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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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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来这蛮荒已是半年有余,远山仍是远山,白云仍是白云,时间在洪荒里游荡,想回那百年以后真的只能静待百年以后了。
我叹一口气,认命地背了小半捆柴火往回走。以前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考试儿童,谁知道还没享受到单身小白领的乐趣,便穿到了这个地方。
瞿老汉,瞿青的爹,现在是我的爹。目不识丁,又是个哑子,身量虽比寻常人高上三分,但常常佝偻起来,蜷成了一个灰色的影,倒也看不出什么不寻常。只是对瞿青这个女儿万分疼爱与怜惜,几近到了纵容的地步。一个穷人家的女儿,纵然骄横起来也是越不过天阙,只给这瞿家姑娘添了些山野小兽的风貌。但乡邻们偶尔提起了,还是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听说也曾摇头大叹痴儿、痴儿。
自病后,这纵容似乎变本加厉,益发不可收拾了。似乎真应了那句话,有爹生没娘教。现下张元甲央了宗长说情,脱了两家的婚事,瞿老汉似乎也不急恼,只一味惯着快及笄的女儿,也就是我,成日里痴痴呆坐,又或山野漫跑。若瞿家娘子仍是在世,只怕会被如此父女生生气死去。
恍然隔世。
一脚轻一脚重地在这田塍上行走,漫想自己是否正是那蝴蝶梦中的庄周,总也觉得人生似梦一般无迹可循,找不到来路,看不到归途,就这么陡然地出现了,又陡然地消失,只剩下自己,从这个躯壳到那个躯壳,竟似跳梁小丑一般,惹人发嘘。
究竟是董晓慧寻常作了瞿青的梦,还是这瞿青偶然借了董晓慧的脑?
太过老庄了罢?再这么下去,不疯也傻。而那盆鼓而歌的庄老头,必也是穿越过的,如若不然,何处拈得这般奇思妙想?
乱了乱了。我摇摇头,看远山如黛。这瞿青果是未受污染的纯真小孩,居然连个近视也不曾患。只是长得瘦小,五官也不甚伶俐,再大些也只勉强算得中人之姿。现下被我弄得哑了,张家匆忙退了婚事,只怕将来是不好嫁了。
出嫁?
张元甲我是见过了,那一日登门退婚,居然还备了礼品给瞿青。说一些话,我也不懂。这样南方的吴侬软语,需要时间适应。于是一味地大睁着眼打量他。这人长得倒也和蔼可亲的样儿,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说话时八字的胡须微微地颤动,见我盯牢他也不生气,只是笑得勉强了些,想伸手摸摸我的头,又在半途缩了回去,在空中悬着,笑得更加勉强了。
后来东拼西凑才晓得,那日胖乎乎的访者便是前家翁,做的是杀猪宰牛的营生,家境殷实。而那无缘的小相公正在学承父业,偶尔一日也能独自操刀,了断些禽兽的性命。
村人似乎觉得很可惜,具体如何我不清楚,只是猜测。毕竟张家也算得上小康,薄有积蓄,又传承着这样一门扎实的手艺,与瞿家这样的清贫萧索相比,实在是大大的幸运了。
就这样吧,娶嫁之事自有上天关照。在家时琢磨过千百般的可能,也不曾想要做一个屠夫的妻子。
在村口又看见瞿家爹爹背着手呆呆立着,木木地望河边的木槿树。我走近了他便回过头看我,眼睛黑漆漆的,带一些呆滞和一股子揣不透的神色,仿佛有些悲哀,显出些怜惜,又显出几分神气来。
就如他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此欲言又止,转黯转晴的神情。
来的那一天正是秋日里阳光温暖含蓄的日子,醒过来,见洒满阳光的窗,有些恍惚,前一日不还细细密密地飘着雨么?续而觉出不对了,那窗由木条子拼攒而成,上了红色的漆,年头久了,开始层层地剥落,缝隙间还积满了黑色的尘垢。窗外是细叶的树,深深的绿和绿到极致散出来的腐败的黄色参杂在一起,在艳丽的阳光下招摇。
伸手摸摸自己的面目,鼻子仍是鼻子,眼睛仍是眼睛,独独少了一副黑边银框树脂抗阳光略略会变色的近视眼镜,可一切仍是如此清晰。
惊喜与惊恐同时席卷而来。
我茫茫四顾,连细微的灰尘也一一纳入眼底,墙是一成不变的白,两米之外歇息了一只黑色的小虫,看样儿是蚊子,头顶应该是床板,却用幔帐包裹住。再上,高悬着木制的房梁,再结合那窗,上几个世纪的建筑样式。
这个时候右手里骤然轻松,好似人的手掌滑脱出去。
我惊了一跳,一个黑黑的人影坐在床边,逆了光,看那模样,正是牢牢地盯住了我。我一时间惧怕得说不出话来。可料那黑影也不说话,只顾看着我,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向我伸出手。
那长了茧的右手一寸一寸地逼近,我想挣扎却似钉住了一般,只两只手死命地抠在被褥里。原来自己也是这般不济,真的惊吓起来连呼吸的肌肉也是能颓然收紧,别说动弹,就连喊叫也没可能。
我颤抖着,紧紧地闭着眼。
那手却久久没有落下。
再次睁开眼时,那人已退到门外,青灰的袍子,眼角唇边不胜岁月的折皱。他侧了身子瞧我。瞧定我,仿佛想要看出个洞来。然后空空地张嘴,却没有声音,虚弱的叹息。
过一会儿,来两个人,一大一小,搭了我的脉,看了舌苔,询问一些问题。我仅能略微分辨是中国广阔南方的某一种方言。那人看我茫然,就深深地叹气,摇头,然后对了旁边的小童叽里咕噜地说一通,小童便从一个木匣子里翻出了长长的银针,我于是恐惧,强打起精神,死命地挣扎、呼救,使他们不能施针。他们便焦急地相互对话。后来小童冲了出去,带了那青灰袍子的老头再来,又是一通叽里咕噜。老头转过头看我,有些凄然,我恐惧得无以复加,生怕他们强行按住我,将那长长的金属插入我的皮肤。
老头终于对那行医的头子摆摆手,表示算了。那医者还本着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强调点什么,但老头看我怕得不行,仍是摆手摇头。
那时候我以为这人尚且和善,没有勉强于我。后来端汤喂饭他也很是照顾,我想他对我还是好的。直到几日后看到铜镜里自己的面目,才知道,我已不是我了。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消化这个现象,以为是梦,可长久不醒;向这位老爹寻求答案,他好像听不懂我一口京片子,只是怜悯地摸摸我的头;偶尔有从门前经过者,听见我陌生的口音便避之不及,像对待疯子那样对待我,更有未开世的小童,偶尔以吐我口水为乐趣。
于是我不再开口。只竭力琢磨这门新的语言。
等到我能听个七七八八的时候,才知道,我现在是瞿青,而这个终日不开尊口的老人是我的爹。他并不是对我怜惜,或者也的确对我怜惜。
我就是瞿青,瞿青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