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鱼头叶

4、愿你余生安好 老杨大猪蹄

　　却哪里知道杨二郎刚刚将纤纤柔荑握在手中，眼前的景物好似落雨不歇的湖面，涟漪阵阵，荡漾之下一切都模糊起来，化作晕开的色块，哪里还有什么月宫，什么娇俏龙女。
　　片刻之后又见，涟漪渐停，那些个模糊的色彩有序的向四方“游去”，最后化作青天碧海，分明光风霁月，天高地阔的动人之色，却怪异的很，是了这处实在太静，云不动，浪也不翻，好像是有人用大神通将时间都定住了。
　　忽的一瞬，风拨乱俊美神明微卷的鬓发，展开玄色衣袂，雪涛拍岸，咸咸的海水味道四散开来，涛声阵阵里有断续的啜泣声传来……
　　怎么又哭了……这次“杨戬”又怎么招她了，龙女心思简单，喜怒形于色，或悲或怒，最后大抵委委屈屈的哭上一场，理由或大或小，什么会成精的月饼贺礼，什么哮天犬胡诌的过敏之症，她都能呜呜咽咽的哭上许久，她怎么就这么容易哭呢
　　千年前的杨二郎不懂，千年后的司法天神也头绪不清，可是他现在知道这些个事由，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杨戬。
　　司法天神，转身看去，便见那粉色跪在几步外的礁石上，迎着猎猎海风，凄凄切切的落泪，吐露，不孝，与至亲海陆隔绝，有家不可归的苦楚。
　　他向前跨出几步，在龙女近身处停下，矮下身形，细细瞧她，秀眉紧蹙，白玉的小脸淌过泪，又挨了风，与杏眼一道泛着憔悴的红，也难怪自己当年，在此处什么山盟海誓都许下了。
　　“杨戬……”龙女唤着杨家二郎的名字，扑向宽厚的胸怀，在那心口处，呜咽着磕磕绊绊的说话。
　　“我不是那种给家里惹祸……的人，我也没有……胆子触犯天条……可是我……”
　　龙女柔弱瘦小的身体在怀里轻颤，连带着显圣真君的心一道抖的厉害。
　　杨戬想:自己也是成了她的夫后，才知道，自家莽莽撞撞的小龙，其实一度连三首蛟都怕，觉得哮天犬的骨棒都渗人，对自己也很是乖顺听话，可她固执起来便胆大的很，因为孰轻孰重的问题敢把新婚夫婿赶出房门，因为除妖上报与否敢打丈夫，因为杨戬可以与天为敌，大喊“要杀杨戬先杀我”
　　“三公主……”喊了她的封号后，就想到千年前的龙女就无感于自己的“粉身碎骨”。
　　而那些个郑重的诺言却终成了空口白话，此时便怎么样也无法再说出口了。
　　看向怀里哭声渐消的人儿，她仰起脸，委屈悲伤还在眉眼处徘徊不去，下唇上还有忍耐时留下的齿痕。
　　她的双眼亮的出奇——好似惊雷击中，杨戬认得这眼神，在她说要给自己洗衣服的时候有它；她问他要带她去哪周游的时候它在；合离的圣旨到的时候，它藏在悲伤与绝望后面好像也在……此时的杨戬才知道这是期待，是希望。
　　“杨戬定护三公主……余生无忧，平安喜乐”杨戬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改不了过去，可当下的瞬息片刻杨戬绝不会错失了。
　　“当真!”龙女脸上的愁云惨雾，霎时间退了个一干二净，欢喜与激动顷刻间，便染上了她的嘴角眉梢。
　　这般神速，若不是对龙女知根知底，司法天神恐怕要以为这女人诓自己。
　　敖小寸的一双爪子死死环着杨戬的胳膊，头枕着他的肩膀，时不时的侧过脸，看着他微卷的头发在海风里轻轻漂浮，小金乌的光芒透过他额前泛黄的碎发，在他冷冽傲然的面部线条上，荡漾出浅浅的温柔。
　　他是这般好看!念及此处，敖小寸抿嘴偷笑，复又侧回脸去，心满意足的在杨戬的肩头蹭蹭。
　　玉龙太子倘若在此处，见到龙女这般模样，定要嚎上一句，敖三，你是不是又偷藏宝贝了？
　　好喜欢他身上清淡冷冽的味道，特别让人心安，好像他们已经相伴千年一样。
　　可是他们明明相识不久，但是她这几日总觉得她与杨戬之间的种种，好像发生过，很多时候她好像清楚的知道，这个男人，下一秒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说出怎样的话。
　　不久前在那广寒宫，听杨戬说什么，他们之间不只恩情，还可以做朋友，又或是见他满脸诚恳的道歉。
　　她在心花怒放，满心欣喜的同时，总觉得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的叫喊着:假的，假的，他说谎!
　　而且刚刚那声三公主后面跟着的话，好像也不是他说的这样。
　　可是这就是杨戬啊，和那天在海边时并无不同，就是有时候他的眉眼会突然染上沧桑，整个人透着些薄凉，那种看透了的感觉，要不是他看着自己时那种无法忽视的关切，还有浅淡的温柔，自己总感觉他会出家……
　　呸呸呸，他可不能出家，他说了要护我一辈子的，等等……他该不会骗我的吧，而且他好像对嫦娥……
　　杨天神一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淡然的看着海天交接处。
　　其实他一直留心着，龙女的反应，多观察不会有错，总好过她突然发难被打个措手不及，显圣真君拿出了比“捉拿”孙大圣还高的集中力，比与王母周旋时还多的小心，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西海龙三的杀伤力，和对他的影响力。
　　于是他便眼睁睁的看着，这龙女分明前一刻还环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头拧糖一样的扭来扭去，时不时还偷看自己一眼，然后抿着嘴傻乐。
　　倘若用天眼望去，许是会有粉色的龙尾在摇，十足的娇憨，然后脸上笑意未消，却有困惑新添，紧接着便盯着自己一瞬不瞬的瞧了好一会，嘴里好像还念叨了几句:是他……不行……出家之类。
　　“杨戬，你如果不管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杨天神还在谁要出家的疑惑里尚未脱身，便见龙女委屈的撅着嘴，眼含埋怨的说道。
　　饶是见识过多次，可这般翻脸如翻书的本事，当真是让天神大人叹为观止。
　　可这回他真的什么也没干啊!他刚刚可是入定一般，气都少喘了许多口，那肯定是因着“杨戬”了。
　　杨天神突然想回到千年前的西海岸边，待四下无人时，一掌拍死自己——让你造孽!
　　“不会”我这不还巴巴的跑来，入这劳什子龙腾镜，管你来了嘛……
　　“管一辈子吗……”
　　“嗯”已经管了千八百年了，再管几千几万年也不妨事。
　　“那你对我怎么忽冷忽热的……”
　　“杨戬是怕连累三公主”什么冷热我这拢共两回，不都表现的挺好的啊，你也高兴，喜欢的……哦那不冷不热不是当初怕连累你吗……
　　“忽冷忽热”等等……寸心说的话好像不太对……这鸡同鸭讲的扯了半晌，清源妙道真君忽然反应过来。
　　“就是!你若想糊弄过去……哼！本公主可不依”本来听他说怕连累什么的，这龙女心中堪堪缓和了些，却哪只这个属蚌的，突然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
　　立时，那些个娇蛮的性子全数复萌，一时还忘了自己怕是已经不是公主了。
　　“你这木头，别一幅什么都不知道的呆样，刚救你的时候你就爱搭不理的，后来在那老道的洞府恨不能赶了我走的好，弱水里救了你，你倒好和那嫦娥……后来在广寒宫又忽然……”说到这里龙女扭捏了一下，脸忽的红了。
　　“好了没半晌，就又像油盐不进的佛似的，今天是闹哪般，哄我高兴，明日怕又是换了面孔……你这样没个准，还一辈子呢，哼！当真道我敖三好骗……还是说你可怜我……告诉你……本公主可不稀罕”说罢，甩开手，拧过身去不再瞧这一脸“呆样”的杨二郎。
　　这般噼里啪啦的一顿说落，杨天神还真是被说的有些发楞，想来他自从掌印，行事为人狠绝，手段雷霆，这十天九地的，便是三界至尊对他也少有重话。
　　后来行无间之事，更是“薄情寡义，阴险狠毒”，便是往日里与他出身入死的梅山兄弟，都只会俯首帖耳的唤一声二爷。
　　这三界之内怕是，只有她敢与他如此说话，叱他一句“呆”，龙女这般从不计较他的身份，只当他是杨戬的模样，让显圣真君十分受用。
　　倘若此时龙女转回来看一眼，就可见这杨家二郎勾起薄唇，浅笑着，好似料峭枝头雪消融，真真的如沐春风，郎艳独绝。
　　二郎真君无可避免的想到那众叛亲离之际，屡屡见那长得与寸心有七八分相似的凡女，对沉香万般痴情，他总不由的想，寸心你若见了这些个龌蹉，是不是还是会柔柔的说一句“你做的对”。
　　龙女说的“忽冷忽热”的言辞，显圣真君再联系那龙王的嘱托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想来自己在寸心的“神识”中，只能断断续续的介入一些“经历”，这些能介入的必是寸心念念不忘或是想忘却因苦痛刻骨铭心的。
　　而介入过的影响自然产生，于是形成新的“认识与记忆”，而没有进入的必是照旧，虽然杨戬依然是杨戬，可是他的目的，心态已经不同往日，因此寸心的“疑惑”也就不言而喻了，她感觉到了“杨戬”的不同。

作者有话说

　　跟我大声喊小寸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