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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雪落京华(下) 王泰一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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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泰一回到家,就被妻女等人围住了。
“夫君,怎么样?陛下决定了没有?”
“父亲,大哥去不去突厥啊?”
大夫人,小老婆,一群女儿,叽叽喳喳不停。
王泰一言不发,头也不抬一下,进了房就吩咐婢女更衣、上茶。
夫人、小姐们一看他们的夫君、父亲如此,面面相觑,随即又咬起耳朵来。最后,大小姐王采薇小心走上前去,问父亲早上的廷议结果怎样。
王泰刚换好家常衣衫,手捧着一盏上好的细茶。听大女儿问话,啜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盏,略整一整外衣的折领,抬起头来对着大女儿。
“父亲?”王大小姐突然有了不祥之感。
“大郎不用去了!”王泰眼光自大女儿脸上扫过,在室中每个人脸上走了一遍。
“陛下大恩呐。”大公子的母亲、正夫人惊喜道。
“是啊,真是太好了!”几个侧室也喜形于色。
“大哥不用去喽。”小姐们欢呼起来。
一时间,厅堂内一片欢声笑语,独王泰沉默不语。
还是大小姐最机警,瞧见父亲脸上并无喜色,心中的不祥之感又隐隐升了起来,因此待室内欢声静下来后,问父亲和亲的人选可定下来,因为总得有人去。
王泰看看大女儿,垂下眼睛,叹一口气。
“楚王自请和亲!”
“什么?”大小姐显然不相信,瞪着眼睛。
“楚王自请去突厥和亲!”王泰加重了语气。
“什么?”
一屋子的大、小女人们全瞪大了眼睛。
“楚王去了突厥,我怎么办?”大小姐终于反应过来,几乎要哭出来。
“我苦命的薇儿呀!”正夫人也明白了过来:楚王去突厥,女儿的楚王妃就做不成了。
“楚王走了,大姐嫁给谁啊?”十四岁的二小姐采蘋也叫了起来。
……
面对着一双双瞪大的眼睛,王泰闭上了眼睛。然而,等待他的还在后面。
眨眼间的功夫,大夫人就握着手绢滴下泪来。
“夫君啊,咱们薇儿明明是太子妃的命,眼见着就要成了……陛下突然变了卦,让宋家女儿作太子妃,咱们孩子作楚王妃。楚王人物长得好是不错,可太子就是将来的皇帝啊,太子妃就是将来的皇后……这下子,平地里又杀出个突厥可汗……可恶的突厥人,咱们薇儿连楚王也嫁不成了,苦命的薇儿呀……”
“夫人啊……”王泰无法,只好当着侧室的面打叠起温柔哄正夫人。“这也是个好消息,如果楚王去了,咱们大郎就留下了,儿子留在身边比什么都好……”
“儿子是留下了,可女儿嫁给谁?”
面对着夫人的泪脸,王泰一时无语。是啊,这真是……儿子不用去和亲了,可女儿也嫁不成楚王了,女儿若嫁给楚王,儿子就得去突厥……
“这些突厥人真是可恶!这样一来,吃亏的总是咱们的孩子。”侧室之一犹豫了几番,终于小心翼翼说了句实话,而这句实话更招来了正夫人的眼泪和王泰的冷眼。因为大公子、大小姐都是正夫人所生。
“楚王要是走了,不是还有郑王么?”方才得了王泰冷眼的那位侧室所生的女儿,十二岁的三小姐采蘩看看爷娘,看看正夫人,眨巴着眼睛说道。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亮光,从正夫人眼前划过,王泰也拈须不语。
“郑王才十五,比我小。”大小姐撅着嘴说道。
“配二姐正好。”三小姐眨巴着眼睛又来了一句。
“你!”大小姐瞪着三小姐,气结。
“蘩儿,快回房去。”三小姐的生母慌忙喝令女儿出去。
“哼,人家说的是实话嘛。”采蘩小姐小嘴一撅,赌气似地拉着婢女的手气冲冲一头扎了出去,跨出门槛前,脚还狠狠跺了一下地。
……
是夜,王泰没有去妻妾房中,而是一人独坐于书房。
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事更是如此。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居然没看出陈沅是个老狐狸!依楚王的年纪和性子,他如何能够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一定是陈沅在撺掇。自己印象中,楚王这个孩子温柔知礼,静静站着,如池中孤立的白莲,清雅动人,走动起来,如松柏迎风……和她,简直一模一样。而现在,一天天的,他渐渐长大了,似乎不能再用白莲来譬喻了。他的眼中,已悄然而生一种凉意,这种凉意,是她所没有的。虽然只是偶尔闪现,可是望上去却令人胆寒!那两次,在宴会上,自己好意前去和他说话,可他那眼神、口气……至今想起来都令人心寒。思来想去,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直到最近才听说,原来他早与宋若水女儿私通,可宋家姑娘却成了太子妃,因此他把一腔怨恨都归到自己头上来了。唉,难做啊。自己女儿若是真嫁过去,瞧他现在的神情……不知女儿终日会得到怎样的冷眼。
今天,他竟然上朝来自请和亲,去那几千里外的朔漠去做可汗的上门女婿。哈哈哈!别人都是避之不及的,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居然自愿去做一个近三十岁女人的夫婿!陈沅这老狐狸真会指路!这一来,自己不仅背了个自私的声名,薇儿近期也嫁不成了。正如蘩儿娘所说,无论如何,咱们王家是吃亏定了。
算起来,造成如今这一切的根结都在那里——东宫。
为了这个外甥,自己在朝中暗结党羽,拓展势力,昼思夜想,既要让上下满意又不能太露骨,让人说自己是权相。为了博名声,大哥多年在外任刺史,不得进京,小弟也被自己撵出京去,到四川做一个小官……京中,只留自己一人周旋。自己,一次次力挽狂澜,每日里呕心沥血,只为了保住皇后和太子,保住王氏一族享有荣华富贵……皇后也说了多次,若非自己,她这皇后怕是十几年前就做到头了,今天的东宫里,主人怕是那个曾经的白莲少年……
为了他,为了她,为了他们,自己就这样一日日熬着。
有时候,真想放手,可是想一想,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还有放手的机会么?
如今,风云又变了。变了,出乎自己意料。那个少年,要去突厥,那样一个人,突厥的铁骑,大漠的风沙,无疑会让他越来越强大……
……
长春宫里,赵娇蕊小心为皇帝捧上一碗参汤。
“娇蕊,这些事,是奴婢做的。”皇帝一边接过来,一边看着赵娇蕊的小腹说道。
“能为陛下捧盏是娇蕊的福气,娇蕊怎甘让于他人?”赵娇蕊一边娇声说着,一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
皇帝一见,放下参汤,一把拉过来,搂在怀中。
“明年,我又有儿子了。”
“陛下怎知一定是儿子?”
“我是皇帝,我说是儿子就是!”
“陛下?”赵娇蕊又撒起娇来。
半晌,皇帝喝完参汤,看着赵娇蕊。
“娇蕊,你像一个人。”
“陛下,妾知道,陛下在想昭成皇后了……”赵娇蕊秀颈低垂,发髻上的金步摇微微颤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唉,今天,瑜儿居然一身朝服来到明光殿里自请和亲……我……这样大的事,自然想到了他娘……”皇帝双目微阖,面上有不忍之态。
赵娇蕊抬起头来,眼光在皇帝脸上转了一圈方开口。
“陛下,楚王体谅圣心,为君父分忧,实是难得。”
“是啊,满朝文武都这样说,瑜儿是个懂事的孩子。隔着几千里,我也明白阿不思的意思,他本来打的就是我儿子的主意,只是没明说罢了,若是真让王泰儿子或是找个宗室打发了他,他定会对我心生忿意,道我是瞧他不起……只是,传闻他那长女已年近三十,身边还带着前夫之子……我的瑜儿才十七!让我十七岁的儿子配他近三十岁的女儿,这……这简直是有意侮辱我!”
说到这里,皇帝猛睁开眼睛,看得赵娇蕊心中一惊
片刻,赵娇蕊不见皇帝再开口,气氛凝滞起来,转了转眼睛,想说些什么,想想又作罢。楚王可是他最心爱的儿子,据说连几位宰相都对此事不置可否。自己?一个后宫的三品婕妤,进宫还不到一年的新宠……就算了吧。不过,若那小子去了突厥,真是可惜!太可惜了!十七岁美少年配个带着孩子的老女人,即使那女人是公主又如何?
皇帝见赵娇蕊微垂双目,缄默不语,叹了口气站起来。
“陛下?”赵娇蕊突然有些着慌。
“我去一趟长信宫。”皇帝一边令人披衣一边快速说道。
“陛下?”
“去去就来,你先睡吧。”皇帝转回头看看身后满脸不舍的小女人,算是作别。
赵娇蕊咬着唇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陛下!”余德妃已经睡下,听到门外报皇帝到,忙得穿衣不及,散着头发,披了袍子就走到门外。
“婉婉,我来是有事和你相商。”皇帝一进屋就开门见山。余德妃一听这话,心头一动: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未被大宠过,可是……也从未被长久冷落过,尤其是有事时,他还会和自己“商量”,整个后宫中,似乎除了当年的那个女子,就只有自己能和他对坐“相商”。
“陛下可是为了三郎的事?”坐在皇帝对面,余德妃沉稳说道。
“正是,你大概也听说了,这么大的事。”皇帝直视余德妃。
“陛下,妾的意思,说出来恐怕不合陛下心意。”
“婉婉,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二十多年的夫妻了……”
“陛下……”这“二十多年的夫妻”让余德妃霎时红了眼眶,喉头哽咽。
“婉婉,想什么就说什么吧,瑜儿是你养大的,你也算是他的娘了。他亲娘不在了,你这个养母也该拿拿主意。”皇帝身子前倾,握住余德妃的手。
余德妃冰凉的手指在那滚热的手心里越来越暖,话儿也一句句说了出来。
“陛下,妾以为:陛下若真爱三郎,就应该让三郎去突厥。”
“你这么看?”皇帝睁了睁眼。
余德妃微微一笑,继续说。
“为人父母者,多是想留儿女在身边。俗语说‘父母在,不远游’,咱们的孩子,从小儿长在宫里,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身边人又是怎样待他们?长安又是何等繁华?他难道想离开这样的地方,离开爷娘,甘愿去异族吃风沙、受辛苦?可是,他不得不去……这孩子的心性,我知道,寻常话少,可心思一点不少,只是不说出口罢了。他心里的苦,恐不是陛下能想得到的。前些日子,因为太子妃的事,他不吃不喝不眠几天,人瘦了一圈,如今,他听说要册楚王妃了,心里更是慌……他心里的楚王妃,在宋家,不在王家!王家小姐虽也是才貌双全,可是,王泰是东宫的亲舅父!三郎和太子之间……陛下您不是不知道。王泰一心为着东宫,您也知道。他如今是这样想:娶了王家小姐,他就再不得自由勒,如同进了笼子一般。”
说到这里,余德妃停了下来,看着皇帝。
皇帝沉默不语,半晌,令余德妃继续说。
“三郎的文武才,陛下也都看到了,说远些,他现在还小,过些年,更大了,心性儿再高些……东宫和王泰又向来防着他……若他一直觉得自己被压着、不能出头,难免会生出些不寻常的心来,到时候,兄弟二人之间就不会是六月二十六您寿诞日那般为争姑娘打架了,而是兵戈相见……”
“好了!”不待余德妃说完,皇帝伸手止住。
“陛下,妾的意思,说得也差不多了。”余德妃站了起来。
“你,究竟是书读得多啊,不比那寻常女子。”皇帝也站了起来,朝余德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