊？”
　　女人不太想说，含含糊糊地回了几个字。
　　她的丈夫早就离开了，担当不起任何人的嫂子。
　　那中年女人脸上糊糊的白粉与女人素净的脸成了明显对比，太阳当空，不一会儿脸上的粉就会纷纷脱落下来，一层层地剥离露骨。
　　“杨会婵，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女人名叫杨会婵，确实是本名，只是不知道这中年女人是如何知道的。
　　杨会婵不太懂怎么应付她，一下子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淌下一滴汗珠，站在那儿拘束。
　　中年女人明显不打算放过她，拎着豆腐也不嫌累热酸疼，不偏不倚地堵着杨会婵的路，高昂着下巴，简直要顶到天上去了。
　　“哎哟，邻居家得劲儿跟我嫌了，你的布最近怎么样。这种天气还跑这儿来混，怎么不回家多练练手呢？”
　　尖酸刻薄的言语刹那间聚哄蹿来，随着热浪吹袭一起扑到了脸上，说不出的烦躁，令人更加压抑沉闷。至少在那一刻，杨会婵素来安静妥协的一个人，也想转身就走。
　　铺天盖地的话语还在响，杨会婵的汗越来越多，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她觉得自己真是软弱。可是她没有办法。
　　正僵持着，身后一串鸣笛，杨会婵吓了一大跳，从刚才仿若痴呆的状态中一下子苏醒过来。那中年女人也吓了一跳，瞬间破口大骂道：“哪来的兔崽子？！”
　　只见不远处三米开外，一辆黑色的名车静静停驻在那儿，两秒后车门打开了，露出一截手臂。
　　“我…”中年女人怒骂的语气噎住了，像吞了一碗膏糊一般粘住了口。
　　只见一个人从车后边下来了，高挑的身形一步一步地向她们走来。
　　那是一个颇为俊俏的十七八岁的男生。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眉眼清秀，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额前耳后几缕散乱的刘海耷拉，黑发却不凌乱，而服服帖帖柔顺地贴着彼此。一举一动自显风韵。
　　他的肤色是白皙的，穿了件黑色的衬衫，又不肯好好穿袖子挽到小臂上端，更是好看。
　　杨会婵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失了神，身子不争气地晃了晃，一时间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中年女人大概是这么老了，还没见过这种人，也是愣着了。

　　二十分钟后杨会婵慢慢在前头走着，手里照样牵着女孩儿，那人在后面跟着。
　　她的左脚有点问题，走的时候使不上力，只靠右脚撑起整个身子，所以走的挺慢的。
　　女孩有时候走的比她还快，停一两秒等她。
　　杨会婵不敢走得懈怠，生怕背后跟着的人不耐烦了。于是她挺顽强的努力做到跟正常人的速度一致。
　　甚至导致姿势有点怪异。
　　男生斟酌了一下，说道：“…妈？要是不太方便的话慢点儿也无所谓的。”
　　杨会婵一震，转头露出一个不知所措的笑容：“没事，我身子硬朗。”
　　严城里边跟大城市其实没有太大的差距。唯一缺的就是幢幢高楼林立的建筑物，多了几分人来人往的活络气。但是杨会婵还是怕他不满意，一颗心高高吊着。
　　好在男生一句话都没有，低着头拎着行李跟在后边，时不时往人群中扫一眼，也没太看周遭，倒是看自己的步子比较多一点。
　　人群始终鼎沸，她们安静地走了很久，杨会婵忽然再次听到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叹息。
　　她迷茫了。
　　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