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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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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时节,正值黄昏时分。城里城外的荷花在微风中摇曳着,偶尔轻柔地激起水纹,波光粼粼,很是好看。
一颗石子倏地落进水中,本来簇拥着的锦鲤突然受了惊,尽数摆尾游走了。徒留水面漂浮着的糕点碎屑。
“你看你!把我的小鱼儿吓跑了!”说话的是一个公子哥模样的小男孩,他气得鼓起了嘴,显得原本肉乎乎的小脸更加滑稽。“有什么打紧,不就一群破鱼......”不屑的声音立马回嘴:说话的是个少年,面容清秀俊俏,身材颀长。这二人衣着光鲜,引来不少路人注目。
他俩一个不过八九岁孩童,一个十三四。小的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桥墩上,大的却摸着下巴,来回不安地踱步。
“无聊!甩掉了那些笨蛋侍卫,还带着你这个拖油瓶。我哪儿也去不了!”少年皱紧了眉头,抿抿嘴,“我听小方说,东北巷子有家弹弓店呢......怎么就找不到了呢。”他小声说道,对着面前圆滚滚的男孩儿做了个鬼脸。“你......你这骗子还有脸说!”小男孩气急败坏:“说带我出来玩,结果自己连路都不认识,现在倒好了,要是日落还不回去,母后肯定......”
话音未落,少年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男孩的嘴巴,神色机警地环视了一圈:周围人悠闲地三两成群,大多是在散步;摊贩热情地叫卖着,似是并无不妥。
“我怎么跟你说的?”少年声音压低冷冷地斥责道:“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你不想活了,我还想活呢!”
小公子哥被他这么一训,吓得长大了嘴巴,圆溜溜的眼睛里浮上了泪水。他倔强地把头扭到了一边,嘴里仍是不依不饶:“孟安,你能耐!今晚我们谁都回不去了,回去父皇......”
少年目光凌厉地瞪了一眼,他立马缩了缩脖子改口道:“父......父亲还不知道要怎么责罚我们,都怪你!”
“那些侍卫又不是用作看的陈设!”少年强硬地辨驳道:“肯定能找到咱们俩的......”
说到这儿,他自己不知为何也突然没了底气。撩起衣服下摆蹲了下来,沮丧地看着面前缓缓成排而过的蚂蚁。
方才他们趁同行随从等人、与自小照顾衣食起居的刘公公和糕点铺子掌柜结账说话的空当儿,不管不顾地撒丫子就跑,绕过了几个青石街巷,七拐八拐地顺利从这些大人眼皮下面逃脱。
“孟安,我告诉你,今日若是回不去我娘身边,我......我跟父亲说扒了你的皮......”小公子受了惊,说到这儿带了些许哭腔。的确,他们迷路有一阵子了。而且从意识到这点开始便已然落日西下。眼看着天色就要入夜,这皇宫脚下的都城说小也不小,两个孩子东走西窜也慌了神。这段时间,不见任何随从来寻。
“哎,汪子珏你别哭行不行?”少年站起身,靠向小男孩身边,语气也软下来:“马上就宵禁,打更与守夜的官兵不多时就要来了,我带着王府的腰牌呢。”他为了安抚面前的弟弟——当今太子——顾不了掩盖身份,压低声音悄悄说。随即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一块带着厚重流苏的莹白玉佩示意给小公子看。上面刻着一个“汪”字,做工十分精致考究。
哪料到小胖墩听到他这么说,当即露出了绝望至极的神色,摇了摇头望天道:“孟安,亏你比我多吃几年饭,你完全就是弱智吧……今日是分封王来朝,市坊整夜开启用以欢庆通商大典。你看看周围的人,有几个是归家的意思?”
叫孟安的少年听闻此言,这才惊讶地发现身边的行人非但未减少,反而增多了,更是有许多情人眷侣有说有笑地从桥上走过,手中拿着纸风车、糖葫芦和零嘴小食等物。汪子珏见此景,在一旁小声嘀咕刚才手里的点心也早已吃光,现在饿得受不了了。
随着天色渐暗,街市反而仿佛被点燃了活力一般。点点光亮逐渐苏醒。尽管还未到典礼开启的中心地带,已经显得逐渐热闹,两旁的木楼上有小厮打开店铺大门,阁楼上有人探出身检查灯笼,早先便挂上的红绸在火苗的映照下鲜艳无比。这地上的星星闪烁着、默契地从南都城边朝着一个中心逐渐亮去:皇宫。
孟安一拍脑袋,心下想糟了。这胖子说得没错。今日就是西南郡和大漠里的那群蛮人前来缔结友邦的日子。他这几日依稀听到父王提起过。当今皇帝是他的叔叔,此人掌握的政权羸弱不堪,彻底被逼入南方一隅无法从战术上反抗;几大割据各自称霸的局面保持了已有几年。如果不靠贸易与和亲,恐怕连漠北和西都的野蛮人不多久便会攻进来......
“孟安?孟安!”胖乎乎的小手在他面前挥舞着。“啊......啊?”少年想得太入迷,没注意到面前比他矮一个多头的男孩跳着脚吸引着自己的注意。“你看那边,是谁?”
孟安的眼睛跟随小手的方向看去:二人随从中的一个侍卫正站在约莫几十尺外的一幢木楼下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什么人似的。汪子珏激动难抑,立马就要张口呼唤——却没出得了声。他用力偏过头,气愤地瞪着一旁用手捂着他嘴的孟安,后者面色凝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木楼的二层看去:
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衣人正坐在窗边的位置缓缓喝茶,打扮很怪异,是两个孩子从未见过的造型。怪人的衣服紧身却非夜行衣,连头发也尽数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孟安目光一闪:这人背后的两把交错而置的刀。它们前段锻造的弧度极有特点,均是向对称的一侧微微弯曲。
这武器在哪里见过呢?孟安低头沉思片刻。总觉得熟悉,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了。汪子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孟安,不对劲儿啊,他不应该是来找我们的吗?瞎晃荡什么......还有这驼背是谁?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还用你说。”少年死死盯着阁楼的二层。只见侍卫长与神秘人依旧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却明显心不在焉。突然,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刘公公。背后还带着今早出宫时陪伴太子与世子的随从们,一同走到窗边却并未坐下。他在面对黑衣人的位置站定不动了,仿佛在说些什么。
汪子珏看到这一幕,小脸都快挤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言语越发凌乱:“这老头儿!他有空跟人在这儿喝茶闲聊,不去派人找本宫。本宫非得......我赏他死之前掉三层皮!”
夜深了,整个都城的人群全部涌向了大典所在之处,街市灯火通明,但身边的行人却渐渐少了起来。孟安伸手拉过身边的太子,闪身躲在几步开外的一棵粗壮老树后,对他急道:“既然这些人都是前往皇宫方向的,咱们先跟着他们,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况且......”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觉得这帮人不对劲儿,咱们不太安全。”
汪子珏听罢也严肃地点了点头,下意识探身往木楼上看去:不料,正巧与刘公公看向窗外的犀利眼神四目相对。小胖子心下大呼“完蛋了!”他小手紧紧攥着孟安的宽大衣袖,哆哆嗦嗦地转过脸看着他:“刘老头儿,他、他好像看见我了。”
孟安闻言瞳孔紧缩,立刻伸手拽着太子朝不远处有序流动的庞大队伍方向迈开大步跑了起来,转瞬间,两个孩子便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
远处的望向远处的刘公公狭长眼睛凶光毕露,他伸出手捻了捻干枯的几绺胡子,开口道:“呀,你们可是说这一天儿下来都没找到。怎么站上这楼,殿下就偏偏让咱家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很是奇怪,并非寻常宦官的中性嗓音。
身后的侍卫长面色慌张,快速跪下道:“大人,我们现在立马就去周围找。”
刘公公拿起木桌上的一盏青瓷的茶杯,若有所思地摩挲了几下。倏然朝地上的侍卫长丢去,瞬间砸破了他的头,滚落到地上摔碎了。“你找个屁!要你这废物,迟早坏了我们王爷的好事!”刘公公怒骂后,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厚重的袍子潇洒转身,立刻换了副略带谄媚的笑脸,探身对着黑衣人道:“依您看,能找到否?”
那人身材精瘦、近观更显矮小,他眼神极为冰冷,定定地望向始终未起身的侍卫长:从方才被砸破的额角上不停渗出血珠,接连滑落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
“要活的?”黑衣者的发音非常生硬,并不像南城人。他双手抱胸,仍旧没有去看刘公公,不带感情色彩地回答道。宦官老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咧开嘴,露出上下两排黄牙:“死的。”
二
“孟安,不行了,我真的累了......”略带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不发一言地回身去拽小胖子,哪料汪子珏哼哼唧唧地耍起了赖,干脆躲过少年修长的手,侧身错了两步。他双臂环抱路边叫卖的花车,任是孟安怎么拉扯,也稳如泰山。
少年气得快翻白眼:“汪子珏,你感觉不出有异样吗?”他凑到太子耳边道:“以你我的身份,整整一天不见踪影,为何没人来寻?不蹊跷吗?”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一般,带着恶狠狠的味道。
可自小锦衣玉食的太子毕竟鲜少出宫,经过这番折腾,身体欠缺锻炼的他此时早已精疲力尽。干脆也脱了手,靠着摊贩临时停靠的木车轮子坐在了地上:“任你怎么说,反正我是走不动了。”
孟安看着汪子珏脸上凌乱的几道灰迹,叹了口气:他今早出宫之前被宫婢梳理整齐的头发毛躁了,耷拉在脸上。银线暗纹的袍子上尽是尘土。
再瞧瞧自己:这一路东跑西颠,靴子上不知粘着些什么东西......孟安抬手抹去了额头的汗水。他终归是涉世未深的少年,此时此刻瞬觉颓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就这么靠着自己的弟弟,坐了下来。
“哎,胖子。”孟安开口道,眼睛盯着来往的人群:“对不住。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都说了别叫我胖子了!”太子恼怒,立刻却又泄了气,叹气道:“行了,本宫不怪你。回去要是被他们问,你就说是本宫硬要携你偷溜走的。本宫是太子,总归不会受什么罚。”
他转过脸看着孟安,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店铺闪烁的灯火:“大不了你我关一个足月禁闭,好汉嘛,不多时再战四方呗!”孟安听到这些话,也顾不上提醒太子那些称呼避讳虚礼了,嘴角弯了弯,忍俊不禁。汪子珏见状,也略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哈哈大笑起来。
大典就要开始,街上的人群不知何时又变得愈发多了:店铺门口人头攒动,仔细看看,还能发现一些异服少民和稀稀落落的商队,尽是些古怪装扮。“那些就是蛮子吧?”太子稚嫩的声音中透露着丝丝嘲讽。“嗯。没错。”孟安瞟了一眼,回答道。
大约几尺外站着一小队人马,其中仆从模样的男人牵着骆驼——那庞然大物的背上驮着许多制作精美的雕花木制方盒。这群人穿着鲜艳的袍子,头戴奇特的绣帽;身着彩色的布面上雕着金丝所制的重叠对称纹,十分张扬。他们转身从盒中取出了一些小物件,正与街铺的老板滔滔不绝地谈论,像是在推销什么。
孟安叹了口气。父王说过,若是开通商路此举能成,用以来往不断的贸易至少还能保南都几年的安然无事。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本朝早已风雨飘摇。一场大战是在所难免的。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父皇特没用?”一旁的太子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孟安心下略惊:“喂,你可别乱说!”太子耸了耸肩:“宫里的人都说,他是驻北大将军一派的傀儡,早就没实权了。”也不管孟安如何反应,汪子珏沉浸在发表自己的意见当中,声音越来越大:“父皇已经病了,活不了太久。我登皇位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被人控制着,抓个蛐蛐儿都难。还不如就把这破地方拱手让人,我们都乐得自在,看我母后一天就愁眉苦......”
汪子珏还没说完,就感到熟悉的窒息。他慌乱地狠狠把孟安的手从嘴上一个个指头地掰开,打在一旁:“你能不能别老堵我嘴了!你有病啊!”他转脸气恼地看向身旁的孟安,只见他身形僵硬,面色铁青。太子见状,转而疑惑地问:“怎么了你?”
“方才阁楼上的黑衣人......”孟安咽了口唾沫:“就在西北角的茶摊坐着。”说罢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正在看我们。”
汪子珏浑身过电一般,哪敢看向那个位置。他低下头,试图表现得镇定却未果,颤抖着询问身边的兄长:“喂,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孟安近乎喊出声,毫不迟疑地回道:“跑啊!”
“还跑?”汪子珏带着哭腔的话音还未落地,已经被孟安再一次拽进夜色中,闪身消失在后街的黑暗之中。怪异的杀手见他们察觉到了自己,心中略微有些惊讶。那二人中看起来岁数稍长的居然是练过武的。不过初学者,小小年纪却能感受到他刻意隐匿过的气息,很不一般。
黑衣杀手把桌上的双刀插回背后鞘中,并未朝着孩子们逃窜的街道追去,而是趁来往过客不注意,迅猛地翻身跃上了反方向的一幢木楼,脚下使出轻功登顶,一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