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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黯黯潮生(上) 子云眼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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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云眼看着昭儿一步步走远,心中真是百般不愿,直到那黄衫的人影消失在马蹄扬起的烟尘中,方扭过头去看河水。看了没两眼,又起风了,顿时,柳絮儿漫天飞起来,天地间一片纷纷扬扬,却看得好不心烦,待要转身走,一片絮花儿悠悠地落在了眼前,沾到了肩上,恨得他扬手一把挥掉,不料一直矗立不语的元璟忽然冷冷地开口了。
“三弟啊,这佳人一走……把你的心也带走了!”
子云知他是嘲讽,不看他,眼还望着河水,片刻方转过身来,先是环顾四周,随手捏住一片飘落的柳絮儿,眼望着手中的柳絮开口,却是从未有过的口气。
“二哥真是好眼力,我的心本不在这灞桥雪柳,只是……太子哥哥你,一颗心怕也是随着那马蹄声飞走了吧。”
说完,猛地转身,道一声别大步而去。
眼望着子云的袍角在风中飞动,元璟半晌方缓过劲来,狠狠跺一跺脚,上前几步一把抓住子云肩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三郎,我告诉你,我是兄,你是弟,我是太子,你是亲王,你给我永远地记住!”
“太子殿下,小王自小到大,永远都记着你是兄,我是弟,你是储君,我是亲王,只是……圣人说得好,“兄友弟悌”,兄友弟才会悌!”子云听他说完,也不抬头,一字字说道,完毕,猛一抬头挣脱他,大步离去。
“你……元瑜你给我记住!该有的你都有了,不要不知足!”
元璟脸面涨红,看着那天青色的衣袍在风中飞扬,半天方说出一句话来。
隐约听到后面的话音,子云却不停步,反是走得更快了,一阵风似地,眨眼就走到了桥边不远自己系马处。
拈着一根柳条在桥上东张西望的子玉先是见宋褒领着妹妹走了,心中纳闷,这会又见三哥闷不作声,一阵风似地走来,心中更是疑惑,然也隐约知道了为什么,于是一甩手丢了柳条,大步迎上去。
“三哥……”子玉轻声问。
“回去!”子云也不看他,只是吩咐解马。
“哎……”
子玉待要上前拉住,子云已翻身上马。蹄声阵阵,烟尘滚滚,眨眼间,人马俱已不见。
子玉摇摇头,叹口气,也要上马,却见元璟一步步走来,脸色阴沉。
低头看看地,子玉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口道“二哥”就迎了上去。
“哼!”元璟目不斜视,自鼻中重重哼了一声,径自走远了。
遭了冷眼,子玉倒也不恼,又低头对地笑了一下,旋即抬起头纵身折下一枝柳条来,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
子云一进了府门,就有人报到了王傅白又新那里。
“殿下,您回来了。”还没踏上房门台阶,就有侍女上前来,子云看也不看,甩甩袖子,一径进了屋,看得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倒是那年纪大一些的不慌张,静悄悄去端了茶来递至子云手中,待子云一口气喝完了茶,又拿了家常所穿的衣袍来要给他换上。
衣裳刚换好,外面报白傅求见。
子云本不想见,想一想,点了点头,旋即端正了脸色坐好。
“臣闻殿下愠怒,不知所为何事?”白又新一进来就开门见山。
“刚从城外回来,有些疲累罢了,白傅操心了。”子云看一眼这个两鬓生白的男人,定定心说道。
“若果如此,老臣是多心了,只是……听说殿下在城外遇见了太子殿下……”
“够了!白又新,你什么意思?” 子云不待白又新话说完,厉声打断。
“殿下……”白又新目瞪口呆。
“哼,我知道你是太子舅父派到我身边监视我的,对不对?”子云冷笑道。
……
白又新只觉眼前一晃……觉得自己不是站在楚王府,而是另一个熟悉的地方——朝堂!面前坐着的也不是玉面少年,而是那个金光灿灿的威严男人。何其相像啊,发怒的神态、口吻……
子云说完,不见白又新开口,却见他双目低垂,似是羞愤又似沉思……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过分。自己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此大声呵斥一个年已半百的老臣,真是有些……
一时间,屋内静如无人,半晌,白又新抬起头来,见眼前少年剑眉低垂,双眸沉静似有悔意,心中一动,不觉把那气恼散了几分,顿了顿,上前两步直身跪下。
“白傅,你这是为何?”
子云忙得站起,双手伸出拉白又新,却拉不动,只好自己也站着。
白又新硬挺挺跪于地上,头抬起,眼望着面前惊慌失色的少年。
“殿下!”白又新张了张口。
“白傅!”子云道。
“臣有负陛下所托啊!”白又新突然哽咽起来。
“白傅……”子云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是弯腰扶着地上的人。
……
白又新走后,子云坐在凳上,双目紧闭,半日不语。
……
午饭前的东宫,上至有孕在身的张良娣,下至粗使的小太监,个个噤若寒蝉,因为半个时辰前院子里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
一个端茶小宫女,被元璟说茶水烫,小声辩解了一句,元璟立刻大怒,喝令“拖出去,杖三十!”一时间,院中哭嚎震天,众人看在眼里,都道那小丫头委屈,却是一人不敢言语。
打了人,元璟脸上怒意犹未消解。
饭后,张良娣扶着个宫女,小心走至元璟身边,道一声“殿下”,元璟慢慢抬起头来,看到杏黄色的裙边……顺着往上看……中间却是一个突起的肚子,而不是那纤细的腰身!
“我要歇会,你也去歇歇吧。”定定神,喘口气,元璟站起来对张良娣说。
“殿下,妾虽不知殿下因何发怒,只是……东宫到底是在宫里,不比外头,声响大些……若有那好事的传到陛下那里……”
“好了,好了,那挨打的叫人给她些钱养伤好了,若是传到父皇那里,我自有说法。”
元璟不耐烦,不待张良娣把话说完便打断,自己身子一拧转到了卧内。
张良娣在帘外站了片刻,低着头慢慢扶着宫女走了出去,一路上胸中是波涛翻滚。
也不知是怎么了?太子一向待自己不错的,虽然年轻,有时温柔起来也是情意绵绵,最近却不知是怎么了,见了自己多半是皱着眉头……难道是因为自己肚子大了不好看了?
想到这里,张良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进房后坐下,又令宫女拿过镜子来细细看了一回,镜中那张脸,没变啊……放下镜子,再看看肚子,如许几番。一旁侍立的心腹宫女瞧见这样,大着胆子弯下腰来悄声问。张良娣不答,只是叹了口气。宫女会意,眼睛转了几转,却不说话。张良娣见状赶忙令她说来。那宫女听娘娘吩咐,上前一步,贴近了些,附耳一句。
“依奴婢看,太子心中是有新人了!”
张良娣闻言色变,旋即又恢复,暗示那宫女继续说。
“奴婢只是猜测,娘娘也不要往心里去……奴婢想,殿下年将弱冠,这太子妃还未册立……如今看这情形,殿下定是看中了哪家姑娘了……所以……”
宫女把话说完,张良娣就躺下了,推说要歇歇,却睁着眼睛,半晌,喊了那心腹过来,悄问她太子现在哪里,那丫头忙着去打听,片刻回来,说太子去了中宫。
“娘娘放心,殿下是去问安。”心腹小声说,眼看着张良娣脸色舒缓下来,慢慢阖上眼睛,放下了帘子轻轻走出去。
……
“母后!”元璟对端坐着的皇后恭敬行礼道。
“快坐下吧。”皇后笑着说。
“儿不敢!”元璟只是低着头,却不坐。
“你今儿是怎么了?”皇后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佛珠道。
“儿……儿今日做了错事。”
元璟突然跪了下来。
“究竟是怎么了?”皇后惊道,看看两边,摆摆手,屏退了众人,只留了贴身宫女。
“儿……儿今日打了人。”元璟仍是不抬头。
“打了谁?”
“一个寻常端茶水的宫人。”
“哦,惊了我一跳,原来如此……倒把你吓成这样。”
“父皇一向训导儿身为储君,当体仁万物,不得轻易杀伐……”
“哦……若是有理呢,你父皇那里,自不必担心。”
“那宫人本是惯常端茶的,但今日格外不用心,竟然端了碗滚烫的来……我说了她两句她竟顶嘴,所以……”
“如此不懂规矩,实在该罚,就是你父皇知道了,也不会责怪你。”
说到这里,皇后面上现出了笑容,令宫人将太子扶起。起来后,元璟上前一步,仍低头,动了动唇,似有话说,皇后摆摆手,令他说来。
“因张良娣身子重了,时常要歇,宫中诸事便有些看不过来,因此如此等事近来渐渐地多了起来……”
说到后来,元璟慢慢抬起了头,看着皇后。
“呵,我说是为什么?原来是东宫里缺个太子妃!”皇后笑道。
“母后仁慈!”
元璟又要跪,被皇后一把拉住。
“你不小了,早该有太子妃……这事你勿须操心,自有人替你办,且日子近了。”
“母后?”
元璟听到这里,睁着两眼望向皇后,皇后会意,知他想知道是哪家姑娘,于是喝了口水,眼看看四周,笑着说来。
“听说这事都传出去了,只是你为何还不知道?”
“儿居东宫,谨言慎行,何得而知?”
“傻孩子!这太子妃……”
元璟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望着皇后,一句话说不出来。
“太子妃位高名重,必得是大臣之女……”
元璟只觉身子快站不住了,一双眼睛里要伸出爪子来,紧紧盯住皇后的薄唇。皇后见他如此,不由笑出声来,却仍是一句句地说。
“亲上加亲……你三舅家的……”
皇后话尚未完,元璟已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