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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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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返校节结束后即将迎来月考,在那之前,老师给学生们做了几次模拟测试,语文,数学,英语,物化生各一场。历时两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学生们看来却是度日如年。
试卷发下来,傅灿对着90分的语文卷子和135分的数学卷子发愁。他双眉间皱出了小河川,嘴角不自觉抽一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别扭的表情把一副好相貌生生给糟蹋了。
然后他忽然间想到什么,转个身子,观摩夏佐摆在桌面的卷子,忍不住发出惊叹。
“我靠!你这么厉害……”
夏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傅灿则死皮赖脸起来:“学霸,你心怀大义,乐善好施,这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给我指点指点呗。”说完,他厚着脸皮把自己的布满了红叉叉的卷子抵着桌面推过去。
夏佐想也不想就推回来。
他又不死心地推过去。
夏佐又一本正经地给推回来。
他盖在卷子上的手终于僵得不动了,气氛陷入一种能使空气都静止的尴尬。
一旁观望了全程的王化缘不知死活,不吐不快:“你俩学小区大爷打太极呢?!”
傅灿:“……”
夏佐:“……”
两人犀利的目光一齐扫荡到他脸上,他只觉得如忽然置身于冰天雪地,冷冽的寒风哗哗刮过脸皮,辣得疼。
“我……我这有些优惠券,就古早市场新开的那家日料店,六折,你们去尝尝吧!”求生欲强烈的王化缘立马从凌乱的抽屉里翻出几张优惠券,塞给面前的两人。他从小就知道——饭桌上,一切好说。
那优惠券是朝胸口拍过来的,傅灿不得不接,抓起来低头一看,书签大小,印着鲜红鲜红的五个大字——“小佳日料店”。宣传语置于下方——新店开张(撒花)!!!所有食品一律六折,仅限三天,过期不候,小佳等你哟~还附有一串电话号码。
日料……这个词对傅灿而言,是容易促使他联想到特定画面的——一片汪洋大海,里面各种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鱼类,弓着身子的大虾,丝带一样漂浮的海带,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水中生物,齐聚一堂。颇有威望的三千岁海龟,也叫不死王八,四肢撑在长着苔的大石桌上,咳嗽两声,对围绕着它的后辈说——“这人呐……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弄了个什么核辐射让我们饱受病痛的折磨不算,还宣扬什么吃半生不熟的海鲜好,保留原汁原味,营养不流失的歪理。你们想想,连死都不让你们死透,就进到他们臭烘烘的肚子里,然后看着自己美丽的身体被胃酸慢慢融掉,这得多么屈辱!多么可怕!”
“我们,虽然比人类一族弱小,但聚集起来,数量比他们多,这是优势。再加上他们对我们疏于防范,我相信只要我们强练体魄,制定出绝对周密的偷袭计划,终有一日,就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画面到这里就从动态变成了静态。傅灿乐得捂着肚子大笑。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想象力富余,两个字就能在脑子里排出一场戏了。
“他……他这是怎么了?一张优惠券高兴成这样?”王化缘看看夏佐,看看傅灿,不知所措。
而夏佐同学仿佛对傅灿突如其来的抽风见惯不惯了,依旧很淡定,只见他把优惠券折好放进裤子口袋,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要……和我去?”上课后,傅灿依稀想起来夏佐刚才说了一个“嗯”,转过头,用食指向自己,又惊又喜。
“你不愿意就算了。”夏佐心中有另一个声音在吐槽——反射弧这么慢……
“不不不,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你看我这样,有哪一个毛孔在说不愿意啊?”说到这儿,他凑到夏佐面前,保持着要贴脸却又没贴到的暧昧距离,一手还搭在夏佐的手背,细细揉搓。
分明是在强势地表达——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啊啊啊!
可惜了,对面人是夏佐,绝缘体质,桃花克星。他非但接收不到这份深情,还用笔对着傅灿的额头,把他给戳了回去。
傅灿只好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好,一边痛心疾首。
……
漫长枯乏的课堂上,学生们能够清楚地听见浇灌植株的可转动喷水器发出的嘶嘶嘶,保洁员用大剪子修剪树枝的咔嚓咔嚓,连同粉笔划过黑板的尖锐的吱吱吱,交响乐般无间断地奏响,像是夏日狂曲。
唐时雨没有看黑板,而是百无聊赖地打开笔盒,关上,又打开……她热得烦躁,还有点生气。她的衣服后背都被浸湿了。不过不是因为汗,而是下课时,学校怕学生们热到中暑,特地从天台上喷洒下来的“降温瀑布”。那瀑布突如其来,把原本站在栏杆旁边,好好聊着天的她淋得上衣湿透。
真的很倒霉……这句话从被淋湿到现在,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
头顶有一台吊扇,三档风力。她扯扯背后的衣服,让它不贴着自己的肌肤,干得快些。
背后的人问:“要不要纸巾?”
她摆摆手,回了句“谢谢”,就不再乱动。
她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将视线转移到前桌。和以往不同,现在,她的前桌变成了昭言。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是可以随时随地,随便观察——最重要的是,就算你观察,坐在前面的人还不知道,像是一个……正大光明的“偷窥者”。
此刻,昭言正在认真地听课,手肘随着一笔一划的进行而移动,背部挺得笔直,脚不时在地面点两下。
唐时雨看着看着,心念一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素描本。用铅笔在上面沙沙沙几下,两分钟后,一个大致的轮廓就出来了——是背影。前桌的背影。可她没有继续再画下去——她在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加快,以及肾上腺素上升带来的面红耳赤,这于她而言是罪恶的。于是,她把笔折断,纸也撕碎。
她低着头趴到桌子上,脑子异常清晰,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小时候她和昭言的事情。
……
唐时雨自小和昭言认识,她们一同上的幼儿园。那时候两人不过四五岁,喜欢结伴玩耍,性格又合得来,所以经常混到一起去。
幼儿园没有三早一晚,只有上午两节课,睡个觉,下午一节课,再睡个觉。
唐时雨清楚地记得,每天上午的语文课和数学课是昭言最讨厌的,不仅三字经乘法口诀表连轴转个不停,作业还布置一大堆。以至于她每次下课都歇斯底里地哭喊——脑壳子疼!脑壳子疼!把老师吓得不轻。
然后到下午的自然科学课,昭言就会老实很多。她经常对唐时雨说,上自然科学课的老师是个好老师,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唐时雨很不屑,认为昭言认为这个老师好,无非是因为这个老师大多时候都不上课,而是会放“恐怖片”。
唐时雨口中的“恐怖片”包括了克隆羊多利,世界未解之谜,故宫奇妙夜……它们就如同遥远古国吹来的靡靡之音,让昭言心驰神往。
昭言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去买类似的碟片,邀请唐时雨和她一同回家拉窗帘观看,可惜当时唐时雨太过害怕,直晃脑袋拒绝,她最后只好沮丧地自己看完。
……
两人没事时就爱到上体育课的地方晃荡,那里有很多娱乐设施,除了组合滑梯,荡船,还有沙地,跷跷板……这其中她们最喜欢玩跷跷板,昭言选好一头,唐时雨就坐在另一头。两人紧紧抓住扶手,伴随着笑声用力压下,翘起。然后就在空中一高,一低,一高,一低……不断循环,累了也不停歇。
可是,过了玩的时间就要被老师逼着睡觉。昭言的学号是22号,唐时雨是23号,两人不仅座位相邻,睡的床也相邻。两张床拼在一起,中间仅仅隔了一个二十厘米高的木围栏,还有大大的空隙。
夏天的时候,天气炎热。一睡不着,她们就穿着短袖短裤四肢大张地在各自的床上数绵羊。一只,两只,三只……昭言说要数到一千为止。可这对于唐时雨来说实在太多,每次没数完就耷拉眼皮睡过去了。
对于唐时雨的不仗义,昭言疏解愤怒的做法就是——“背信弃义”地改数大狮子。
可惜昭言的恼羞成怒从不长久,睡一觉就没影了,以至于唐时雨从来不知道她恼羞成怒过。更多时候,在她的记忆里,昭言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对她很好。
有一段时间,流行养水宝宝,就是那种一开始小小一颗,泡水个几天,就变成鹌鹑蛋那么大的透明珠子。唐时雨心痒痒地也想养,却害怕被父母责骂,没说。然后第二天晚上,她就看见昭言笑嘻嘻地端了一盆水到她们床底下,盆子里,是很多很多的水宝宝。她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除了水宝宝,她们还一起养过金鱼,大概三四条,和水草一起放在小玻璃缸里。后来,昭言随着爸妈出国旅行,把它们交给唐时雨保管喂养。再回来时,鱼缸里空空如也,而楼下紫荆花树下,埋葬着所有鱼的尸体……据唐时雨说,她一天三餐餐餐不间断地给鱼投喂食料,生怕把它们给饿着,没想到,三天过后竟然全部肚子鼓鼓地朝上,先撑死了。
昭言就是这样被迫经历了人生头一遭与动物的生死离别。之后唐时雨再要求她一起养动物时,她就会塞一盆顽强坚韧的仙人球给唐时雨,说那个比较适合。
……
昭言没有特别讨厌的季节,唐时雨却有。那就是冬天。于她而言,冬天是很难熬的——一来树木掉光了叶子,鲜花不再开放,没有生机的画面让她提不起兴致。二来地冻天寒,风是渗入骨子里的,把她冻得直哆嗦,唇齿都青了,那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所以唐时雨在冬天时就不到室外去,吃完饭直接回她的小床。睡觉的地方是开着暖气的,但她仍觉得很冷,每次别的小朋友在里面穿一件单衣玩耍时,她就裹着厚厚的被子,像个肉粽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
昭言见了,泥鳅一样钻到她的被子里,把她抱住,哄着她说——我的小乖乖,不冷了不冷了……还在她的耳边哈热气,像个小大人似的。弄得她忍俊不禁。
……
还有很多事情,她们之间的事情,昭言不能一下子每一件都想起来。但仅仅是想起来的这些就足够让她难受了。她不能否认自己对昭言生出了难以启齿的情愫,那叫情爱。又纠结不已。一方面不忍拒绝昭言的亲近,另一方面又害怕有一天这份感情被昭言知晓,被昭言排斥。于是她就在这两个方面之间徘徊不定,像一片浮萍,顺水漂流,没有确定的方向。
不知不觉下了课,她衣服背后的那一块已经被吹干。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去不去厕所。女生就是这样,什么都喜欢一起干。
她抬起头,正想拒绝。却看到昭言正在看着她,欲言又止。于是答应了。
“夏佐,夏佐你等等我……”
“你没吃饭走这么慢?”
“我真的没吃饭。”
“……”
已经放学,两人前往古早市场去吃日料。傅灿追到夏佐身边,问他:“你要吃什么?”
“乌冬面。”
“还有呢?”
“没了”
“那我和你吃一样的。”说完,傅灿脸上欣喜非常,充满了对美食的期待。
古早市场距离学校五条街,是a市著名的美食之地。里面餐馆林立,粤菜,湘菜,淮扬菜,日韩菜,越南菜……应有尽有——热门的就是白切鸡,蟹粉狮子头,生牛河,剁椒鱼头……小吃食也不少,什么沙县小吃,臭豆腐,串串香,凉皮……香气四溢,能把人馋到口水流地。
王化缘所说的那家“小佳日料店”位置较偏,没占据人流涌动的黄金地带。
两人到达店面时大概是五点半左右,夕阳无限好,晚晖照得写着广告语的布幔折射出暖黄光芒。日料店旁堆着几层方形塑料筐,里面装有满满当当的空啤酒玻璃瓶,再加上挂在外面的木牌经历了风吹日晒斑驳不堪,给客人坐的凳子也像是很久以前的款式,整个店铺就显得有些古旧。
这个时候除了傅灿和夏佐没其他客人,估计是因为是优惠时间段的最后一天,热度降下了。傅灿拉着夏佐坐下。两人闻见从里面飘出来的大阪烧的香味,兴奋得迫不及待了。
“小佳,小佳在吗?”傅灿朝里面叫了一声。
不久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穿着小黄鸭围裙的膘形大汉。他头顶的部分头发被剃掉了,像留着月代头的日本武士。
他答:“在呢。”声音粗厚低沉。
傅灿:“……”他看看夏佐,夏佐也:“……”
人甜不甜不要紧,做菜好吃就行。
脑海中飘过这句话,傅灿按捺住内心的波涛汹涌,把优惠券放在桌上,问:“有没有乌冬面?”
“小佳”将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说:“你见过的什么都有,没有的我也能给你弄出来。”
“那……给我一碗乌冬面吧。”良久,被小佳的“语出惊人”堵了胸口的傅灿说。
“你呢?”“小佳”把视线转移到夏佐身上。
夏佐没有丝毫犹豫:“牛肉咖喱。”
傅灿猛地转头看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欺骗,愤愤不平:“你不是说吃乌冬面的吗?!”
“我改主意了。”
“死骗子……”说完,傅灿阴沉着脸,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