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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芝加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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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一九九九。
我把吗啡「升级」成□□——另外有个傢伙怂恿我试试古柯硷。我照单全收。
针尖刺进肌肤的小痛根本不算什麽,因为随之而来的是逃脱尘世的狂喜——有个傢伙警告过我,这种用量,用不着多久就会让我归西。好样的,让那天快点来临,我等不及了。
清亮如水的溶液与我的血液交融。意识随着活塞推进坠入更深更寒更死寂的深渊。你分明在向下堕落,却感受一股飘飘然,在现实的苦闷与幻象的欢愉中来回摆盪。我很快就能彻底隔绝这世界的噪音并享受一场酣眠。我用仅存的思辨能力朝着萤幕裡的知名女演员狂吼着「闭嘴」,脑内先是一阵可怕的骚动,最后渐渐沉寂下来。
赶紧起来,躺在地板上会让你全身痠痛一整天。一个陌生的嗓音说道,但他会渐渐放弃善意的劝谏。他将会和电视女演员一样消失在我的脑海。
于是今天,我过得同样「安稳」,没有发疯似地拿球棒敲碎屋裡的所有玻璃製品。归功于□□与□□的双重效用。
清醒总是漫长而磨人的过渡。
一夜之后,我长吁一口气,在一片惨白的日光裡睁眼。满室的灰尘随着我起身的动作盘旋飞舞,我不禁打了个喷嚏。
恶劣的居住环境,恶劣的睡眠品质——这些事情打从我来到芝加哥就不曾改变。毒品的助眠效果每况愈下。昨天深夜,后面那条巷子传出了枪声。
我必须麻痺自己,麻痺亲手了结他人性命的罪恶。那让我像是北欧神话裡的邪神,夜以继日地被毒液腐蚀着灵肉。最终,我只能让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吼在山谷中空幽迴盪。
我开始养成一年四季穿长袖衬衫的习惯,好避免人们的关注——即便多看一眼都会让我焦躁不已。这有诸多好处:掩盖伤疤、掩盖针眼、掩盖人们的好奇源头。
有人认为我的装束相当老气。老气。这个词彙听在我耳裡不褒不贬。他们认为这是嫌弃、是腻烦的代名词,但我只微笑着不答腔。
那是实话,不是吗?
我,抱残守缺,只为了不让自己犯下过去的谬误。那些死生一线的谬误。
所以,我利用这个身份练就了一副冷酷而残虐的外壳,与自己都不能洞晓的心理。
我杀人无数。最后,我甚至不知道什麽叫愧疚。那些字眼随着捲菸一起被燃烧殆尽、跟着□□粉末共同溶解在清水裡。
有人看过我开枪的表情——他说那是一张沉静到几近和善、同情与仁慈的面容。
当晚回到公寓,我盯着昏暗浴室裡那面满是裂痕的镜子,五官被无数条黑色分界线生生撕碎,难以拼凑——我拼凑不出最初的我。那个从阿富汗归国的军医如今是否长眠于某地?
我狠狠吐在水槽裡,喉咙像有把火在烧。吐了一次不够,我催吐,直到胃裡再也无法挤出任何东西。
这一切令我噁心与恐惧。我几乎无法承受。
只不过我别无选择。
「神枪手,怎麽受伤了?」
是的,我骨折了。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来找Sholto。他的诊所兼手术室是一幢残败不堪的老旧房屋,但内部重新装潢过,相当整洁与卫生。我被枪柄敲昏的那次也是醒在这裡。
「至少我还是用枪杀死他的。只是他从背后掐住我。」我用牙齿咬开酒瓶盖。那小铁片坠地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地板上转了几圈,末了归于阒寂,像一齣谢了幕的芭蕾舞剧。
「我和你说过Jonathan吗?那个在驳火现场为了救一个孩子而被打穿脑袋的傢伙。」
他边说着,边用三角巾固定我的手臂。我必须承认,Sholto和我想的有些不同。他的名字是James,但几乎没有人那样喊他。他说自己是外科医师,然而也没有人会叫他「Dr. Sholto」。
我摇摇头:「没有。」
「我的本行是医师——虽然更像裁缝师,每天都在缝合伤口。以前,我还会拿着枪跟着他们四处奔波。Kenneth曾派人传话要我停止这麽做,因为我是少数愿意替他们治伤的人——要找到另一位地下医师并不那麽容易。但我不管。我喜欢那样。
那次,目标找了一个受伤的女孩当诱饵。Jonathan于心不忍,在暂时停火的时候前去察看那孩子的伤势,结果中了埋伏。」他顿一顿,又说:
「而我被泼了硷水。」
Sholto触碰一下脸上的疤痕,「你让我想起他,John。你们都有氾滥的同情心。」
不过,谁能料到他一语成谶?
我眼睁睁看着那枪口对准了我,感受一颗子弹射向我的腹部。
当一生之中被子弹打中两次——你会明白,已经没有什麽是重要的了。
生命是如此脆弱而强韧的东西。
有人苟延残喘、有人高枕无忧。有人栉风沐雨、有人坐享其成。有人抱负着远大志向而活,也有人仅仅为了生存而生存。
百年后,另一颗子弹穿进我的身体——早已没有什麽值得在乎。你亲手为自己建设的一切,轻易地在一声枪响间灰飞烟灭。悲欢离合都是过往,都是遥不可及的前世。
一九九九,我在暗巷被枪击。那是一次追讨债务的过程——有人朝我扣了扳机。
我倒在水泥地上等待死亡。
若每个故事都必须有一个完美结局,这便是我的结局。
如此一来,我就能在回顾那充斥悔恨不甘的人生之前,黯然消亡于世间。
我不奢求花束,甚至不奢求有人记得我。
因为我是一个被时代淘汰的人。
老早就该被时代淘汰的人。
如今,正是时候重归轮迴。
*
伦敦,二〇一二。
鲜奶、豆子、麵包、奶油。两个同居的男人犯不着食前方丈,一切从简。价廉公寓就要配上价廉的伙食,不摆上桌巾与高脚杯。我们的用餐习惯相当随便,甚至可以一起窝在沙发上捧着盘子争论肥皂剧多不合理,幼稚地挥舞刀叉。或者,偶尔——非常偶尔——安安静静地看完一部感人肺腑的电影。再更幸运一点,Sherlock会愿意听我诉说那些尘封已久的故事。我几乎没见过他如此专注——除了办案——那蓝眸时而深思、时而疑惑。更多时候,我在裡头看见的是一种近似于敬意的意念,接着是逐渐显明的悲伤。我知道那是怜悯之心,Sherlock也明白那是我最厌恶的一样东西,所以他会在一切变调以前把呼之欲出的情绪隐藏进一个拥抱裡。
他身上总带着不浓不淡的菸草味道,让我念旧。那似乎是一段相当久远的记忆——维多利亚时代的事了。但无论我怎麽努力回想,那灰濛的云雾始终没有散去半分。
「别买青花菜。第三次。」Sherlock把他的信用卡递给我的时候如是说——确实,这已经是他提出的第三次要求,不要青花菜——事实上,是不要任何蔬菜。
「那就吃水煮甘蓝。不容商量。」
「你对那些丑陋的绿色植物有什麽偏好?」
「营养价值高于炸薯条。」
现在,我站在超市的蔬果区,执拗地拿起一颗青花菜放进篮子裡。跟着丢进去的还有苹果和番茄和马铃薯。等等可以再去Angelo那裡买条吐司。
跟人们认为的热恋不同,我和Sherlock通常分房睡,同床共枕反而是少数。而同的那张床每每都是Sherlock的床——谁让那个浑帐独霸了整间主卧室。
「所以,」Sherlock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指尖相抵靠在颔下,「你的上一个身份是什麽?」
「无业游民。」我想了想,接着改口:「打零工过活。」
「就这样?」
「以及尝试戒毒。」
Sherlock轻动了一下,「什麽?」
「那是上上个身份留下的祸害……」
「我向来不喜欢欲言又止。如果你每十年换一次身份,那麽,一九九〇年间,你在做什麽?」
□□谈论这个话题确实极为不恰当,Sherlock却一点也不感到害臊。我与他之间只隔了一条毯子,每个细微动作都察觉得到。他调整一下姿势好捕捉我的一举一动,等着我开口。
「好吧,也没什麽。偷窃、抢劫、讨债、杀人。简单来说——就是和你这种傢伙作对。」
Sherlock的表情堪称经典。他狠狠地愣住了,足足五秒时间。
「我知道人们怎麽想,也知道你会怎麽想。所以,我不选择多说什麽。就算你现在要和我分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没有人愿意以身犯险,除非——」
「除非那个人是我。」
Sherlock直起上身,几分钟以前那个还大模大样躺在我腿上的侦探业已换上了他一张冷峻严肃的面容。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转换,我毫无防备,只能迎着他的注视,不自主咬了咬嘴唇。
「喜欢危险的不是只有你,医生。」
「……什麽?」
「John Watson,你喜欢这样,喜欢危险,喜欢不计后果。」
「我……或许吧。」
人们说:物以类聚。我和Sherlock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正是因为如此。
我们同样热爱危险,热爱一意孤行的武断,热爱悍然不顾的洒脱。
我们究竟是什麽样的存在?
这问题很快被我抛诸脑后。思考令人疲乏,尤其当那问题挑战了你现在所拥有的任何事物、任何对你来说顺理成章的认知。
享受当下没什麽不好。所以我让Sherlock再一次放肆地压上我的嘴唇,期待他能让我因缺氧而忘却不必要的烦忧——这方面他从没让我失望。
「你喜欢这样。你喜欢我,而且无法自拔。」
自助结帐机似乎很听Sherlock的话——又或Sherlock瞒着我去客诉也不一定,但机率不太高。总之,我顺利结完帐,提着购物袋走出门口。
天黑得很早,街灯都已经亮了。我不是那麽喜欢和行人摩肩接踵,所以刻意挑了小巷子走。伦敦的街道,我很熟悉,和百年前大同小异。
你可曾听过百密一疏?我把伦敦视为自己的归属,却粗心地忘了事情往往祸起萧牆。
「嘿,John Watson!」
若是将时间往回推到一年以前,我绝不会轻易地回过头去。那时的我谨小慎微,对每件事都不敢大意。我渐渐习惯了John Watson这个名字。不能说是Sherlock害了我——是我自己卸下了对于世界的戒心。
身后空无一人。接着,一股力道箝制住我的双臂,强烈而烧灼的痛楚开绽在我的后颈。严重烫伤。那儿肯定起了水泡。
我强忍着疼痛奋力挣脱,却随即发现对手不只一个——而是两个。我一挥手,不知打中了谁,却听见一声清晰的金属坠地声——那是个高温铁块,固定在手柄上。橙红的亮光甚至都还没暗下,说明了我脖颈上的新伤从何而来。
我想起一部几年前的美国影集。那集数裡有个喜爱收集伤疤的傢伙——他为了收集枪伤而在医院门口毫不犹豫朝自己开了一枪。
然而,医生最终却没能救活他。伤口的感染情况急转直下,他就这麽死于一场荒谬绝伦的枪击。
那时我颓丧地盯着电视,心中嫉妒油然而生。至少他还能因自己的坚持与追求而死——在外人看来着实愚蠢,我却感到十分嚮往。
影集裡的角色认为伤疤是艺术般的存在。而我,利用伤疤记录生活、记录那些惊心动魄,并且把我的故事说给有兴趣的、我信得过的人听。
然而这一次不再那麽单纯了。他们在我脖颈上烙印下的并非一个不规则的烧伤痕迹,而是一个符号,昭示某种我尚未明白的厄运。
我抡起拳头砸向某个人的左眼。再次出手却挥了空,那两个大汉就这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裡,一如他们来时的方法。
他们为我留下了礼物。
我把方才打斗时不经意踢进水坑裡的铁块拾起。温度已渐渐降下了,我握着手柄,金属反射着夜晚的藏青,边缘闪着凛冽无情的寒光。
儘管光线稀微,我还是能瞧见那铁块中央有个突出的凋刻字母。刚硬的边角挂着水珠,却丝毫不能柔化它给予我的不安以及后颈的炽烈疼痛。
我效彷Sherlock,将那金属块对着街灯的黄光,低声念道:
「M。」
我在历时一百六十年的记忆中搜索、拼凑,找寻所有的可能性。最终,我想起Mycroft和一个文件袋。红茶。波士顿派。
「噢,天……」
该死。
我收拾散落一地的日用品,轻触一下新生的伤痕,紧抿着嘴唇,跨着无比沉重的步伐朝贝克街走去。
*
「Sherlock,把冰箱裡的人头拿出来,然后把这瓶牛奶放进去。它离开冰柜太久了。」
我站在楼梯间对Sherlock大声嚷嚷,心中盘算的是迅雷不及掩耳把购物袋塞进他怀裡,要他负责分门别类。如此,我就能趁着他忙活的时候赶紧到房裡检查与包扎伤口。
「我的卡也有问题吗?」他问。
「什麽?不,没有,好得很——拿着这个。」我急忙将一个袋子晃到他眼前,「冷冻、冷藏要分开放。」
见那侦探满脸不情愿地回身将一袋子的东西倒在桌上,我才如释重负般背对他,迈开大步走向楼梯。
然而这世上没什麽事情瞒得过Sherlock——我心安理得地踏上第一阶梯级,Sherlock的嗓音却冷不防从身后传来:
「你站立的角度说明了一切。」
这话让我僵直在原地。我随即胡乱找了藉口搪塞:
「听着,Sherlock,我很累——放过我行吗?」
「过来。」他命令。见我不为所动,他又沉声道:「John Watson,过来。」
我几乎要像着魔一般遵从他的指令,但疼痛令我保持清醒。于是,我说:
「你能不能别这麽不讲理——」
「你能不能别瞒着我所有事情?」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变了,他确实变了。Sherlock眸光裡闪过的是挫败,瞳仁中承载的是想望——某种全然拥有我的想望。但那不是掠夺、不是侵佔,而是最礼貌、单纯、无伤大雅的一种形式:信任。
他不再用赤裸锐利的问题刺伤我,甚至接纳了我的过去。
他想取得我的信任。
我却始终怀疑世界、怀疑他、怀疑自己。
「我知道这听起来相当愚蠢,但——」他嚥了嚥,轻歎一声:「我厌恶你把我当成一个孩子。Mycroft也把我当成一个孩子,甚至连房东都是。
告诉我发生了什麽,John。我能帮助你。」
我望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对不怀猜忌以及殷殷期盼的眸子——愧疚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我击倒在地。
「好吧,侦探。」我重新走向他,「帮我拿冰袋和医药箱。」
*
「Moriarty。」我说,「这是他惯用的手法,称为『标记』。一个标准的控制狂会做的事。在受标记者身上烙下他姓氏的首字母。」
我仔仔细细告诉Sherlock如何处理脖颈上的烧伤。冰袋贴在我的颈子上,Sherlock战战兢兢地每三分钟拿开一次,生怕我冻伤。
「Moriarty?」
「一位生物教授,专门研究冻结症。他想要拿我们一类人去做基因实验。由于他暗地裡也干了不少非法勾当,人脉相当广大,要聘人来逮住我简直易如反掌。但他行事风格一向高调浮夸,喜欢大费周章先标记对象——也算是一种警告。如果他直接劫持,恐怕还省事得多。」
我带点自嘲意味地冷哼一声,而Sherlock一言不发用敷料复住我的伤口。
「对了,他们留下了一些东西。」我从口袋裡摸出连着手柄的铁块,交到Sherlock手上。他轻敲了那小玩意两下,「他们把它烧红,再来攻击你?加热至高温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Moriarty早有预谋。他甚至知道我叫John Watson。」
「最近先别出门,」Sherlock攥紧了我的手,额头轻靠着我的后脑杓,「拜託,算我求你。」
「我得工作。」
「我开车载你。我总是比你早起——不,我根本不用睡觉。我不需要睡眠。」
他吻了我的头顶,接着逐渐往下,直到一个我几乎忘却存在的伤疤。
「Sherlock?」对于他动作一滞感到讶异,我旋即会意过来。
一九九一。
「我……不是故意有所保留。你既然没问起,我就不多说。我从不觉得浑身是伤称得上光荣或壮烈,我不希望让你误会我在夸耀过去的岁月——」
「不是那样。当然不是那样。」
Sherlock鬆开手,撤回所有属于他的温度与气息。他收拾着医药箱,那小铁箱在他粗鲁的动作下匡噹作响。
他回了房,不忘将门带上。我站在起居室裡,心中无限煎熬。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或许,坦白能成就一场轰轰烈烈的牺牲,但绝不会是一个最伟大可敬的选择。
*
我几乎不敢相信Sherlock也会表露出这样的一面。
那天夜裡,我严重失眠。
清醒时间太漫长、太难熬。因此,我决定下楼去倒杯威士忌。
我走进厨房,取出酒杯,准备让深褐的醇醪麻痺心神好睡上一觉,却瞥见Sherlock房门大敞,或许是曾出来盥洗的缘故。他一个人坐在床缘,将脸埋进掌心,懊丧之情不言而喻。
那时的他多麽不堪一击。而且,是因为我,因为他的同居人,因为他所爱。
这不是我要的。这完完全全不是我要的。
我想冲过去拥住他。告诉Sherlock一切都会好转,告诉他我很爱他,告诉他我绝不会离他而去——直到他能重新对我冷嘲热讽为止。
但一个念头令我却步。
我俩都明白:这不尽不实。
明天真的会更好吗?我想,我们都知道答案——相对实际的答案,与不实际的答案。
世界开始倾斜。对未来的灰暗与茫然足以将我扼杀。我颤颤嚥下一口酒。又是一口。
我不愿意看他这麽消沉。而讽刺的是,那罪魁祸首别无其他。
我把酒杯摔进水槽裡,返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