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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月黑杀人夜 月色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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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初九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入口,佟绅方才回转,重新回到正厅,平安和平成等仆从俱都不在,颜白正独坐在那儿等他。
许是等的时间有些长,颜白懒懒地歪在椅上,任脑后黑而长的秀发月华般洒落下来,一半倾泻于地,一半顺着轮廓遮在面上,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显得有些莫测。
他一手撑着下颚,另一只手的指节有节奏地击打在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似是在想着心事。
佟绅向颜白躬身一礼,恭敬地道:“先生,人已走了。”
“嗯,派人盯着,不过不要太惹眼,但凡发现她有所求,不得擅自处置,先来报与我知晓。”看他进来,颜白的眼神稍暖,依旧不紧不慢地扣着指节,口中淡淡地吩咐道。
“是。先生,还请上座。”佟绅站着又施了一礼,请颜白入座上方主位。
“佟叔,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你我之间虽有主仆之名,但当年若没有你,我兄妹二人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哪还有这些虚礼可讲?这些年,我们一直把您当做亲叔父一般,偏你总是执着于这些旧礼,你可知道,方才你执意不肯坐在上方主位,险些被她看出端倪。”颜白摆了摆手,端正了身子认真地说道,佟叔总是这般固执,不若趁此机会吓他一吓,兴许能改一改。
佟绅闻言一滞,一双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一条线的小眼睛往左一翻,极力回想道:“不会吧?我瞧那女娃娃的一双眼睛被你一扫,左看不是,右看不是,都快不知道放哪里好了,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想来应该不曾留意到这些枝节才是?”到底有些心虚,说到后面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下次有人在时,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有人无人,不都一样?心里敬着我的,我便是站在牛栏猪圈里,在他心里也跟朵花一样香,心里看轻我的,我便是高居龙椅之上,也只会觉得我只是个跑江湖卖艺的低贱之人。佟叔,你就是太执着这些表象。”颜白嗤笑一声,对佟绅的话不以为然。
“那不一样,礼不可废,知行合一,若是我连这点礼节都守不住,底下的人有样学样不是全都乱套了,将来我如何有脸去面见泉下的老爷、夫人。”颜白这番话早已不知道跟他说了多少遍了,佟绅只当耳边一只蚊子嗡嗡了几下,掏了掏耳孔,兀自执拗地站着,始终不肯与他对坐。
颜白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只得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到主位坐下,悠悠地叹了口气,口中抱怨道:“佟叔,这把椅子太硬了,我还是喜欢刚才那把,咱俩换一次坐还不行吗?”
佟绅闻言抬首望去,眼前的少年人不过弱冠之年,便一肩挑起了那副沉重至极的担子,神态间早褪去了同龄人的青涩稚嫩,不笑时甚至显得有些冷凝无情,平日里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只用了短短数年时间,便悄然建立起一番庞然的基业,露在水面的“追风者”组织不过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隐藏着的实力如同一张庞大而细密的网,紧紧地缚在止息国的心脏上,静待着时机。
思及此,他不由有些骄傲,有些自家那颗小树苗长成了可以倚靠的大树的与有荣焉,可是看着颜白为了逗他开怀,而在他面前刻意露出的少年气的一面,佟绅的心里却是一刺,若是老爷夫人还在,也许他还会有那样真心的笑容吧,不像现在即便笑着,眼底也不曾有真正的快活。
他不禁低下头去掩住眼里的湿意,喃喃地唤了一声:“少主……”
“嗯?”颜白对他的异样似无所觉,只是语带提醒地轻声道:“佟叔又忘了,这里已经没有少主了,只有颜白和佟掌柜的,咱们两家是祖辈便有的交情,论起来,我该唤你一声世叔的。”
“佟叔,这里没有外人,坐下说话吧。”
“啊,是,是,先生。”佟绅也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忙不迭应声坐下。
颜白见他有些不自在,也不点破,只把话头引开,问起先前的事情:“那个叫王路的读书人,为何与她同行,可查清楚了?”
“据我们原本派去引路的人来报,今日初九姑娘起得晚,他一直在那边侯着,没成想上了个茅房回来,那王路便抢先搭上了话,他们二人似乎也是昨天在艺演的时候就已认识的。后来见王路自荐要引路,知道也是往这边来的,我们的人便未加阻止,先行一步来报了我。”佟绅振作精神,
“就是说,只是偶然碰上的咯?”
佟绅知道他的意思,肯定道:“王路一家世居渭城,家世清白,门风端正,祖上数辈都是规规矩矩的读书人,王路此人性子热忱,待人有礼,交友广阔,兼之学问做得不错,很受书社中先生的青睐,因而在士林间名声极好,他与初九姑娘接触,其中应当不会有什么设计。”
“知道了,今日之事还算顺利,王家那边派人也留神些,这个机会我们已经等了太久,我不希望节外生枝。”
“是。”佟绅有些犹疑,“王路到底是个变数,是否要……”
颜白默了一默,随即摇头道:“不必,既然只是个寻常读书人,盯紧些便是。”
佟绅已尽了提醒的本分,见颜白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说起另一件事来:“先生,城中近日有数处异动,几个豪绅接连在家中遇袭暴毙,连我们派去探查的几个暗哨都被殃及……”
颜白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此事我已知晓,方才我已取得城主手令可以调用官军人手,已命谷风传令下去全力探查,这一两日内必有结果。”
佟绅想了想还是说道:“先生,我这里有些线报得知,死去的数人乍看毫无关联,实则在近年间均有高价买卖妖兽的动作,更有为了猎奇者,雇佣大批猎妖师四处搜罗捕获妖兽,且以驯养妖兽互相斗杀为乐,妖兽死后便剥皮削骨制成饰品,互相炫耀以为新奇,死在他们手中的妖兽,算来竟然不下百只。据此我推测,可能是‘它’挟怨回来报复,才在城中大开杀戒,肆意作乱,但对没有参与此事的人都留了性命——如若真的是‘它’,需要通知那边吗?”
“这些我也已经知道了——你猜得不错,确是‘它’回来了,虽然这厮入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上门来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呵呵,看来这城里有些人,这回可要倒大霉了。”
“至于‘那边’,我从未答应过要帮他们做这件事啊。这可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又何必插手,若是他们连这点事都搞不定,有什么资本来同我谈联合,当初的约定不过各取所需,凭我们现在的实力,未必非得要与他人联手。”言谈之间,颜白流露出绝对的自信。
“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还让谷风探查……”
“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嘛!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像是成了那妖兽的同伙一样。”颜白笑着看了他一眼。
“噢!原来是这样。”佟绅以为颜白口中的“警告”是指让他不要阻拦“它”的复仇,便没有多加在意,只是“哼”了一声,对那些豪绅的横死没有半丝同情:“自作孽,不可活也。这些人一生都在追逐通灵妖兽,可通灵的妖兽哪有那么好捉,他们猎到的不过都是些滥竽充数的寻常妖兽罢了,这不,真正的通灵妖兽来了,他们反倒怕得要死了吧。先生说得是,我们不必为了这样的人,脏了自己的手。”
颜白牵了牵嘴角,没有再答佟绅的话,这些人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他关心的,从来只是自己和自己身边人的事。说来,他同那只妖兽一样,都曾有过那样血色凄厉的过往,都曾经拼尽了全力才能继续活下去,都冰封着一颗心,把所有的软弱的情绪都封了进去——或许此生都无法解封。
有些人生而为人,做的事反倒不如畜生……既然如此,这样的人死了,这世间反觉得干净。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对“它”出手,他想看看,他们这样的一人一妖,在这世间,究竟还有没有活路。
不知怎么的,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双眼睛,不同于他,也不同于“它”,不同于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干净却防备,热情又疏离,那样的一双眼,如同春雨后的杏花,有这世间少有的通透纯净,亦有着风吹不倒雨打不折的坚韧,还有着即便周身的脏污也掩不住的特别——
他摇了摇头,将这双眼睛从脑海中驱离,目光穿过窗外那株亭亭如盖的老槐树,不知落向了何方。
忽而他凝眸而视,目光的尽头似乎有一只赤色的身影一闪而逝,在他的注目下对方似有所觉地向他这个方向回望一眼,他便分明看见那身影的口中叼着一颗人的头颅——新鲜热乎着,似是还在淌着血。
这家伙,愈发明目张胆了——这天还没有黑呢。
不过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论大胆比之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便低头露出了一个笑——筹谋了这许多年,终于快到收网之时,诸般苦心经营,诸般血泪付出,只要能成功便都化成了值得,所以他决不允许任何意外的发生。
待那引线点燃的一刻,会在这世间烧起怎样的一把火?
他十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