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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章 射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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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行数十里,回头看身后草原苍茫,子云一颗心放了下来,阿吉也在马上欢快地喊起来。东摇西晃地哼着歌。子云担心她掉下去,欲要上前止住,阿吉却不领情,仍旧闹得厉害。
“小丫头,安份些!”眼见着一座小山横在眼前,子云开始担心。
“我不是小丫头,我是阿吉!”阿吉仰起脸来说道。
“好,阿吉姑娘,可否消停片刻?若摔下来我怎么跟你母亲交待?”子云急道。
听了这话,阿吉忽然不动了,两眼盈盈地盯住子云看。子云不知她是怎么了?一会儿吵得紧,一会儿又不动了,正思量间,忽见她双手渐渐松了缰绳,赶忙喊起来叫她抓紧。然而已经迟了,那马脖颈一昂,阿吉一头栽了下去。
子云飞快下马奔去,一把抱起来。
“我没事!”阿吉站起来,甩甩袖子,颇不以为然。
“没事?有事就迟了!”子云看到几步外就是一块尖利的巨石,一时又是庆幸又是恼怒。
“有事又怎么样?”阿吉却不看,一步步蹦到她的马前就要跨上。子云见她如此,实在气恼,眼见她就要上马,从后一把扯了下来扳过下巴喝道:“下次不许说这种话!”
生平阿吉头一次被人喝斥,愣了愣,眨眨眼,旋即小嘴巴又撅了起来哼道:“下次说了又怎样?”子云气恼,心说这丫头真不是省油的灯,索性吓唬吓唬她,杀一杀这脾气。于是放下脸来道:“以后骑马的时候不许三心二意,也不许再说方才那话,若是不听……”说着,“啪!”扬了扬手中的马鞭。
看着子云手中高高扬起的鞭子,阿吉瞪大了眼睛,咬着嘴唇。子云暗喜,心说这还真管用,于是趁热打铁又甩了甩鞭子道:“我是言出必行!”阿吉不作声,只是看着地面。子云觉恫吓得差不多了,收起鞭子道:“上马吧,你母亲可是日夜等着你呢。”阿吉却仍旧不动,头低得更厉害了。子云走上前拉,却拉不动,觉阿吉手腕僵硬得很……心下诧异,一把掀起下巴来,只见阿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泪珠,晶莹耀眼。
子云慌了,真的慌了。这丫头怎么了?弯下腰来连哄几遍,又伸手去抹泪,如是几番后,阿吉才止泪上马。看着这小人儿上了马,子云一颗心才松下来,转身也正要上马,忽见一个士兵跑过来,满脸惊惶之色。
“怎么?”子云问道。
“叶护大人,我刚才听到不远处有很多马蹄声。”那小兵惊道。
不待子云回答,骨咄禄跳下马去将耳朵贴于地上,转瞬间起来,面色严峻。
“我们身后有很多马在跑,不,应该是很多人在我们后面!”
“很多马在跑?是不是什利发反悔了,在追我们?”高成礼抬头朝远处看了看道。
子云重重喘口气,翻身上马,令所有人等将弓箭武器备好。一霎时,众人皆弓箭上弦,惟有阿吉茫然不知所措,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子云。
“你们护送阿吉小姐快走!其余的,跟我来!”
子云手指着高成礼和几个尤其高大精壮的士兵道。
“是!”一众人等点头。
阿吉却摇头。子云顿时皱眉,这丫头想干什么?
“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阿吉一把拔出腰间悬挂的小匕首,尖利的刀锋在深秋的太阳下亮光灼目。
子云恼怒,握着马鞭的手几乎又要扬起来。高成礼赶忙上前哄劝阿吉,阿吉哪里肯听?
“我不走,如果是叔叔派来的人,他们不会杀我的。”
子云气结,在这地方,打不得骂不得,情急之下冲口而出道:“你若不听话,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这话让阿吉头低了下来,咬着嘴唇不再说话。高成礼和那几名士兵趁机连哄带劝地喊阿吉快走。阿吉收起了匕首,抬头看子云一眼,转身拍马跑了起来。
“听话就好!”子云点点头,招招手,眼看着阿吉越走越远,回过头来吩咐众人做好迎战准备,自己踏马上了小山坡看那远处的人马。一望之下颇为心惊,看那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自己身边现在五百人都不到,如何应对?
身边人已经摩拳擦掌起来。子云知道这些人都是阿不思帐下精兵,久经战阵的,对眼前情形并不恐惧。可是,什利发的人也是惯于打仗的,到底该如何应对?
耳内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骨咄禄等人面上也现焦急之色。子云昂首放眼四周,看看山坡上的林子由疏而密,坡势平缓,中间一片空地颇能走马……心生一计,手一挥令众人上来,散入林中站好,听自己命令。
一时间,箭在弦上,骏马衔枚,耳边唯风声呼啸,蹄声奔腾。
近了,子云看得清楚。那领头者,似乎在什利发帐篷中见过。
看样子,什利发真要反叛了!
子云心中一时翻滚如波涛,看着那群人一点点聚集于山脚,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身边有人耐不住了,要冲下去,被骨咄禄止住。对方聚齐后,在山下盘桓,子云知道这是在找他们,转眼看看四周,以目示意勿要轻举妄动,待自己示下。
片刻,对方不见有人,打马向前冲去。
时机到。
子云举起手中雕弓,瞄准了那为首之人。
顿时,人仰马翻。
“嗖嗖嗖!”
一霎时箭如落雨,对方慌乱起来。子云喝一声,拍马冲下,身边之人纷纷大喊着冲下去。一时间,白刃纷纷,血光四溅,人喊马嘶,震天动地……草原沸腾起来了。
“叶护当心!”
骨咄禄砍杀之际不忘提醒子云。子云哪里听得到?眼前是刀光闪烁,耳内是喊杀声声,这边刚砍下一人,那边呼啸的长刀就从头顶掠过……脑中只有一个字——“杀!”骨咄禄等人原就是惯于厮杀的,此刻瞧子云一马当先、奋不顾身,长刀掠经处,对方之人纷纷落马,暗暗惊叹叫好,也都拼了命地砍杀,一人抵数人,因此,对方很快便落了下风。那为首之人在乱军中好不容易趁隙再次跨上马去,耳内听得全是自己人的惨叫,哪里还敢恋战?狂喊一声就打马回奔,其余人等一瞧头领如此,纷纷掉转马头跑起来。
骨咄禄等人要追,被子云止住。
“他们人多,方才是不留心被我们杀了个措手不及,待久了怕他们会有后援。”
说罢,子云稍稍清点了一下,发现有几人受了重伤,令人简单包扎后扶上马,一刻不停地赶起路来。不久,追上了阿吉。阿吉一见子云立刻惊叫起来。
“怎么了?”子云看阿吉满脸惊慌,不解道。
“你的脸?”阿吉手指着子云的脸叫起来。
“殿下你受伤了!”高成礼也喊起来。
此时,子云才觉得右边脸颊有些刺痛,伸手一抹竟是满手的血,不觉骇然。
“给你!”
正自疑惑这伤是怎么回事,阿吉已到身边来,手中高擎着一个小玉瓶。子云接过来,打开瓶塞,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倒出来看是白色粉末。
“这是白药,止血治伤最好,且不留疤痕。”骨咄禄凑上来看着那白粉说道。
“那好,不留疤痕最好!”高成礼感叹。他的殿下,脸上可不能有疤啊。
上了药粉,子云才想起这伤可能是刀尖掠过时留下的,自己当时一心砍杀,这点小伤哪里顾得上,骑马奔驰这半日,伤口迸裂了血才流了出来。上完伤药,子云令几匹快马护送阿吉先行,日夜兼程回去报信。阿吉动了动唇,子云知道她想说什么,忙挥手止住,下令即刻出发。阿吉只得咬唇转过身子,和那几名骑士先走。
歇息片刻,那几个受伤的骑士又勉强上马来,子云才下令出发。还算顺利,行了几十里也没发现有追兵。慢下来时骨咄禄问子云为何非要带上那几名伤者,往常他们都是不问的。子云舒口气,喝住马,转脸问他:“他们都有妻儿老小么?”
“有啊!”骨咄禄瞪了瞪眼。
“他们的妻子、儿女、父母还在毡帐里等着他们……怎能丢下不管?”
骨咄禄咽了咽喉龙,半晌不语,旋即说道:“我们不能太慢,万一有追兵……”
子云点点头,沉默不语。其实,他心中何尝未想过这一点,只是……实在是忍不下心。还好那几名伤者用药包扎后,在马上倒也能撑住,算不上拖后腿。
天冷了,草原的夜来得早,晚霞尚在天空,钩子一样的月亮就挂了上来。站在小山坡上,冷风拂面,寒透肌骨,薄薄的甲衣哪里能抵御住这十一月的北风?站不久,子云便走到火堆边,将手在上面拢一拢。有人递烤肉过来,子云看也不看,接过来撕下一块,看得骨咄禄一愣道:“叶护大人,你越来越像我们草原上的人了。”
“像你们,难道不好?”子云笑了,低头又撕下一块肉。
“你是中原的皇子,来到我们草原上……”说着,骨咄禄突然住了口。子云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骨咄禄低了低头,顿了顿,抬起头道:“你不会在草原上待久!”
子云先是一愣,转而笑起来,半晌不语,只是看那火堆。
深秋的风中,橘红的火焰飘摇得厉害,忽高忽低,忽上忽下……渐渐地,那片宫城的影子在飘渺的光影中出现了。
此刻,不知道他们都在做什么?在温暖的绣被中安眠?斜倚于卧榻之上,手捧着琼浆玉酪,看舞女的罗裙在眼前舞出一片春光……长安的夜,最繁华,也最寂寞。他们可曾在入梦和迷醉前想到万里之外的朔漠之中,有一个和他们流着相同血液的少年在星空下不眠……转而,火焰中又跃出了一张脸……顿时,心头一热,如有暖流涌过。
木木,自己的妻,还在那座毡帐中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