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眼底的光 告别和追击 ...
-
对于泊迟和舒夜二人昨晚在屋顶上咬耳朵这件事,一进屋就大被蒙头呼呼睡去的初九自是无从知晓。即便知道了,对她这样蹦跶一下离地不过一尺的“废人”,也只能望屋兴叹,徒增烦恼。
所以一早起来的她神清气爽,丝毫不知道做哥哥的们为她的事如何地操碎了心。
另一边,顶着两个黑眼圈,想了一晚上该如何制造机会考察颜白的泊迟,只觉一夜之间鬓边华发都多了几根。
倒是舒夜秉持天大的事明天再想,深谙吃好睡好才能继续保持玉树临风完美姿态的道理,心无挂碍地歇了一夜,此时看到泊迟憔悴暗淡的面容吃惊之余,不免暗自有些惭愧,心想果然长兄如父,这大了一岁就是不同啊。
虽然行四,但他们家男女皆入排行,是以除去长姐容华是女子,二哥和三姐早夭不计之外,四哥就是他们之中父亲一样的角色,沉稳和蔼、体察入微的性子也是由此而来。至少在关怀弟妹们这一方面,他自知不如泊迟良多。
父亲姬妾不多,只得数人,但皆有所出,其中长姐、早夭的二哥和他是丽姬所生,早夭的三姐和四哥、老八、小九是怀素所出,银姬只得一对双生姐妹,便是六妹和七妹。
据闻怀素曾是有名的医女,与丽姬和银姬都感情甚笃,但丽姬和怀素在父亲去时已经没了,他也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如今他们的长辈只得银姬一人。
虽然不是一母所出,但他们兄妹数人自幼便同在山中受教,半山又与世隔绝没有纷扰,加之山上之人淳朴友善,是以几人感情极好,皆尊银姬为母,银姬对待他们也是一视同仁,真心关爱。
他与泊迟年纪相仿,自幼便要好,名为兄弟,实为挚友。
此时他反躬自省,泊迟却不知自己这副“老父亲”般的操心模样引得舒夜生发了一通感慨,对笑意盈盈前来问早的初九说:“出来了这些时日,想来你也交了一些朋友,不若你去向他们辞行道个别,就算一时见不着,以后书信往来应该无碍。”
初九正有此意,知道不能耽搁太久,当下先去了红市,邵青却不在。
也是,这么早,没准还在赖床呢,不知她住哪里的初九只好托三儿带了一个口讯,相约她回山之后会写书信送到此处,烦他们代为转交,三儿忙不迭地应了。
又赶去了邻里巷,好在王路今日在家,因授课的先生有事没有去书院,自行在家温书,否则她还不知道去哪里找。
才几日不见,王路似乎瘦了一些,惯穿的青色长衫挂在他身上竟有些空荡之感,精神却是极好,一双眼睛清澈亮泽,面上有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奋发之感。
初九有些担心他:“王兄,身体要紧,学问本非朝夕可成,该细水长流才是。”
王路感受到她的关心,心下喜悦,却不便与她解释个中缘由,只认真地应承她:“姑娘放心,我有分寸的,必不会做出舍本逐末的傻事来。”
他心里其实明镜似的,若是身体垮了,还如何实现他的抱负?只是这几日拧着一股劲地钻研,意外发现一些书中原本难解之处,竟然有拨云见日之感,心中酣畅之余,只嫌时间不够使的,倒是连去看望她也忘了。
“那就好,”她露齿一笑,明丽如花,“我的事情已办好,家中让两位哥哥来接我,今日便要回去了。我在渭城的朋友也不多,是特意来跟王兄辞行的。”
“辞……行……”听闻她要走,王路一怔之下大为后悔,明知她只是短暂停留,这几日怎么也该空出时间......眼看也不知何日才有机会再见,又知悔之晚矣,一时心情复杂难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王兄不必在意,哥哥们说待我回去以后,可以跟母亲说说,与你们书信往来,”看到王路有些失落难过,初九笑着拍了下他的肩头安慰道,“何况在我看来,好朋友即便没有时时见面,也不会就此疏远,你说是这样吗?”
“那我的信该寄去哪里呢?”听说还能书信传音,王路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急忙追问。
“待我回山禀了母亲,先写一封送到你家中,到时将回信交给送信之人便可。”不知若让司风找人帮她送信,会不会被打出有风堂,勒令再也不得进有风堂大门?这也不能怪她,谁让没人比他们快呢......
“好,姑娘一路小心!”
知道初九不能多待,王路不再多言,迟疑了一下方才又对她说了一句:“我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的。”
到时,再堂堂正正站在你的面前,对你说出一直想说的话。
“嗯,我相信!”
她是真的相信,天道酬勤,用功未必就会成功,但至少相比不用功的人多了准备,也就多了机会。
“王兄保重!不,还是不要'保重'了,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比现在胖点。”初九轻松地说,她的话适时冲淡了离别的感伤,王路忍不住也笑起来。
直到少女梳着马尾的高挑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王路又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心事方才回转,进屋打开窗户深吸了几口院中槐树的清气,摒去脑中杂念后复又拿起书来,沉浸到另一个世界中。
他总觉得,重逢之日不会太久,而那时他须得做好了准备才行。
白象国边境,千踪林。
一道赤色的身影在密林中飞速穿行,不论是高大粗壮的林木还是低矮勾连的灌木,或是纠缠垂落的藤蔓,都没能让它的速度削减半分。
它矫健的身姿约莫寻常狮虎大小,于纵跃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流畅的节奏感,好似一道烈焰的火舌在林中卷过,所经之处的林木纷纷向两侧微微倾倒,叶片上留下明显炙烤过的焦痕。
它的身上不见伤口,光华亮泽的毛发蓬松而柔软,于行动间微微开合耸动,好似起伏的火浪,有种奇特的美感,显然处在波峰状态。
一队黑衣人远远吊在它身后,堪堪保持在不至于跟丢的边缘线上,追着他的踪迹在沉默中快速行进,却难掩气氛的低迷。
长着两片飞扬的小胡子的头领刁匕用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从出发时精挑细选的四十人众,加上六名强力的修者,到现在连他在内只得十五人,修士仅剩的一人业已在上一场对决中覆没,不由心下痛惜苦涩之情反复交织。
落在他眼中的每个人身躯都紧紧绷着,不知道下一刻睚是不是就会主动回头向他们发起冲击,前方的那头怪物完全不像是个被追赶至末路的猎物,反而像潜伏狩猎一般专趁他们休憩松懈之机,时时发起致命的一击。
也许在暗夜里,在拐角处,在暴雨中,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就被它咬断了脖颈,他们已经这样折了八人。
他们是人,需要休息整顿,这头怪物却似完全不用,哪怕设了明哨暗哨也无用。巨大的危机感和压迫感让他们无法得到充分的喘息调整,愈战愈强甚至越来越懂得如何利用情势发起反冲的对手让他们几乎信心全失。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晦暗,写着无望,虽然出于对他的信任和主家的威慑,仍然紧跟着他继续追踪,但他心里清楚知道,大势已去,凭他们这些剩下的人,断然是拦不住这孽畜了。
忽然,前方那道赤色的身影一滞,随后又再次加快了速度,成了他眼里的一道流光,消失在密林深处,而此时他们中的数人由于此前的对战中身上所受的伤,已经难以支撑地慢了下来。
头领于心中无声地叹息一声,继续前行片刻,停在了一块青岩刻的界碑之前,也是方才睚身影顿住之处,同时他右手手掌竖起向上,做了一个“止”的手势,余下的众人迅速靠拢汇聚在他的身旁。
“大人,我们不追了吗?”一个因太久没有说话显得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他看了一眼,是他的副手甘戈。
“不追了,此处已到白象国界,再往前,没有正式的照会,我们师出无名,若被抓住便可认为是他国进犯,进犯者,可先杀后奏,”他摇摇头,涩然说道,眼中有深深的不甘,为大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输得这么彻底。
“大人希望我们在进入国界前将这妖孽活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的任务都已经失败了。”虽然满心不甘,他还是艰难地为这次行动下了注脚。
除了他的声音低沉地在林中回荡,惊起几只鸟雀,周围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跟随他来到这里的黑衣人心中虽然也早已认清了这个事实,只是若是不追,此刻回转迎接他们的将不止是主家的雷霆震怒,自身死罪难逃之外更有可能祸及家人。
如果可以选择,比起这样,他们更宁愿在之前的战斗中力战而亡,好过此时承受失败的罪责,至少家人还能有一份优渥的抚恤,他们兴许还能以其他更有荣光的名义下葬。
“大人!”副手也是如此想的,与其窝囊领死,不如从容就戮,“兄弟们的想法,请大人体察!”
他们不想停,前行有可能死,也有万中无一的希望生,而后退多半有死无生。刁匕不是不明白他们的想法,但于他来说,如果回头,至少凭他与大人十余年的情分,他可保自己和家人无事,说不定还能求个恩典,免去其中数人的死罪。
但他也知道,必然要有人承担这个罪责,以死来平息大人自上次就已经烧起的怒火,到时他又该如何抉择,让谁死?让谁活?
一边是他们的信赖期盼,一边是家人的安危个人的得失,于他,这选择也太过艰难。
他负手而立,左右踱步,标志性的小胡子都有些扭曲起来,良久才一拳重重地击在旁边一颗怀抱大小的树干上,仿佛以此来坚定自己的决断。
于他口中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追!”
便随这班兄弟去拼一拼吧,左右不过多赔上一个自己,说不定还能一起拼出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如是想,眼里升起了一点光芒。
这点光芒好像一株火苗,由微弱而生发,由摇摆而坚定,在其余人的心里点起了希望,于是他们眼中,也有了光。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