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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落梅时节(上) “臣妾有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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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有罪!”余德妃走到皇帝面前就跪下。
“婉婉,你这是为何?快起来!”皇帝忙道。
余德妃不动。
皇帝只好站起来,伸手去拉。忽然,手背一热:一滴滚热的泪落在手背上。
“婉婉?”
“陛下,臣妾未尽为母之道,没能教育好楚王,请陛下降罪!”
……
子云猛抬起头来,见母妃眼中落泪,眨眨眼,鼻中一酸,眼泪也落了下来。
一霎时,皇后、元璟,满殿的人,俱都看呆了。
“唉!”
皇帝重重叹一口气,抬起头来,眼望着殿中的横梁。
一时间,殿中阒寂无声,唯门外大树上蝉鸣声声传来。
片刻,皇帝垂下眼睛,问两个儿子可知于宫内打斗按律是何罪?
“禀父皇,《大齐律》有云:‘诸于宫内忿争者,笞五十;声彻御所及相殴者,徒一年;以刃相向者,徒二年。’【疏】议曰:‘殿内忿争,递加一等,谓太极等门为殿内,忿争杖六十;声彻御所及相殴者,徒一年半;以刃相向,徒二年半。若上阁内忿争,杖七十;声彻御所及相殴者,徒二年半;以刃相向者,徒三年……’”(1)子云低头一字字说道。
“《大齐律》亦有云:‘诸殴兄姊者,徒二年半。’”(2)元璟朗声道。
两人声音落下,殿内复归入沉寂。
“陛下,臣妾以为:此事不合国法处置。”良久,余德妃说道。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后道。
“罢,罢!”皇帝皱眉摆手,起身站起。
……
皇帝走了,皇后、德妃也不得不走,含元殿内,又剩下元璟、子云二人。
直了直腰,子云仰起脸,元璟也抬起头来。
“哼!”元璟冷笑道。
子云不作声,低头仍看地下,不多久,忽听殿外有喊声。
“太子哥哥、三哥!”
殿门外探进一个脑袋来,子云回头一看,正是子玉,元璟也回头看,见是子玉,忙皱眉扭回头来。
“三哥!”子玉说着一脚跨了进来,走到子云面前。
“你来干什么?”子云问道。
“父皇正和一班人在讨论怎样治你的罪呢!”
“哪一班人?”元璟抬头问道。
“二哥,你放心吧,你舅父王相公在内呢。”子玉眼睛眨了眨,对元璟说道。
“哼!”元璟哼一声,扭过头去。
又说了几句,子玉便跑出去,不多久,又回来。
“三哥……”子玉这一次开口颇有些犹豫。
“你不用说了。”子云知道商议结果必定对自己不利,心一横:大不了就是个死,有何可怕?转瞬又想:这点事情,父皇如何会要自己的命?最多下诏降爵,将自己由亲王降为郡王,出京就藩。想到就藩,眼前就现出了昭儿的脸……出去的话,回一趟长安就难了。越想心中越难过,眼眶竟慢慢潮湿起来。
子玉见三哥眼眶潮红,心道三哥不知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后果,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焦急,因此憋不住。
“三哥,不用伤心了,父皇哪里会要你的命,京城也不用出去……最多是挨顿打罢了。”
听到此,子云抬起头来,元璟也瞪眼。
……
不到半个时辰,皇帝身边最得力太监周良玉前来宣皇帝口敕。
“楚王失仪……杖六十,罚俸三月!”(3)
听到“杖六十”,子云心中一惊,然重重叩首道:“儿臣叩谢父皇圣恩!”
一边元璟听得只是杖六十,扣三月俸禄,心中恼怒,道父皇终究是疼他,不肯降爵赶出京去,却听周良玉对着自己,道一声“太子听旨!”,慌忙叩头接了。
“太子失仪……杖六十,罚俸一月!”
元璟一听,且惊且怒:自己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如何能受这等折辱?抬起头来对周良玉喊道“我要见父皇!”
“陛下正在歇息,任何人不见!”周良玉面无表情,对元璟稍稍低头,转身而去。
“父皇!”
看着周良玉身影越来越远,元璟猛地站起,却因跪得久了,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一旁站立的太监赶忙上前扶住。
元璟刚刚站住,见殿外走来几名太监,前头的抬着长凳,后面的怀抱着刑杖……
“太子殿下!”
“楚王殿下!”
两名太监低头走进殿来道。
子云不语,扶着双膝站起,昂首走出了殿门。
“太子殿下!圣命难违,得罪了!”
两个太监走过来就要拉元璟,元璟一甩袖子,怒道“我自己来!”
……
紫宸殿内,赵娇蕊小心接过宫女递过来的一盏冰镇羊酪,轻轻走到靠在榻上的皇帝身前。
“陛下,这是您寻常最喜欢的羊酪。”
皇帝睁开眼,看到面前雪白的酸奶,眼光溜到端着玉碗的手指上。那双手,修长、纤细,白玉一般莹润……这不正是她的手么?
赵娇蕊见皇帝不语,只是看她的双手,微微一笑,将碗置于皇帝卧榻之侧的小几上。皇帝见那双手空了,伸手一把握住,口中低唤道“飘飘”。赵娇蕊一听,心头顿时如压了块大石……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皇帝对着自己叫“飘飘”二字,心中都闷堵难忍,自己……终究只是个影子么?
“陛下!”赵娇蕊低一低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来。
皇帝霎时便呆了。
“陛下在想什么?” 赵娇蕊趁势倚入皇帝怀中,伸指轻轻在皇帝额上点了一下。
“呃?”
这一点,点醒了皇帝,眼前人儿忽地就转成了那张少年的脸来。
“去看看怎么样了?”皇帝搂住赵娇蕊坐起来,向帘外吩咐道。
……
“啪!啪!”
含元殿外,只听得一声声木板和□□碰撞的沉闷声响。
元璟与子云早已满头大汗,衣衫尽湿。
元璟几番忍不住要叫出声来,然听不见旁边喊叫……自己绝不能在此时又输给他,因此强压住,汗水混着泪水一滴滴,珠子一般落到下面的青石板上。
“二十七……二十八……”
耳边是一声声报数声和刑杖打在身上的声音,听不到一丝丝叫喊,那监刑的太监心下佩服,心道虽然陛下吩咐了不可打得太重,然也不是很轻,为何两位殿下俱咬紧牙不出一声。
汗水流到了眼中,一阵刺痛……然而,比起身上的疼痛,实在不算什么……实在忍不住,喘息声越来越重……才刚到三十下,还有一半……子云在心中喊“父皇……你好狠哪。”
……
“啊!”
终于,在第三十四杖落下的时候,嘴唇一哆嗦,子云终于痛呼出声。
“啊!”
元璟终于可以喊出来了。
“娘亲……娘亲……”子云低低唤了一声,眼泪冲了出来,混着汗水落到地上。
周良玉奉命急匆匆来到含元殿前,入耳即是惨呼、低唤,触目即是挥舞的大杖和杖下少年白衣上鲜红的血迹。两位殿下,早已神昏智乱,脸上五官都扭在了一起,叫人不忍看上第二眼!
周良玉冲监刑之人轻轻摇摇头,再点点头。监刑之人立刻喊住掌刑之人,使了使眼色。掌刑之人会意,刑杖再落下时,力道明显小了许多,然而,击落在那已经皮肉破裂的身体上,终究还是撕裂般的疼痛。
“娘亲……”
元璟终于和子云喊出了一样的声音。此时,模糊的意识中,他看到了自己的亲娘,那个已经死去十一年的女子,皇后的异母妹,宰相王泰的同母妹。
而子云眼前,也是同样情形。
“娘亲啊,你在哪里?”他终于放声哭叫起来。
终究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啊!
周良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转身又使眼色。
刑杖下落的速度越来越慢,周良玉一阵风似地赶回到紫宸殿。
“怎么样了?”皇帝坐直了问。
“陛下!两位殿下……两位殿下似乎已无力支撑。”周良玉急忙道。
“什么叫‘无力支撑’?”
“老奴到时,太子与楚王俱哭喊‘娘亲’!”
……
闻言,皇帝站起,转过身去,面对着一架花鸟屏风。
“打了多少了?”皇帝眼看着屏风问。
“回禀陛下,老奴回来时已打了三十九杖了。”
“叫他们住手!把太子与楚王带到这里来!”
“是!”
传旨之人出去后,皇帝转过身来,紧紧闭上双眼,耳边……隐隐地,似有惨呼声传来。赵娇蕊见状,忙上前一把挽住皇帝手臂,轻轻拥皇帝坐下。
几步跑到含元殿前,那传旨的扯着嗓门喊“陛下有旨:停!”
话音入耳之时,掌刑之人刚报到 “五十八”。
停下后,一干人等忙上前扶太子与楚王,可元璟与子云哪里还能走动?
……
“太子、楚王到!”殿外禀奏。
皇帝重重喘一口气,吩咐宣进来。
两个太监架住元璟,两个太监架住子云,慢慢走至殿内。
“儿……儿臣参见父皇!”两人跪下后,齐声道。
皇帝抬眼一看,胸中猛地一动,帘幕后的赵娇蕊也吓一跳,身后的贴身丫头,那才有了姓的萧阿素一双圆眼睛亮光一闪……忍了忍,泪才没掉下来。
若单从仪态看,地上跪着的两个少年,又是“失仪”!这哪里是跪呢?两人都是使了力用双手撑在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身子。两张苍白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皆是湿淋淋的……
皇帝看一眼元璟,再看一眼子云……那跪伏的身子,那紧蹙的双眉,那苍白的唇角,那湿漉漉的睫毛……是她,是她!
皇帝猛地把眼光从子云身上抽回,扭了扭头,喘了口气。
“你二人知错了么?”
“禀……禀父皇,今日是父皇寿诞,儿行止失仪,罔顾兄弟之情、尊卑之义,公然于宫内忿争、相殴……儿知错了!”元璟和子云颤抖着齐声道。
“以后该如何?”
“兄友!”元璟哽咽道。
“弟悌!”子云强忍住又要流下的泪对着地板大声说。
“记住:你们是兄弟!是兄弟!”
“是!儿记住了!”
半晌,皇帝站起来,走到兄弟俩面前,弯下腰来,面对着二人,缓缓说道。
“记住,为父不想看到你们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父皇!”两人俱痛哭失声。
……
元璟和子云被扶出去后,皇帝坐回到卧榻上,重重闭上眼睛。
许久,赵娇蕊悄悄坐到一边,轻轻晃着皇帝。
“陛下?”
“何事?”
“适才臣妾也看见了,陛下责罚太子与楚王全是为了他们好!”
皇帝听了这话,睫毛微动一下。赵娇蕊见状,知道皇帝心中活动了,于是更上前一步。
“陛下可曾想过太子与楚王因何忿争?”
“这个,据他们自己说是因看花而起。”
“他们是在看花!看的是那满池的荷花都比不上的花!”
皇帝猛然睁开了眼睛,搂赵娇蕊在怀中,上下打量一番。
“陛下,陛下若不嫌娇蕊啰嗦……”
“说来。”
于是,赵娇蕊在皇帝怀中一句句说开,说到宋昭儿,说到册太子妃之事。
“你是如何知晓?”皇帝惊讶道。
“陛下,后宫都传遍了,太子不满意表妹,听说宋相公家二小姐才貌双全……又不好说,可巧,听说楚王也……”
“什么?”皇帝坐了起来,直勾勾看着赵娇蕊。
(1)《唐律疏议》卷二十一《斗讼》,总第311条。
(2)同上卷二十二《斗讼》,总第328条。
(3)《唐律疏议》:法定杖刑最低为杖六十,一等加十,加至一百为最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