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归》山北渚

3、不归山(1) 传说，

　　传说，东南之南有一座山，此山冬日无冰夏日无火，终年烟雾缭绕使人不得见其全貌。然而，千百年来，不归山神鬼莫入，也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从山里走出来。

　　山中到底有什么？三界皆不得而知。

　　越是神秘，越是让人生畏。久而久之，此山也有了个极为贴切的名字，不归。

　　然而，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将军孟清绝如今就住在这不归山中。

　　六百年前，孟婆产子闹得世人皆知，孟婆千百年来生女不生男，此为天道，孟婆之子为世人难容，被视为妖邪，众人欲除之而后快。

　　当时的鬼君殿还在旧天庭辖下，受旧天庭所制。旧天庭为平人怨，命鬼君交出孟婆之子，受九十九道天雷之刑，以除妖邪。

　　孟婆宁死不从，鬼君与妹妹孟婆一母同胞，至亲之系，为护妹妹一家，与旧天庭反目成仇。天界与鬼界早已势如水火，此一战更是避无可避。

　　恰逢此时天君下届历劫，威武将军趁机收拢旧天庭各部，率百万天军围剿鬼界。

　　一战两载，鬼界兵力后继不足，且战且退，最终被困在黄泉。

　　鬼界全界皆兵，就连一介凡人的孟婆夫君孟致庭也亲自提刀上阵，此时的孟清绝还不叫孟清绝，孟婆为其取名清清。

　　孟清清年不过十三，从小当被做女儿来养，却压不住天性里带的顽劣和血性，看着杀红了眼的父母和舅舅，自己不甘待在重重保护下，一把抢过护卫的刀便杀了出去。

　　孟清清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和从小偷鸡摸狗锻炼来的身手竟也灵活的砍了两个天军，然而，从小便娇生惯养的孩子哪里是训练有素的天军的对手，正当孟清绝还没从打倒敌人的喜悦中回神，威武将军苏凉的长枪便已顶风而至，眼看就要贯穿孟清绝的胸膛。

　　孟清绝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他眼睁睁看着苏凉手中的长枪似一道闪电向他袭来，那冰霜一样的枪头映着火红的彼岸花，在他眼瞳中绽放出诡异的美。

　　就在此时，孟清清突然眼前一暗，但瞬间又有什么东西穿过黑暗，锋利的霜刃带着火红的花纹堪堪停在孟清清鼻尖，孟清清鼻头一痛，便见霜刃瞬间被收回，眼前挡光的东西不见了，却有什么东西慢慢倒下去。

　　孟清清感觉有液体从鼻头上落下，他低头，便见自己父亲雪白的衣衫上铺满了血花，他找不到哪一朵是从他鼻头上落下来的，但他却找到了哪一朵是他父亲的。

　　绽开在胸膛偏左的、最大的、最美的，还在潺潺不断往外喷溅的那朵血花，是他父亲的。

　　苏凉一枪贯穿了孟致庭的心脏。

　　鬼军终于来得及朝着苏凉一涌而上，孟清清却已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彼岸花般红火的拳头大的血窟窿，一点红色从孟清清瞳孔迅速扩散，眼尾处也有细细的红色朝鬓角蔓延，但这一切孟清清都已感觉不到。

　　孟婆和鬼君正在天军的重重包围下艰难地朝孟清清靠拢，他们不停的朝着他嘶吼：“清清！后退！后退！清清！”

　　但孟清清听不见，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见，就连视线都慢慢开始模糊了。

　　两名鬼军终于冲到孟清清跟前，他们一人抱起地上的孟致庭，一人抱起孟清清，飞快的往保护圈退去。

　　“清清！走！”

　　孟清清终于回神，他眼神渐渐清明，抬起头，便看见抱着他的正是平时老被顽劣的他欺负的老李叔。

　　孟清清喉头哽咽，声音嘶哑，“老李叔，我爹……”

　　老李鼻子一酸，心疼道：“清清乖，别说话了啊，你现在的声音比吊死鬼还难听。”

　　眼泪不停地从孟清清赤红的眼眸中流出，划过眼尾第一次出现的彼岸花蕊的纹路，最后没入鬓角。

　　孟清清缩在老李怀中，不停地嚅喏道：“我爹……我爹他……”

　　老李心中酸涩不已，脚下不停地向保护圈掠去。

　　孟婆与鬼君也在奋力往保护圈杀去，二人被天军层层包围，鬼君眼看天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朝他们靠拢，便一把揽起孟婆，飞身而起踩过一个个天军，然后奋力把孟婆扔出包围圈，“三娘，你先走！”

　　孟婆在空中看向鬼君，哭喊道：“大哥！”

　　鬼君力竭，重新落入天军的重重包围下，他一把握住向他刺来的长枪，高喊道：“走！”

　　孟婆最后看一眼奋战的鬼君，然后一把抹掉眼泪，朝着孟清绝飞速掠去。

　　孟婆一路又砍了几个拦路的天军，终于赶到了鬼军的保护圈，鬼军迅速自发让开一个缺口，孟婆走进保护圈后直直奔向躺在地上的孟致庭。

　　孟致庭被刺穿心脏，眼看着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孟清清紧握着孟致庭的手跪在孟致庭身边，他抬头看向孟婆，眼睛里的无助和依赖一目了然，“娘……”

　　孟清清的声音让孟婆眼里的杀意顿时消散，她满是血污的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意，她伸手摸了摸孟清清的眼角那只有历代孟婆才会有的彼岸花蕊纹，柔声道：“我儿好样的。”

　　孟清清顿时大哭出声，老李难受地把手放在他肩头轻拍，孟婆把孟清绝清推进老李怀中，自己慢慢蹲下，极轻的把孟致庭揽进自己怀里，她伸手轻轻抚摸孟致庭那即使沾满血污也依旧俊朗的脸，低声道：“夫君，是三娘连累了你……”

　　孟致庭失血过多，已经撑到极限的身体使得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但在场的所有鬼军都听到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温柔地道：“你我……夫妻，何谈……连累，三娘……我儿……好……好好……活……活着。”

　　孟清清看着孟致庭咽下最后一口气，失控大喊：“爹——”

　　孟婆紧紧抱住孟致庭的身体，她把脸贴向孟致庭，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眼泪慢慢从孟婆脸上划过，最后轻轻落在了孟致庭的脸上。

　　孟婆用力吸取着孟致庭身上最后一丝温度，颤声道：“好……”

　　天界威武将军苏凉，一杆银霜枪闻名三界，遇神杀神遇鬼灭鬼。

　　孟致庭一介凡人，被银霜抢贯穿心脏后连魂飞魄散的机会都没有，在他咽气的那一刻，他的三魂七魄便随即消散，归于天地。

　　孟清清撕心裂肺的喊声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紧握着孟致庭的手晕了过去。

　　老李抱起孟清清，焦急道：“三娘，清清的状况似不大好。”

　　孟三娘把孟致庭轻轻放在地上，她站起身来摸了摸孟清清的脑袋，道：“无碍，清清的彼岸花蕊纹刚刚浮现，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让他睡吧。”

　　她回身看向鬼君，鬼君在天军的车轮攻势下早已疲惫不堪，威武将军不知何时也已经冲破鬼军的包围，如今正与鬼君缠斗在一起，鬼君浑身是伤，沾满血迹的红袍变成了幽深的暗色。

　　孟三娘果断道：“老李，带所有兄弟们上前救鬼君出来！”

　　老李道：“三娘，这可是咱们最后的保护圈！致庭和清清怎么办？”

　　孟三娘厉声道：“大哥回不来，这最后的保护圈也保不住！这里我守着！去！”

　　老李咬牙，却还是把孟清绝交到孟三娘手里，他把保护圈里所有鬼军召集到一起，迅速摆出攻击阵型，朝鬼君冲了过去。

　　孟三娘抱着孟清清在忘川河边看着战况，鬼军本就不是活物，不会流血，遇到致命伤便是神形俱灭。此时鬼军所剩兵力已不到三成，整个黄泉已经被天军占领，原本一望无际的彼岸花海也被踩得东倒西歪。

　　所幸老李不辱使命，拼了一条胳膊把鬼君从苏凉枪下救了回来。

　　鬼军毫不恋战，迅速撤回孟三娘身旁。

　　老李接过一个鬼军递过来的胳膊，面不改色地安回原处，然后默默地指挥剩余的鬼军挡在孟三娘面前。

　　孟三娘让人把鬼君扶到合欢树旁坐下，自己也过去把孟清清放在树旁。

　　鬼君一身伤痕，幸好都不是致命伤，他看向一旁躺着的毫无生机的孟致庭，叹气道：“三娘，致庭他……”

　　孟三娘垂下眼帘，轻声道：“夫君他不会白死，”她随即又看向鬼君，“大哥，是三娘连累了你，连累了鬼界……”

　　鬼君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孟三娘的发顶，“说哪里话，鬼界与天界本就势如水火，苏凉又不服天君管辖，不过是借天君历劫收拢天界势力，借鬼界立威扬名罢了，清清的事不过是个借口，这一战本就是早晚的事，你何必自责。”

　　在疼爱自己的哥哥面前，孟三娘也终于忍不住放下了坚强。她像小时候那样扑进鬼君怀里，哭着道：“是我的错，当初是我执意要把清清当做女儿家来养，清清到如今才知道自己是个男儿啊！大哥！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整个鬼界！是我害了清清啊！是我害了夫君！大哥！是我……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鬼君心疼地抱着妹妹，不住地安抚道：“傻丫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鬼界会没事的，清清也会没事的，致庭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你这样自责，傻妹妹啊……”

　　堂堂掌万物生死的鬼君，如今竟也说了“在天之灵”的鬼话。

　　鬼君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孟三娘，他动作轻柔地为妹妹拭去满脸的眼泪，看着她的眼睛道：“三娘，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