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风宋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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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宋晟之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起过兮若了，如果不是在那个同样的昏黄街道，遇见同样的红衣白裙。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年轻的生命里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那时的他，是那样怀疑自己已故的岁月。
他让司机将bentley停在格格不入的街区旁，极认真地选出雪茄，他再一次见她，这似乎让他等了一个又一个生命的轮回。
她穿着素色的长裙，乌黑卷曲的长发，宋晟之注视着兮若小小的脸，还是当年的模样，还是当年他爱极了的模样。她携着清风从他的车旁走过，她没有看见他，即便是这样一辆突兀而夺人眼球的豪车停在她面前，她依然没有留意过半分，他突然抑制不住笑了起来，笑她这绝情模样像极了他当年，连见惯了生杀场面，在宋家呆了许多年的司机也被这诡异的笑声吓得屏住了呼吸。
宋晟之你看，她顾兮若活的很好，你终于如愿以偿，可你为什么难过的要死，你为什么依旧不甘心。
他第一次见到兮若的那刻是他一生中最自卑的时候，在闪闪发光的她面前，他身上那件洗的发黄的白体恤是那么的不堪入目。他知道他要见的人是顾家大小姐，他忐忑的准备却从不敢奢望匹配。
他和他母亲在顾家生活了十余年，那十余年是他之前仓皇逃窜的童年时光唯一的慰藉，其实也是他后来在数不尽的财富里熬着孤独余生的信念，他一直相信她曾给过的爱，和他在尘埃里开出花来的青春岁月。可惜即便是此刻，他那么笃定自己的能力，他依然没有勇气叫住她，他依旧放任她一步步远离。
他叼着雪茄全不似当年那个青涩的男孩，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远去，她过的很好，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身旁那张和她如一个磨子里刻出的精致小脸，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在后面，喊着：“妈妈。”。若干年后的今天，她有了自己的婚姻，自己生命的延续，她依然在体现自己的价值，但是他从失去她以后变得一无所有。
他麻痹了自己很多年，此时他所有的戾气都散了，他那么不甘也那么无助，他知道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圆满。
宋晟之十一岁就到了顾家，被顾家收养，算是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那时顾家富甲一方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顾兮若虽然只有七岁但已然有了大家小姐的几分做派。
红衣白裙的她娇娇地问手足无措地宋晟之：“是你救了爷爷的命？”看着宋晟之沉默地点头，她伸出嫩嫩的小手拉他进了客厅，途中悄悄对他说：“既然你是爷爷的救命恩人，我以后会照顾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童言无忌，她不过是觉得他会看上她的洋娃娃，或者某一件漂亮的新裙子，可惜他看上了顾兮若这个人，他渴望得到她，却又没有勇气去强求去禁锢，在 这段感情里他懦弱了一辈子，叹息麻痹了一辈子。
彼时，宋晟之遇到了顾兮若，才真正开始了他此生的序幕。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真正忘记过他们初识时她拉着他，怕他在空旷的古堡中走丢的温暖的小小的手，她一直都是那么热诚，让在冰冷泥潭中深陷的他早早地依恋上了，从此无法自拔。
宋晟之和兮若在加州的一所私立学校念书，学校的露天自习室举世闻名，每到夏天便会被盛开的白兰花围得水泄不通。午后，宋晟之在自习室坐下没多久，他眼角的余光飘到了兮若翻飞的白色裙角，他们虽然在一所学校，因为在不同年级，在占地极大的私立学校遇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宋晟之挑挑眉，难以掩饰眼角的雀跃，兮若将厚厚的一本书放到离他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宋晟之定目一看，是《诗经》。对于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兮若其实是相当晦涩艰深的一本书。她听到兮若与其他几个同行的女生抱怨：“爷爷就是老顽固，都说了看不懂啦。”学校的华裔很少，也很少有人了解中国的古老诗词。
后来，宋晟之找到她，细细地为他讲解翻译。兮若读到陈，他便和兮若讲其中的名篇《宛丘》，在那个日光融融的午后，兮若睁着大大的眼，白色的裙角和盛开的如火如茶的白兰花交相辉映。宋晟之细细地为她翻译到：“之子汤兮，姑娘轻摇慢起舞。宛丘之上兮，在那宛丘山坡上。洵有情兮，心里实在爱恋她。而无望兮，却不敢存有奢望。”宋晟之顿了顿，继续告诉她这是一个男子对巫女舞蹈家的爱慕之情。兮若似懂非懂，但这段学习诗经的历程让她在后来完完全全有了中国大家闺秀的涵养，甚至回国后在一众世家子弟中依然独特宁静，而抹去她浮躁的是她与宋晟之生活的那十余年。
在美国，十几岁的年纪，有着家世背景的青少年会干出许多荒唐的事而兮若在宋晟之的带领下，异常乖巧听话。顾爷爷，更加喜爱宋晟之，几乎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家女婿。
如果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那么，他们兴许真的可以相伴一生。
次年二月，顾爷爷病逝，兮若被她爸爸接送回国，按照遗嘱同时带走了宋晟之和他母亲。
后来宋晟之再想起他们在美国加州的那一段时光，想起他们一起听歌剧，一起滑雪，一起游过了名山大川。才开始惊觉，所谓一生的芳华早已在那里平平静静地谢了幕。
而剩下的一切在兵荒马乱的俗世下仓促做了了结。
顾兮若是真的被宋晟之看着长大的，连第一次月事，慌乱的她看着白色裙子上鲜红的印记吓得哭出了声，是宋晟之背着她回了顾家。
无论他们经历过多少生命的琐碎与庄重，他们依旧在慌乱里开始了分别。
宋晟之被安排在国内一所数一数二的大学，其实他大可以留在美国继续深造，但他更想离兮若近一些，即便他从来不奢望得到什么，他只渴望陪伴，所以他选择了苟且于顾家的施舍。
顾爷爷的诚心照顾在顾父这里确实变成了施舍，光明正大毫不含蓄的施舍，但他心存侥幸对顾家抱有希望，这份希望来自兮若也来自顾爷爷。
北京冬天十月便开始下雪，兮若给他打电话让他出来。他跑到窗前看到宿舍下面裹得厚厚的她因为冷而搓着手，他捞起大衣匆忙跑了出去。兮若看他下楼便将脚边的行李箱递给他，告诉他：“我给你和阿姨买的衣服，今年冬天可冷了。”宋晟之楞楞的，回国后他的一切开销都自给自足几乎脱离了顾家，过的异常拮据，加上宋母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甚至想要休学。
他看着兮若小小的脸，突然决定坚持下去，因为只有坚持学习他才能在有一天和兮若真正地站在一起。他带着兮若进了温暖的寝室，替她把肩头的雪拍掉，给她倒了杯热水。
兮若靠在他肩头细细地啜饮，他们之间不曾言爱，未曾正式地确定过男女关系，但他们心里清楚这就是决定一生的陪伴，在顾爷爷死后兮若将宋晟之当成了唯一的依靠，顾父毕竟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存在，十八年来唯一的一次相见便是在顾爷爷的葬礼上，连她母亲去世他们都未曾相见，这凭空多出来的父亲让兮若感到陌生。
兮若上大学的时候，宋晟之已经毕业了，他在北京的律师事务所找了份待遇还不错的工作。
宋晟之住的房子条件很差，没有热水器，冬天也只能洗冷水澡，兮若第一次去的时候说什么都要给他找个好一点的房子，他抱着兮若安慰她：“我是男人不能什么都是你给的,是我该照顾你。”在那个廉价的出租房里他们第一次接吻，那是彼此的初吻，他们一生里谁也没有忘记过那一刻的宁静，那一刻，阳光洒在地板上的安详。
顾父开始带兮若参加各式各样的宴会，兮若从小生的精致，不少富二代开始追求她，攻势大的连宋晟之都知道了。
那天夜里，他对兮若说：“如果有一天你想放弃了，或者有了更好的选择，我希望你能坦然果断不用因为我而为难自己。”兮若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咪：“晟之，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坚定一件事，那就是爱你，毫无顾忌的，无所保留的爱你，生生世世，晟之，我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宋晟之沉默着，兮若你一定不知道我们今后要面对的，不只是俗世。他们坐在星空下，风掠过高山平野，吹响了宋晟之心中一角的风马。
他们相逢相伴亦如舟行水上，在俗世中起起落落，颠沛流离，空负了兮若的满腔热血。
宋晟之揉着兮若的头发，时不时有风吹过，月华如水倾泻在他们身上，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淌着爱情的声音。
回到车里兮若打开手机全是顾父的未接电话，她战战兢兢地拨了过去，顾父接通后只说了两个字：“回家。”顾安平去学校接兮若参加宴会却被告知已经请假回家，他调来兮若所有的往来记录，气的说不出话来。
兮若是他顾家嫡女，肩负了许多却将一切儿戏，即便她从小在美国长大，他没能亲自教育，但是作为世家小姐该明白的都应该明白啊，怎能和一个身世不明的人有过多牵绊。
兮若怕极了，不愿意回去，宋晟之安慰她：“那是你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为难你，他终归是你父亲。”兮若摇摇头：“晟之，我不愿意回去，他总约束我，晟之，这里一点也不快活.”静默良久，兮若轻轻地开口：“晟之，我们逃吧，逃去美国，我想爷爷了。”
宋晟之将兮若送到顾宅，顾父锐利的眼睛向他探索一切，他无可回避。
那天夜里，他回答兮若：“我们逃离只有短暂的安栖，无法一生安宁。”
殊不知，他的怯懦，犹豫，迟疑毁了原本属于他的爱情。
顾父要求兮若搬回老宅，每天回家一定要看到兮若，一切出行都由司机亲自接送。兮若像是被折了翅膀，没了一丝气息，父亲不让她见晟之，兮若到了绝境。
这种僵持一直到顾父为她安排亲事，像一颗定时炸弹，沉默的兮若爆发了。
她每天将卡里的钱取出一点，整整齐齐地放进行李箱，那天夜里，顾父应酬，她终于逃了出去。
宋晟之开门时，兮若望见宋晟之疲惫的脸，她突然有些不忍心再为难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踮起脚来亲亲他的脸贴着他的胸膛缓缓开口；“晟之，我只是太想你了，我走了。”她走的极快没有回头，宋晟之看着她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渐行渐远，心微微的颤抖。
他都知道，傻瓜，他都知道，但他不能。
兮若坐在空荡荡的机场大厅，她无法开口让宋晟之舍弃一切和自己远走高飞，可她也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的幸福，她蜷缩在椅子上像极了一个弃儿。
其实宋晟之早有预感，他们之间的感情唯一的出路就是逃离，后来的他一直活在深深自责中，他悔恨自己的无能，悔恨自己的懦弱。
兮若回到家时，顾父在大厅等着她。兮若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父亲。”
后来半年里兮若没有等来宋晟之半点的消息，订婚的时候才知道半年前他就带着母亲去英国治病。那时的她心情很复杂，恨他放弃自己，可怜自己苦苦坚持，可突然也有了解脱和释怀。
爱情走到最后总会这样，肩负了沉重的希望，绝望后也没了那么多的压抑。深陷情感漩涡的人谁又不渴望解脱呢
义无反顾地撞过南墙之后，黄粱一梦的空欢喜之后，生活成了真正的油盐酱醋茶，唯有他们曾待过的江月下还有一丝月白风清的梦影。
父亲给她找的丈夫很好，许多年他们没有红过一次脸。但谁也没有逃过零七年的那场危机，许多年前顾家百年基业就已风雨飘摇，这才是顾父一定要兮若离开宋晟之的原因，顾家急需一个大家族的维护和支持，可惜两大家族在那场金融危机下都没能幸免，双双宣布破产。
后来兮若住的地方与当年宋晟之在北京租的那套简陋的房子在一个街道，兮若常常想起那些昔日的时光，虽然艰苦，却真正快乐。而如今只有平静和平凡。
她的丈夫对她很好，即便是如今生活跌入谷底，依然坚持不让她干活，保持着她的年轻和鲜活。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虽然她曾无尽地渴望岁月静好，终于迎来了现世的安稳，但个中的人不一样，千千的结也解不开了。
宋晟之，兮若为他，千千万万遍，可谁都找不到彼此的下落。他们终究没有抵挡住现实的洪流，葬送了各自年轻的爱情故事。
得知兮若婚讯的时候，宋晟之连夜回了国，那个时候他母亲刚刚去世，顾父给他的钱所剩无几，在国内的时候由于顾父的阻挠他也没有接到什么官司，一个在当时没有钱，没有事业的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穿着婚纱，那么美好他不再忍心打断，即便他知道兮若一直望着窗外，依然期盼他带她离开。
没有谁注意到顾兮若结婚的时候穿着平底鞋。
仓央嘉措的诗中写到：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谁都明白，爱情是心跳呼吸过后的一万次失望叹息，世间何来两全法。
宋晟之去到美国，放弃了律师行，开始了自己商业帝国的神话，很难想象，短短七年时间，让一个白手起家的亚洲人掌握了大半个欧洲的经济命脉。有许多人问他是否回国发展，他说会考虑，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以何种身份面对兮若。
他已经老了，男人三十而立，可离开兮若后他没有再谈过一场恋爱，世间的女子众多，弱水三千他想要地那一瓢饮已被人捷足先登。
在繁忙的工作压力下，宋晟之很少想起兮若，但每当夜深人静的工作间隙，胸口总会隐隐作痛。他其实明白，自己因什么而痛苦。
宋晟之四十岁的时候才决定回国，他的心里总放不下那段强求不了的爱情，他也曾幻想兮若生活糟糕，兮若又回来找他，他也时常梦见那个深夜里拖着行李箱颓败远去的背影。耳边总是萦绕着顾父的话：她最近攒钱，大概是计划要和你私奔，你只需要答应她再爽约，让她死心就可以了。你也知道兮若过惯了舒适的日子，她存的那点钱连给你母亲做手术都不够，你如何保证你可以给的了她需要的幸福。
他不能保证给兮若幸福，他连自己的安稳都无法确定。他安慰自己兮若有了更好的选择，他终于可以安心了。但这些都成了他后来心神不宁的原由，直到如今他依然不明白兮若要的是什么。
他不愿再想起兮若，不愿面对眉间心上都是伤痕的自己。
他当时没有叫住兮若，是不想再次伤害她，但他终究还是负了她。
他们都明白，他与她的情事，他忘不了，她也忘不了。所谓平静不过是深埋了希望和悲伤。
兮若牵着女儿软软弱弱的小手走在街上，女儿瞪着大大的眼睛问她：“妈妈，明天就是爸爸生日了，你给他买生日礼物了吗？”兮若笑着说：“当然啊，还有宝贝喜欢的大蛋糕。”“真的啊，最喜欢妈妈了。”小兮若惊喜地回答。
兮若带着女儿去店里整理新到的货，女儿小小的身影跑来跑去，兮若看着女儿皱眉认真摆弄物品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的样子笑了。
她曾是云端上的人，当如今归于平凡，生活简单朴素，她变得更加宁静了。其实，她在楼上远远地就望见了宋晟之，她有半晌地惊慌失措，然后是平静，她想起自己婚礼的前天晚上那个陌生的手机号接通后的沉默，很久很久以后，她听到宋晟之有些嘶哑的声音,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随后是一阵叹息。他无法开口让兮若回到他身边，兮若也没有勇气再让他带她离开，他们之间到底少了那么点勇气。
那天晚上，兮若的丈夫没有回家，她接到了丈夫航班失事的消息，她沉默地坐在客厅里，女儿起来上厕所，揉着眼睛问：“妈妈怎么还不睡，爸爸还没有回家么。”兮若眼睛红红地，抱着女儿回了房间。
手机突然响起，打来的是个陌生的号码，她猜到是他，却不明白他打来的目的，他们懵懵懂懂，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回到了她结婚前的那个夜晚。
兮若接通后，极轻极轻地开口说到：“宋晟之，别再打来了。”
“兮若，我只是错过了太多，我只是想要陪伴你.”
兮若笑了，良久之后，她说：“宋晟之，你别忘了，当初是你不愿意，如今，我真的不再需要你了。”说完她便关了手机，坐在窗台上的兮若认真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原来如今，痛也轻微，爱也轻微。
她还要振作起来，肩负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她并没有失去所有，她只是没了依靠。
她的人生才过去一小半，但她总认为所有的冬夜都已来临过了，那些寒冷避无可避。
同样是这个夜里，宋晟之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听着久违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一刻让他如此绝望，即便是兮若结婚时，他仍然可以感觉到兮若对他的希望，而如今，多少风雨飘摇她都宁可自己扛。
宋晟之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与兮若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在美国加州，阳光斑斓地落在他的心口，他静静地为她讲解诗经。
原来所有的美好早已错过，他们昔日的影子如今想来也是旧旧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几经开谢，都已收敛成熟，她再也不会让他带她离开，而他有了一切也失去了所有。
他还记得那个夏天的诗，他想她也没有忘记。
之子汤兮，
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
而无望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