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归》山北渚

1、送鬼 黄泉今

　　黄泉今日风和日丽，一望无际的彼岸花开的红红火火，招摇得很，然一条丈余宽的小道极其煞风景的把一片火红从中劈开，使得原本整齐的花海像极了一匹被裁坏的火云缎。

　　更煞风景的是，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小道上竟乌泱泱的挤满了形态各异的鬼，那恨不得排到黄泉外的长队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简直要掀了黄泉的结界。

　　一个庄稼汉子鬼头顶着碗口大的血窟窿不耐烦地拨开眼前众鬼，蒲扇似的巴掌拍“嘭”地一声拍在奈何桥旁一张残破的木桌上，木桌登时发出不堪重击的嘎吱声，桌上的几个陶碗随即颤巍巍地抖了抖，眼看最边上的那个晃晃悠悠地在粉身碎骨的边缘试探，桌后坐着的清秀青年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它扶了回来。

　　青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伸手虚扶了一把那庄稼汉子鬼的胳膊，不着痕迹地与那死相有碍瞻观的鬼汉拉开距离。

　　他清了清嗓，换上一副看起来极有耐心的表情道：“这位大哥莫要激动，这碗若是碎了，怕是又要耽误各位喝汤的。”

　　庄稼汉子鬼一听，两条浓眉顿时倒竖，他大喊道：“喝个球的汤喝汤！俺都来了三天了！连个汤渣都没见着！孟婆哪里去了！送俺来的鬼差大人可是告诉过俺，俺下辈子是要投做个皇亲贵胄的，你这耽误俺这么久，岂不是误了俺投胎的时辰！”

　　众鬼听罢都频频点头。 “是啊，老头子我可是要找我老伴儿的，本来就迟了，这再耽误，不知来世还能不能遇着啊！”

　　“哎呀，我下辈子可是要嫁到皇家的，可别被耽误了去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娘子来世要嫁的贵人，莫不是前面那个要投做皇家子的大哥吧！哈哈哈！”

　　“哟嚯！那可巧了！你们二位不妨现在就先认识认识，也省的洞房的时侯脸生啊！”

　　“呸！你个下流胚子！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哟！那我可真是怕呀，这位大叔，麻烦借您身后躲一躲！”

　　……

　　青年眼睁睁地众鬼你一句我一句吵的热闹，自己竟是一句话都插不得，憋得满脸通红，正待他头疼欲裂想要施个禁言术时，忽而一条黑木躺椅从天而降，“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正正地落在奈何桥边的合欢树旁。

　　随即，无数合欢花被一阵回旋风吹起，在空中飞旋起舞，一个墨色的身影在纷飞的花帘中若隐若现，端的是纷红骇绿，美丽极了。

　　待花帘渐歇，众鬼才得以看清来人。这一看可了不得！

　　只见来人黑靴黑袍，穿着极为简单，浑身上下仅有一条绣满火红彼岸花的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红相互碰撞，迸溅出的是极致的妖异。

　　他肤色极白，薄唇却殷红至极，挺直的鼻梁似山峦般耸立着，斜飞入鬓的眉张狂至极。到处都是极致的妖异。唯有一双眼睛生得春风和煦，明亮的双眸里像是盛满了望日时铺满月色的天河水，柔软的不像话。

　　众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皆噤了声！生前没见过天香国色，入了黄泉倒是有幸狠狠长一番见识。

　　一只孤陋寡闻的乡下小鬼只恨自己没有还阳的可能，否则定要在村口摆个台子，给南来北往的过路人都吹嘘一番何谓美人如画！那村南的俏寡妇哪怕上天入地都比不上他一片衣角！

　　被众鬼烦到直揪头发的青年看见来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一屁股坐回去，看着来人无不幽怨地道:“将军，您可算是回来了，若是再晚些天，子言怕是就见不着您了。”

　　来人闻言斜乜子言一眼，并不言语，只抬手一挥就见一口三足大鼎突然出现在子言身旁，大鼎下面还燃着蓝盈盈的火苗。

　　随后只听“啪”地一声，便见那躺椅被人一巴掌拍到了合欢树下，来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这才懒懒地轻启殷红的唇:“放汤。”

　　子言闻言撸起袖子，抡着个大汤勺就往大鼎里舀，边干活边招呼众鬼:“各位兄弟姐妹，来来来喝汤了，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各自入了轮回去罢！”

　　众鬼这才回过神来。

　　原来传说不假，孟婆竟真是个男子！想必那鬼将军的传说也是真的！

　　众鬼震惊过后纷纷随着队伍往前，然而此时却是谁也不敢再聒噪了。

　　那美人虽然好看，但那通身的气派却似一把饮饱了鲜血的绝世宝剑般锋利，一看就得罪不得。

　　毕竟传说当年那鬼将军可是仅凭一人就挑了整个旧天庭的！众鬼在那吓人的气势下乖乖排队向前，一个接一个的喝了孟婆汤。只有几个不怕死的，边走边偷瞄那了不得的鬼将军，心想那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鬼将军相貌原来如此标致，活着的时候还以为鬼将军是个雄壮伟岸、满脸横肉糙汉呢！真是罪过罪过！

　　子言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最后一只鬼送上了奈何桥，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伸着舌头举着两只手“哗哗哗”地在脸前扇风，速度快的竟是扇出了虚影。

　　躺椅上正闭眼假寐的孟清绝听见声响，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便把正在拼命扇风纳凉的子言定在了原地。接着便缓缓坐起身，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说道：“呆子别扇了，好容易修的实体再被你扇散了！”

　　子言委屈的想哭又哭不出来，一想到鬼是没有眼泪就觉得更委屈了，如今被定住一动不能动，只能用眼神控诉罪魁祸首。

　　孟清绝被子言如泣如诉的小眼神盯得头更疼了，为子言解了定身便一歪身子又躺了下去，如墨般的漆黑长发随着动作软软柔柔地铺散开来，他抬手挡住眼睛，道：“继续干活，不得偷懒。”

　　子言甩了甩举得僵硬的手腕，噘着嘴委委屈屈地嘀咕：“将军莫不是睡傻了？子言已经把所有的鬼都送走了！”

　　孟清绝听罢头疼得更厉害了，深深地觉得自己把子言留在黄泉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慢慢从摇椅上站了起来，朝着火红的彼岸花海走去，还专门绕路走到奈何桥边，毫不留情地给了子言后脑勺一巴掌，直打得子言“咚”的一声磕在了桌案上。

　　子言敢怒不敢言，只能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默默地跟了上去。

　　孟清绝走到花海边缘，用脚轻轻拨开及膝高的花丛，然后伸手从花丛里揪出个什么东西，随即一甩手便扔给了子言。

　　子言反应不及，揉着脑袋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又被砸得眼冒金星。等子言终于回过神来，低头就看见地上有一个大头朝下的胖娃娃，那肥嘟嘟的屁股随着两条胡乱蹬踢的小肥腿来回扭动着，看起来很是……喜庆。

　　子言诡异地看了孟清绝一眼，边拔萝卜似的拔起地上的胖娃娃，边纳闷道：“咦？哪里来的胖娃娃……哇——妈呀！吓死鬼啦！”

　　刚被抱起来的娃娃像个肉球一样又被子言扔出去老远，还非常圆润地滚了几滚。

　　“哎哟！摔死小爷了！你这小厮怎地如此胆小！”

　　子言惊恐地看着地上坐着的正在揉屁股的小娃娃，不，小怪物。这小怪物头顶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因着人小显得那血窟窿竟占了他整颗头的一半，从脑门到后脑的头骨不翼而飞，仔细看着竟是连脑浆都已经不见了，整颗头只剩五官还在，却因为糊了满脸的血而显得诡异又恐怖。

　　这样一颗“精彩”的头连着完整的身子，直叫人看的寒毛直竖。

　　孟清绝有些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怪物，皱眉道：“送走。”

　　说完转身便走，子言心一横闭着眼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小怪物的衣领，手臂僵硬地直直举起，尽可能远地拎着他就往奈何桥边走。

　　那小怪物被拎在空中，两条小胖腿不住地胡乱扑腾，血糊糊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孟清绝的背影。

　　子言险些再把这不老实的小怪物扔出去，他甩抹布一样甩了甩手中的衣领，不耐道：“再乱动！再乱动看我不把你丢进忘川河里喂水鬼！”

　　小怪物听完扑腾得更厉害了，一边扑腾一遍大喊：“救命啊！这小厮要取小爷的命啊！来人呐！来人呐！”

　　子言气得狠狠将那小怪物摔到桌旁，一脚踩在其胸口，端起桌上的孟婆汤阴恻恻地对他道：“小怪物，你都死成这幅鬼样子了还叫什么救命！快把这汤喝了好叫我一脚把你踢到对岸去！”

　　那小怪物在子言脚下继续扑腾，子言按着他的脖颈子便要往他嘴里灌汤，却被他一把打翻了汤碗。

　　躺回躺椅的孟清绝被吵得脑仁子“突突”直跳，他极为不耐地道：“绑了，送去鬼君殿。既然不想老实投胎，那便去地狱呆两天吧。”

　　子言听罢兴冲冲地撸起袖子，随手唤来缚仙索便要去绑那小怪物。

　　缚仙索名为“缚仙”，实则是鬼差用来引鬼的绳索，但只要被缚仙索捆住，若没有鬼君的旨意，就算是神仙也无法挣脱。

　　那小怪物一听要被绑去鬼君殿，立马老实了。

　　子言刚要松一口气，便见脚下的小怪物像换了个人似的，方才那副无赖模样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截然不同的严肃。

　　那小怪物随手抹了一把血糊糊的脸，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孟清绝，声音里透着止不住的古怪，“听闻老孟婆重伤不醒六百年，鬼将军到处寻仙问药却收效甚微，在下不才，生前偶然得到一株神药，却肉体凡胎享用不得，不知将军可对地灵芝感兴趣？”

　　孟清绝听到“地灵芝”三个字后瞬间睁大眼睛，“唰”的一声站了起来，身后黑木摇椅随即剧烈摇晃。

　　“你是何人？”

　　孟清绝声音中煞气十足，通身的气势瞬间锋利至极，远处的彼岸花无风自动，那小怪物更是承担了孟清绝大半的怒火，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连子言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