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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一间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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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最普通、最标准的实验室。
小男孩赤裸地躺在中间的手术床上,手脚被铁环牢牢捆住。
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冷芒的铁环仿佛是野兽的恶爪,正在无情地钳制着男孩瘦弱的四肢。
整个实验室收拾得很整洁,物品都一丝不苟地摆放在相应的位置上,温度处于最适宜的高度上,偏冷的色调使这件封闭的屋子比它实际上的温度要冷。
可怜的男孩四肢舒展,显示出幼儿独有的可爱风度。他被灯光刺得闭着眼,红润的嘴唇苍白得干裂,雪白的皮肤上因为寒冷和裸露,而汗毛战战。
仿佛是一个即将接受处罚的天使,一个无辜受罪的普通平凡的人。
面具人从一旁的箱子中拿出一管绿色的药剂,那绿色仿佛是正在腐烂的干枯藤蔓。尖锐而细长的针尖散发出冰冷的气息,那种机械所独有的无情默然,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秦宁和徐孟珩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面具人的一举一动,在秦宁的眼里,都变得很慢很慢。
无数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极致的混乱和颤抖使这些想法几乎不存在。
从一个正常的人的道德观念里,她此时应该大义凛然地上前,拯救那个无辜可怜的孩子,甚至曝光这里、摧毁这里,解救更多的人——但她没有。
一种莫名、习惯的强大力量,彻彻底底地压制着她,以一种不可抵挡的伟大力量,仿佛是被如来神掌打败的齐天大圣,都不能用打败这个词,因为会这般神术的如来,应该从来没有将那花果山的猴子王当作自己的对手。
站在这里,秦宁原以为她的手会颤抖一下,原以为意识和意识的碰撞会使她陷入矛盾和纠结,继而不可自拔——但她没有。
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哪怕她自己并不想要知道——她没办法,不能、不会、也不敢,做出什么反抗的举动。
她同情这个孩子,甚至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加速他的悲剧,但也仅仅是限于怜悯,一种居高临下、置身事外的最无用的感情。
不是秦宁和徐孟珩,也会有其他的人来,也许手段会更惨烈,那个孩子要受更多的苦。
连政府都默认的地方,连星球总督都保护的地方,权贵们光临的地方,秦宁一个普通至极的退伍军人,一个过往功勋都仅仅在不知名的角落发光的人,一个在二三等公民面前才可以称大王、冷眼旁观的虚伪的人——她有什么资格评判?
秦宁卑微丑陋如此,在现在,才得到最深刻、最明确的认识。
闪着冷光的针管逐渐靠近沉默的羔羊,终于,在某一个平凡、不值得任何笔墨的一刻,侵入男孩柔软的皮肤,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按下,活塞下沉,绿色的药液越来越少——
男孩发出痛苦凄厉的惨叫,仿佛是被剧烈的恐惧彻底掌控了意识。也许在此刻他才真正认识到命运的残酷,竟奇异地显出绝望之下、无路可逃的优雅。
他的双腿逐渐并拢,空隙被越来越凝视的蓝色黏膜所充满,纤细白皙的双脚变化形状,仿佛有恶心的虫子在内里游动,几乎要撑破这薄弱的皮肤。蓝色的鳞片逐渐在这鱼尾雏形上显露,线条越发清明,带着一种冷漠、残忍、又缓慢的温柔。
如同是天空般蔚蓝清爽的颜色,鳞片从脚踝延伸到大腿,在腰腹上慢慢隐去踪迹,轻纱一般曼妙的尾鳍伸展,恍如一个世人痴迷的魔法,在凛冽、坚硬间显出柔和的爽朗。
男孩不停挣扎、抽搐的双手变得更加苍白,淡金色的短发迅速地变长,微微卷曲,一直垂到地上,耳朵越来越尖细,最后变成晶莹的蓝色鱼鳍。
男孩痛苦的嘶吼、剧烈的挣扎、接连的流泪停止时,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或许也浴火重生。
当那双清冽、懵懂、天翻地覆的湛蓝眼眸看过来的时候,秦宁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对视。
她害怕看到面前这个半人半鱼的科技产物。
她害怕看到这双眼里可能会出现的任何控诉、不甘、无辜、释然的情绪。
但她最怕的,是那双清澈如镜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那个懦弱、庸俗、可笑、自以为是的自己,那个完全与一般人没有任何区别的退伍军人,那个对惨剧、悲剧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的成年公民,那个想出无数理由、来掩饰自己胆小的可怜人,那个自私、冷漠的怪物,那个教育、社会、阶级下的牺牲品——
这令她,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