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爷》叶无尘

3、第二章 静女其姝（下） “子云是我

　　“子云是我的小字。”少年见她有些呆痴，莞尔一笑道。
　　“哦。”昭儿慌忙低下头，含糊应道。心内却暗暗抱怨：怎的这般呆？见了个俊美少年就慌到一句话说不出了，这若叫人知道，自己这堂堂的宋二小姐可不是成了笑柄？
　　天地间一片静默。
　　良久，昭儿才敢抬起头来，孰料……头一昂起就见那少年正盯住了自己瞧。
　　那双眼眸，真如夜间最亮的星……沉沉的黑，却亮光灼人，宛如升腾的火焰。
　　瞬间，昭儿的脸热了起来。
　　“橐橐……”
　　一阵脚步。
　　莫不是有人来了？
　　昭儿忙抬起头来，却见咏春正大步走过来，两眼亮晶晶地正盯住那少年。
　　近了，咏春不去喊自家小姐，却向那少年弯腰下拜，娇嗲中是掩不住的慌乱。
　　“奴婢见过楚王殿下！”
　　楚王？
　　脑子里突地一闷，又仿佛是一道闪电自眼前闪过……
　　这是楚王？这就是十年前曾经被自己欺负过的那个小璧人？
　　那少年看到屈膝弯腰的咏春，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来。
　　“免礼！”
　　“谢殿下！”
　　咏春站了起来，眼睛从楚王脸上扫到她家小姐脸上。
　　“小姐？”咏春小声道，朝昭儿挤了挤眼。
　　“宋昭儿见过楚王殿下！”昭儿早反应过来了，赶忙上前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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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动静。
　　没有等到“免礼”的回答，却等来了这样揪心的沉默。
　　咏春两眼一瞪，慌张地望向她家小姐，却见小姐比她还慌张，一张粉扑扑的俏脸红得更了厉害了，仿佛是那三月里的垂丝海棠，却自有艳丽动人心处。
　　“宋小姐免礼！”
　　正当咏春一颗心“扑腾腾”直跳的时候，楚王发话了。
　　“谢殿下！”
　　昭儿脆生生地道谢，站直了身子，眼睛却还垂向地面，脑子里空空一片，耳边只是“嗡嗡”直响。
　　“小姐……”
　　“呃？”
　　咏春连喊带拉，终于把她家小姐扯动了。
　　“楚王殿下已走远了！”咏春朝远处撅嘴道。
　　漫天雪花中，那个白色狐裘的纤长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完全融于天地之中。

　　回到房中，昭儿仍旧是呆呆的，在熏笼边，一坐就是半日。
　　“小姐发花痴了！”
　　咏春边嚼榧子边想，然而……那楚王，实在是好看哪，年纪也好，十六、七的样子……若是配我们家小姐，嘿，那可正好，天造地设！小姐若嫁过去当王妃，自己是一定能跟过去的……那样的话，那神仙样的人物，岂不是能常常见到？
　　想着，咏春抓榧子的手不禁慢了下来。
　　晚间，昭儿终于肯动了，人未起身就吩咐咏春速速准备笔墨。
　　咏春知道，小姐又要写诗作文了。
　　果然。

　　“慵妆懒画眉，无心熏绣衣。褰帘空自望，檀郎何时归？”

　　咏春盯住那白纸黑字念道，却被昭儿劈手夺了过去。
　　“不许看！”
　　“嘻嘻，都看完了，也记住了！”咏春直起身来笑道。
　　“不许跟任何人说！”昭儿狠狠剜了咏春一眼。
　　“是，小姐！咏春绝不会说的。”
　　睡前，昭儿又交代了一遍，勒令咏春不得向任何人说起，咏春指天指地地答应了。
　　三日后，宋家大小姐回娘家看望父亲，在宋大人房中问候过后就来到了妹妹房中。
　　话说自从宋夫人三年前仙逝后，在二小姐面前，大小姐就当起了半个娘，一回到宋府，略略和父亲说上几句就立刻去找妹妹，问寒问暖说话儿。每一次，大小姐归宁的日子，也是二小姐最开心的时候。
　　“大小姐回来啦？”大小姐一进屋，咏春就奔上前欢喜地喊道。
　　“昭儿呢？”大小姐看咏春一眼向内室张望道。
　　“姐姐！”昭儿自掀了帘子，自内室走了出来。
　　“怎的？身子不好么？”长妹妹三岁的大小姐一眼便看出妹妹神色不好。
　　“没有！我身子好得很！”昭儿忙应道。
　　“是心里有事？”大小姐显然不信。
　　“姐姐！”昭儿扭了扭身子，撒娇道。
　　“好，我不说了。”就这样，大小姐被暂瞒了过去。
　　然而不久，二小姐自己就暴露了。
　　翌日，大小姐要回了，昭儿送姐姐到府门口。
　　“昭儿，姐姐回去了，过几日再来。”大小姐拉着妹妹的手，疼爱地说。
　　“姐姐……”昭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大小姐赶忙问，却见妹妹低了头，不再出声。
　　大小姐一见，即知妹妹有心事，于是果断地吩咐回到二小姐房中，待会再走。
　　“到底是怎么了？”大小姐问。
　　“姐姐……”昭儿还是不说，或者是不好意思说。
　　“嗯……”一边的咏春挤眉弄眼地装着咳嗽起来。
　　大小姐明白了，扯了咏春走到一边耳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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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好事啊！”咏春说完，大小姐的脸立刻放了晴。
　　“昭儿，怎不早说？这楚王殿下至今未有王妃……”
　　“姐姐……”昭儿扭起了身子。

　　不几日，大小姐又回宋府。
　　一切都打探清楚。昭儿细细听着姐姐说，一个词也不肯漏过。
　　原来，这楚王是当今皇帝陛下的第三子，名瑜，年纪未到十七，和昭儿同年生，只是日子晚了几个月。在当今四位皇子中，楚王瑜与郑王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为昭成皇后所出，长子魏王瑶为郭顺仪所出，太子璟是皇后的妹妹王淑妃所生。可惜这四位皇子的生母俱已不在人世，最可怜的是楚、郑二王，昭成皇后薨逝时，小哥俩一个三岁，一个周岁……
　　大小姐话尚未完，昭儿已是珠泪盈盈。
　　“好了，莫哭了，虽说两位殿下……打小没了亲娘，这不也长得好好的？”见妹妹哭，做姐姐的连忙哄劝，然而说着说着……突地想到自己姐妹也没了母亲，禁不住也泪水盈睫。
　　两位小姐收了泪后，咏春犹犹豫豫地把自己肚子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听说昭成皇后是天下第一美女，且文武双全，当年宠冠后宫，那为何……”
　　“为何陛下没有立楚王或郑王为太子，是吧？”大小姐接过话来。
　　昭儿也抬起头来，这个问题，的确令很多人不解。因为陛下对昭成皇后的恩宠天下皆知，至今不衰……美人香消十四年，但一直未下葬！都下传闻：宫中一个隐蔽之处，四季如冬，或者说就是个冰室，冰室的中央，是一具水晶棺，昭成皇后就躺在棺中，面色如生。皇帝陛下每逢想念之时，就只身一人去那冰室之中，对着美人说话……
　　正胡乱地想到这里，大小姐又说开了。
　　“是啊，陛下宠爱昭成皇后，却不立其子为太子，着实令人诧异……不过，我以前听父亲说过，昭成皇后薨逝之前曾请求过陛下……请求陛下不立其子为储君！”
　　此话令昭儿和咏春吃了一惊：哪有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的！
　　“听父亲说：确实是昭成皇后不想让陛下立其子为太子！而非陛下不爱楚、郑二王！”
　　“为什么？”性急的咏春大声道。
　　“谁能知道？”大小姐瞥了咏春一眼。

　　有关楚王殿下的一切，昭儿已经一清二楚，当然，十年前的那事儿，除了两位当事人，似乎并无人知道。谁能想得到？堂堂小王爷竟然会被宰相的小女儿欺负，更奇的是小王爷居然没反应，既不哭也不叫！
　　不过，昭儿现在断定：楚王是一定知道自己就是当年狠命挖过他手背的那个小坏丫头了。
　　但是知道又怎样？十年前还是个小毛娃的时候，他都没哭嚷着找人告状，十年后的翩翩少年还会和她计较么？
　　想到这里，昭儿的心松快了些，然而不多时却又紧了起来。
　　楚王是陛下爱子，又是神仙样的人物，姑娘家一见倾心，那……该有多少女孩子喜欢他啊。况且楚王日常所见女子，多是宫中妃嫔与宫人，相貌自然都是不差的……那，能入眼的该是何等样貌之人呐……若说自己吧……自己虽不是那艳冠京城的女子，好歹也是小有名声，京城闺门谁人不知宋家二小姐文采风流、花容月貌？
　　想到这里，昭儿禁不住暗笑，笑完却又羞得低下了头。
　　“小姐，笑甚咧？”咏春见她家小姐偷笑，睁了眼睛问道。
　　“嗯……咏春，说实话，你……”昭儿清了清嗓子，话说了一半突然又打住了。
　　“小姐快说啊！”咏春急道。
　　“你……你觉得我……我相貌究竟如何？”略一犹豫，昭儿说道。
　　“啊呀小姐！”咏春一跺脚，眼睛眨了眨，旋即一张嘴，□□就如倒豆子般倾了出来。
　　“小姐，您怎会想到这个呢？您十年前就是美人啦！您不知道京城里的人都是怎样说的。人人都说啊，那宋宰相的两位小姐都是大美人，尤其是二小姐，那可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看上一眼就忘不了……寻常来府里走动的那些夫人、小姐们，哪个不羡慕您的容貌？个个在出府后都说‘咳，真不该来的，白打扮了半日，这一到宋小姐面前就成了那脚跟前的泥了……’”
　　“死丫头！尽学些村人野语，满嘴里胡说。”不待咏春说完，昭儿忙止住了她，可自己却已是笑得满面容光。
　　女孩子，究竟都是喜欢人说自己美丽的！
　　大小姐走后，日子又过得慢起来。
　　偌大一个相府，只一个咏春可以说话，日常除了看看书、写写字就是到花园里走走。
　　每一次，昭儿一踏入花园都会先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可是每一次，一颗心都挽不住地沉下去……寒梅依旧绽放枝头，只是树下无人，那白狐裘的少年郎……再也不见了。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地挨着。
　　大小姐也不来了，托人捎话说是家中庶务繁忙，她这个当媳妇儿的走不脱。
　　昭儿还能说什么呢？咬咬牙，半日方吐出一个“可恨”来。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不是旁人，况又把妹妹的终身大事搁在了心口上，不会拿话诳妹妹。
　　转眼，新年过了，正月十五瞅着就要到了。
　　一个极大的喜讯海浪般日日在昭儿的心口里撞击着。
　　元夜宫中举行宴会，邀请京官三品以上携家眷前往！
　　十四的晚上，用过晚饭，昭儿一颗心跳得厉害——还有一天，只差一天了……
　　“嘿嘿，明晚上能见到楚王了！”咏春在屋子里蹦跳着。
　　“你又见不到，高兴个什么劲？”昭儿看咏春的样子，着实好笑。
　　“我虽是奴婢，可与小姐心窍相通，小姐见到了楚王我也高兴啊。”眨眨眼，咏春一脸天真地说。
　　“好丫头，过后一定好好给你说宫中的情形和……楚王的样子！”说话间，昭儿随手捞过一本书来，眼睛却盯住了那飘摇的烛焰。

　　十五到了。
　　午饭就没好生吃，午饭后更是忙成一团。
　　一地的衣衫、满桌的钗环……昭儿小姐的闺房快成了衣裳铺子和首饰店了。
　　“戴哪个好呢？”坐在镜台前，看着眼前一堆金光璀璨，昭儿的秀眉几乎拧成了结。
　　“唉呀小姐，不是我说您……您是天生丽质！我看哪，就是寻常打扮，您肯定也是宴会上最漂亮的姑娘！”咏春被她家小姐折腾了半日，撅着嘴抱怨道。
　　“死丫头，不愿帮我就算，一边待着去！”
　　“好好……我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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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着，直到出发前的最后一刻，宋二小姐总算是穿戴好了。
　　折腾了半日，还是简简单单，甚至可以说是逆潮流而动。
　　时下风靡长安的窄头履没穿，最流行的阔眉没画，刚刚风行的锥髻没盘……堕马髻上横插了支金钗，浅粉色袍子外只一领赤狐裘算是华贵。
　　可是左看右看，这昭儿小姐却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舒服。
　　出门前，门外报老爷来了。
　　昭儿一惊：父亲来这里做什么？
　　正胡乱想着，宋大人已经一只脚跨了进来。
　　“爹爹！” 昭儿忙上前搀扶，看到父亲不仅心内一酸。
　　话说这宋大人年已花甲，须发皆白，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入了冬来连连染恙，稍一沾了风寒便须卧床数日。
　　“昭儿……”宋大人拉了女儿的手坐下。
　　“爹爹所来是为何事？”昭儿道。
　　“昭儿呀，今夜……今夜宫中宴会非比寻常，宫中品级高的娘娘都会出席，皇子、公主也会出席……”看了一眼地面，宋大人慢慢说道。
　　“爹爹放心！我一定不会丢了爹爹的脸！”昭儿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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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马车，宋大人又喊了咏春过来叮嘱一番。
　　马车跑起来了，昭儿的心也跳起来了……越跳越快。
　　当看到那悬挂着巨型宫灯的皇宫大门时，昭儿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胸口。
　　不多时，那个少年……那个少年就将出现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