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末圆舞曲》Honey﹎晓

1、圆舞末音 我们这样平

　　[1]
　　从第一堂课到现在，班里一直都是低气压。每个老师进门的第一个动作都是指着正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问，这位同学到哪里去了？
　　当接到同学们各种各样的眼色和看到班主任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时，似懂非懂地“哦”一声，然后闭了嘴。

　　第三节课，那个座位依然是空的。课桌的右上角用一张纸片打印着刘媛两个字。桌面还被精心地铺上了桌布。同样待遇的还有她右边的一张桌子，不同的是桌子的主人早就到了，不过她的脸色比班主任好不到哪去，此刻正对着手机拼命发短信。
　　今天是这个学校高一年级第一天上课。而这个叫刘媛的女孩却始终没有露面。据说她和她旁边的女孩是姐妹，不过这两个人的反差实在挺大。

　　[2]
　　刘媛揉了揉睡得有些发肿的眼睛，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未读短信17条，发件人全部是玥，就都看都没看就点了“全部删除”，随手回了一条短信给刘玥，这才慢吞吞的开始换衣服。

　　手机“嗡——嗡——”的震动了两下，刘玥差点叫出一声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她终于醒了！
　　手机屏幕上是让刘玥哭笑不得的4个字母和一个标点。
　　Time？
　　刘玥也顾不得台上老师提示的干咳，对着手机噼里啪啦一阵猛打。

　　已经出家门的刘媛接到短信，依旧看都不看就删掉，回复了刘玥她最熟悉的三个字。

　　[3]
　　教室里。手机的屏幕又亮了。
　　其实刘玥不用看也清楚那三个字是什么，但也许是出于侥幸心理，也许是出于其他，刘玥还是轻轻地点了“阅读”键。
　　白色的屏幕上呈现出三个再熟悉不过的黑体字，在刘玥看来，他们就好像张牙舞爪的怪兽一样狰狞。
　　嘴角漾过一丝苦涩的自嘲，本来就不应该有期望的，不是么？
　　白色的屏幕暗了下去，黑色的字体却烙在了脑海中。

　　无所谓

　　[4]
　　“姐姐，一起出去玩好不好？”13岁的刘玥扑闪着可爱的大眼睛，还不忘瞥两眼窗外的景色。正值夏天，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和婀娜的樱树都开始落花了，香气交融，落樱飞舞，纷纷扬扬，十分漂亮。
　　“姐姐，好不好嘛。”刘玥拉着刘媛的衣角撒娇。白色的印花连衣裙随风翻飞脸上期待的表情让人不忍心拒绝。
　　刘媛抽回自己的衣角看都没看刘玥，继续着她的素描，房间里只有铅条与纸磨擦的声音在一声声回响。刘玥的眼圈悄悄的红了。
　　“可是，爸爸有叫你陪我一起玩，你这样爸爸肯定会生气的。”刘玥用很小的声音嘀咕，两只小手把裙摆绞得乱七八糟。
　　刘媛停下手中的笔，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美轮美奂的景物，耀眼的阳光透过睫毛在眼睑上投出金色的剪影。轻飘飘的三个字从刘媛口中不经意般地溢出，却像锥子一样，在刘玥13岁的心上敲出了三个冒着血的小洞。
　　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液体一滴一滴打在裙摆上，氤氲出一片淡淡的水迹。

　　无 所 谓。
　　[5]
　　“报告！”
　　懒洋洋的声音与教室十分不和谐。地理老师看了看手表，又仔细地打量了此人，张了半天嘴，最后对着全班同学支支吾吾地问，“她是这个班的么？”
　　得到的答案很统一，不是。
　　刘媛后退两步，眯起眼睛看头顶上写着高一三班的牌子。然后径直走到教室中央的空位子坐下，对着右边的刘玥说，前几节课的笔记，借我。
　　台上，老师目瞪口呆；台下，学生嘘声一片。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其实刘媛刚到的时候，除了刘玥，在座的所有人都想问一句：您打哪来啊？真的一点也不夸张。
　　黑色的衬衣扣子完全系错，一边长一边短。及膝的中裤补丁大大小小n多个，脚上是一双木底人字拖。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身子一大半都是湿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珠。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刚从澡堂里出来，就差没裹个大浴巾了。

　　下课铃及时给这乱糟糟的课堂画上了句号。地理老师梦游般恍恍惚惚的离开教室，在黑板上的地图也忘了拿。

　　[6]
　　“你怎么搞的？”刘玥扯着刘媛湿答答的衣服，一用力，滴滴答答拧出一滩水。
　　“二楼消防栓又爆了。”刘媛满不在乎地把一缕湿发捋到耳后。
　　议论声又悄悄变为了嘈杂。
　　“他们不是姐妹吗？长得不像耶。”
　　“对啊。而且那个刘媛居然穿的像收破烂一样来，她不想活了？”
　　“居然可以不穿校服？！还敢烫发？！她们肯定来头不小！”
　　“我觉得刘媛很漂亮耶！”
　　“哎呀！你的口水！”
　　……

　　这些都是真的。刘媛刘玥虽然是姐妹，但长得实在不像。刘玥充其量是乖巧可爱，干净大方。刘媛却着实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尤物。
　　此刻她正悠闲地在班门口晒太阳。几缕湿发贴着白净的脸颊，被濡湿的睫毛微微向上卷曲着。她站在逆光的地方，倚在门框上，周身笼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上去温暖而慵懒。连那一身奇装异服，在她身上都有一种落魄的美丽。

　　[7]
　　班主任来了。
　　一切嘈杂就像退潮的海水，一下子无影无踪。看脸色就知道，刘媛难逃一死。
　　“刘媛同学，请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木底鞋在地板上趿拉的清脆声音，走了很久还能听见。
　　刘玥以头痛的理由请了第五节课的假，在空旷的操场上一圈圈地跑着。终于跑不动了。她在操场旁的长椅上坐下，被裹在浓浓的树荫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波动的汹涌情绪不知叫嫉恨还是自嘲。毫无焦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教室办公楼上，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
　　刘媛，你的把戏，到底什么时候才玩够？

　　[8]
　　办公室。
　　因为还有课，班主任把刘媛晾在屋子里就先走了，让刘媛在自己反思。
　　刘媛翻着桌子上整齐的作业和文件，不一会儿就把整个屋子洗劫得乱七八糟。还不忘搜搜抽屉里的值钱玩意。
　　该做的都做了，刘媛觉得有些无聊，便推门准备离去，谁知打开木门后，竟还有一道铁门，而那道铁门，她打不开！门上夹着一张纸条，刘媛打开一看，上面用红色的粗体写着：
　　想走？没门！
　　呵，这种幼稚的手段能困得住刘媛？连小学生都知道，没门有窗户嘛！
　　刘媛打开窗户观察地形。办公室在三楼，二楼有一个空调箱，一楼是柔软的草坪。地理位置绝佳！
　　她把两只拖鞋往下一扔，留了张纸条就纵身跃出了窗户。

　　[9]
　　崔健宇横卧在沙发上，正在琢磨最新款的游戏机，时不时发出一声感慨，学生会要改选，好日子过到头了啊！
　　正说着，一团黑影从楼上落下“咚”地一声砸到窗前的草坪上，崔健宇吓得“妈呀”大叫一声，赶紧扑到窗前。
　　刘媛也刚站起来，拍掉粘在衣服上的草，把不远处的鞋捡了回来，一回头就看到了玻璃后面的崔健宇，用口型跟她说，进来坐坐啊！

　　[10]
　　刘媛毫不拘谨，进了屋拿起桌上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
　　崔健宇像台摄像机，转着圈观察刘媛，还一边“哇——哇——”地小声赞叹着。等刘媛放下水瓶，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漂亮的学姐，那个，你……裤子哪买的？”
　　刘媛看着自己满是破洞补丁的裤子，一脸黑线。“你说这个？”“对啊，好赞哦！~”崔健宇亮晶晶的大眼睛在眨都不眨地盯着刘媛的裤子。
　　这小子脑袋没毛病吧？！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刘媛还是老老实实并且有些骄傲的回答了，“纯手工制作，全世界仅此一条，不过巷口收破烂有条盗版！”
　　刘媛得意地甩了甩她那头漂亮的卷发，差不多干了。

　　[11]
　　“老师，我姐姐呢？”刘玥叫住正往办公室赶的班主任。
　　“噢，她在我办公室呢，你先去吃饭，不要等她。”
　　“好的，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刘玥没有去食堂，重新在空荡荡的教室坐下。不远处的玻璃朦朦胧胧的映出刘玥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而灿烂。但此刻刘玥的表情却是十分凝重。
　　她又一次开始思考她想了四年的问题。刚刚还洁白的A4纸上以被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勾和差，目光飘到很远的地方，思绪飘得更远……
　　[12]
　　那是四年前，刘玥12岁。
　　父亲凝重地告诉她，你有一个姐姐，从今天起，她回到家里来住。小刘玥高兴得跳起来，但她想不通，这明明是一件开心的事情，父亲为什么满面愁云。
　　父亲告诉刘玥，姐姐在客厅。刘玥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下了楼。刘媛正在客厅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弹奏。那架钢琴其实是刘玥缠着父亲买的。她喜欢钢琴的气质和旋律，但由于种种原因，她自己没能学会，不过每天看上几眼就好！
　　白皙的小手在□□白键上翻飞，如流水般流畅的旋律在倘大的客厅中流淌。刘玥觉得她弹得比任何一个乐师都好，便不自觉的鼓起掌来，琴声戛然而止。
　　这是刘玥第一次见到刘媛。
　　她惊奇地发现这个姐姐和自己长得不像，一点都不像！她有像洋娃娃一样长长的卷发，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样的娇媚可爱。刘玥甚至想到让她做妹妹，自己天天保护着她。不过没过多久刘玥就发现，这是一个可以笑死人的想法。
　　那张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脸上，却没有洋娃娃一样可爱的表情。她没有用正眼看刘玥，而是眯着眼睛打量她，一副好笑的表情，好像刘玥是一件有趣的玩具。
　　然后对着沙发上的刘昭明问，这是我妹妹？口气不像在跟父亲说话，而像是跟下人。脸上的表情阴晴难辨。
　　半晌，刘昭明闷哼一声摁掉手中的烟头，看都不看刘媛径直向二楼走去，刘援嘲弄地笑着紧随其后。
　　刘玥被吓到了。她不明白刘媛在和父亲打什么暗语，但她开始觉得这个洋娃娃很可怕。
　　秋千缓缓的荡着，刘玥在上面已经坐了一个下午，脸上的妆容早已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泪水弄花，脸上红红白白一片十分滑稽。不远处传来管家熟悉的叫喊，内容却很陌生：
　　二小姐——吃饭了——

　　刘玥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13]
　　Right or wrong ？
　　这样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你生活中，对，还是错？
　　她会让你最崇敬的父亲眉心紧缩，回到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甚至无视妈妈的存在，好象她根本不是这个家的人；
　　她会冷冷地告诉你离她远一点；
　　无论你多么好心的劝她，多么热心的帮她，她都会淡淡地说无所谓；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人群里的焦点，你只能心甘情愿的当她的陪衬；
　　因为她，你的地位一下从大小姐，变为二小姐。
　　同样。
　　早晨上学你会发现昨天欺负过你的小男孩鼻青脸肿的出现在学校，看到迎面走来的她，吓得拔腿就跑；
　　明明是昨晚忘记写的作业，今天却被老师表扬，本子上是她特有的娟秀字体；
　　考试不懂时，总会有她从天而降的小纸条，你得了满分，她交的白卷。
　　……
　　她不会和你赌气、吵架，甚至连一问一答的机械式对话都很难得。她就像一个在你身边的陌生人，但却夺走了你所有的光环。她不会哭不会笑，好像任何事都不能打动她的心。
　　对她的好感，不自觉地被日积月累的嫉妒和恨意灰蒙蒙的覆盖，潜意识里的善良却让自己对她恶毒不起来；爱恨交织，面对她的时候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刘玥就是这样。

　　[14]
　　“漂亮的学姐，我叫崔健宇，你叫什么名字啊？”
　　“刘媛。”好熟悉的名字的啊，好象在那里听过？崔健宇抓了抓头发，实在想不起来。
　　“你是逃课的么？”刘媛问。
　　她正和崔健宇用游戏机对打，崔健宇挂了。
　　他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又开始一局，趁游戏没开始，回答刘媛：“逃课是会被记过的，我哪有那个胆子！”
　　“那为什么不上课？”
　　“学生会的，随便就能请假。”
　　“那挺美的哦。”刘媛戳到崔健宇的痛处。
　　“美不了多久了，学生会要改选啊。”正感叹着，他又挂了。
　　刘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嗡——嗡——”
　　手机的屏幕亮起来，两个字上下跳动着。
　　父亲。
　　刘玥轻轻地按下“接听”键。

　　[15]
　　班主任的脸先是通红，再是惨白，最后变为现在的青黑。
　　上课迟到也就算了，衣冠不整也就算了，可是居然把办公室洗劫的狼狈不堪，还跳窗逃跑，最过分的是……
　　风一吹桌上那张纸条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八个大字格外醒目。
　　没门有窗
　　没脑有病
　　一张平整的白纸瞬间在手里变成一团。

　　姐，你确定班主任不会找你麻烦吗？两人并排走在过道上，刘玥显得比刘媛更焦急，确切的说得刘玥很焦急。
　　刘媛耸了耸肩，面无表情。
　　啊，对了！刚才爸爸打电话过来了。刘玥敲敲脑袋，差点就忘了。
　　嗯哼。刘媛从鼻子里发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示意刘玥继续。
　　哦，爸爸说他给我们找到房子了，是别墅。不过要和崔伯伯家的两个少爷合住，一个崔盛煊，一个是崔健宇，你没见过他们吧，我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崔健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刘媛有一个特点，就算是前一秒钟向她自我介绍的人，一转眼她就会把人家的姓名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最终还是没能想起来。

　　[16]
　　刘玥从车里探出脑袋，任迎面的风把思绪吹得如头发一般得乱七八糟。
　　刚才她们回家收拾行李，妈妈一直围在刘玥身边叮嘱这叮嘱那的，完全无视旁边的刘媛，刘玥悄悄瞥向刘媛，发现她也像没有看到她们一样，自顾自的收拾行李。气氛莫名的尴尬。
　　其实从刘媛来到这个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了，父亲母亲根本没有给她一点的关爱，她也似乎不需要这样的关爱，每当全家团聚的时候，她总会找各种借口离开，而父亲母亲似乎还很高兴的样子。仿佛她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当然每次刘玥在她面前打抱不平的时候，换来的都是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无所谓。渐渐的，刘玥也开始习惯，习惯她的疏离，习惯父母的冷漠。可每次再看到这样的场景时，还是会忍不住的困惑。
　　不容她多想，车到站了。
　　别墅没有很大，是一栋乳白色的小洋楼，紧挨着学校的围墙，学校还特地为这栋小别墅开了个侧门，这样他们就不用走很远从正门进了。刘媛冷冷的哼了一声，不知道学校受了刘昭明多少贿。
　　刘玥指挥着司机搬她的行李，刘媛自己从后备箱把她的拉杆箱拖出来，大步走进别墅。
　　别墅里一盏小灯亮着，却没有人，一架很大的黑色三角钢琴摆在客厅的左侧，可能是主人刚刚用过，盖子还没来得及盖上，洁白如玉的琴键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一切场景都跟脑海里那段泛黄的记忆吻合、重叠。
　　刘媛放下行李，一步一步走到钢琴前，俯下身来，用指腹贴着冰凉的琴键，弹起那首记忆里的曲子，一样的别墅，一样的灯光，一样的钢琴，一样的曲子，那么……会不会出现一样的人？
　　手指在琴键的上节奏越来越快，那一首短短的乐章，不知道弹了多少遍，直到那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喂，第二小节，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