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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生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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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眉一目,一眼,便可作名。譬如柳家小姑柳斜斜,眉目浅浅,多年之后,便被人唤作浅浅。
浅浅,浅黛石墨。成了浅浅,小姑便真做了石墨,随意丢弃,掩进时光,没了名姓。
小姑仍是小姑时,家里有位长姐,嫁与富贵人家。不久 ,夫妻恩爱散尽。受了夫家冷落,偏又性情冷傲。第二年春,验出有孕,绝然投了井,散尽一生,化作一缕双生亡魂,了却牵挂。
小姑闻长姐殁,墓前跪过头七,变成了浅浅。
成浅浅前,小姑头顶两只小圆髻,望着冰糖葫芦巴巴地流口水。
跪过头七,小姑问阿娘:“阿妈,斜斜什么时候可以吃路上飘过的小灯笼?”
柳大娘将小姑的圆髻解开,顺手取了支簪子,道:“斜斜乖些,莫要乱动。”
小姑低下头,散开的发顺着脸颊盖过眉眼。
冰糖葫芦亮亮的,是小姑心中致明的小灯笼。
柳大娘随手一位随手一挽,将如瀑的黑发编做鬟,别以木簪,长发便定在头上,紧紧的,扯着发根。
大娘牵过小姑的手,走出简陋的小草屋,拦下一个小贩买了串小灯笼给小姑。小姑欢喜接过,拿着细细观望。
真的是,亮亮的,小灯笼。
阿娘伸手轻抚小姑的额头,认真道:“斜斜,要记得阿妈。”
小姑抬头望着柳大娘,又望了小灯笼,然后点头,将小灯笼递给大娘,大义凛然:“阿妈先吃。”
大娘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小灯笼上浅浅的一层糖稀,却终究含了笑意。
成为浅浅后,日子与以往再不同,她有了个公子哥哥,住进了至大至宽,有大片池塘,还有许多尖尖顶的院子。院子门口有两座大石狮子,是她从未见过的高大和恶煞。
浅浅第一天见它们,它们瞠目怒视,成了这府邸最先厌恶她的物什儿。于是浅浅夜里入寝,找了梦魇见了恶鬼,便是这般模样。她畏惧地整日躲在屋里,怕恶鬼吃了她的魂魄。
公子哪里明白女儿家的心思,只当她羞怯不肯见人。殊不知,在浅浅被恶鬼吓破胆,苦味上溢时,每每从窗户的罅隙往外瞧,是长亭石几上的一盏茶和一双手。
于是经年累月,浅浅日日看着那双手,不再畏惧。
他有无限的耐心,而她不得不拥有无限的耐心。
又二年,小女孩成了小姑娘,坐在石凳上看着公子哥哥煮茶。
沸水,煎茶,取沫,再沸,置杯,置沫,分茶。
浅浅结果公子哥哥递过来的热茶,一步步回顾。
公子问浅浅:“可学茶?”
浅浅摇头。她自认举世愚拙,如此辛勤繁复之事自是与她无缘。
公子笑:“若不试,如何知不可为?”
浅浅再一摇头,问:“学了茶有何好?”
公子答:“浅浅会成为九重宫阙上的明珠。”
浅浅啄了口茶,茶香从舌尖化到鼻尖,浅浅问:“九重宫阙有冰糖葫芦吗?”
公子答:“有。”
浅浅又问:“那有面汤吗?”
公子诧异,略略思索,答:“会有。”
浅浅又啄了口茶,默了。
有些事情看似万象,可至终却归一。
浅浅开始学,如何做一位将相大家的闺秀。可心有杂念,八注难一。
浅浅学琴,断了数百根弦,未成一曲。公子见状,叫人收了琴。于是浅浅只得搬只小木凳蹲到府门前数小灯笼。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从一数到一百二十六,一日便过尽。直至一串冰糖葫芦晃到眼前,浅浅才晓得天昏了下来。
浅浅接过,问:“你可知我以前叫什么吗?”
“冰糖葫芦?”
“白酒元宵。”
公子笑,想九重宫阙那位或许会欢喜她。
浅浅抬头望着公子,问:“如若君上瞧不上我,我便可以不做浅浅了吗?”
公子不假思索,温言道:“君上会喜欢你。”
公子转身,不见浅浅将冰糖葫芦狼吞虎咽,酸的冰糖化作了清泪,喉咙噎得发胀。
时间似流水,浅浅划过。树没了年岁,树上的叶一年一年,无知无觉,轮回反复,仅当它死后,划开胸膛,细数年轮,才知时光漫过的岁月。
一日,电闪雷鸣,风吹影狂。公子安坐一隅,浅浅难得拜访。又一盏茶,浅浅才抬头,轻声问公子可知屋上之贼的故事。
公子只笑,做出愿闻其详的模样。
于是浅浅讲:一盗贼进了一富贵人家行窃,屋子的主人不喜走动,除却三急,终日窝于屋中,日日侍者三餐相送,夜间巡视走走停停。盗贼便只好于屋中的房梁之上躲个七七四十九日。待粮食尽,盗贼想,离开罢,另谋出路。可谁知,偏这一日,哀乐遍宇,主人极乐。府上送迎,热闹至极。
屋子空了,盗贼下来,望一室玲珑,竟不知从何下手,忽泪流。
公子笑浅浅的故事太虚,盗贼可趁主人片刻之隙,盗个翡翠玉佩,也是一笔横财。
浅浅笑:“可惜不足。”
不足,便愿等待,便一毫莫取,总念着它足。
待一日,浅浅将一百二十六数至一千六百三十六,浅浅由不再是浅浅,成了一段帝王将相恒久佳话中一枚至关紧要又无足轻重的棋。
诚如公子所言,君上会喜欢她,万千宠爱,锦袍加身。如同墨石化进池中,染了一池清水,不再低贱。
每至夜黑风静,她总觉有人唤她,不是斜斜,亦不是浅浅,是一个太过久远,以至被掩进光影了的名字。
她忘了。
她夜里惊醒,总是冰凉的,像她当年看的冰糖葫芦上浇的糖稀。她用手盖住眉眼,不愿再做浅浅。
而身侧的君王,想要的,仅是浅浅。
时如白驹,浅浅微微,一别无回。公子曾给浅浅念过的话本子里的风月情事,大多喜结连理。可生活不是话本,它是比话本更加虚幻的东西。
君上用尽心力去藏起一些东西来宠爱浅浅,浅浅愈加明白他是如此的不喜欢她。一日同君上下棋,君上手执黑子,步步紧逼,又步步留情。浅浅望着那只手,下定决心,步步为营,假意险胜。
终于,君王累了,不再隐匿心思,另寻所爱。
第二年春,君上宠幸过的妃嫔有了身孕,举宫皆是欢喜热闹。偏是这时,边上羌羝进犯,塞北告急。后宫之中,君王影踪难觅。
三月后,天气转暖,军事却愈发火热。浅浅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煮茶。
君王终于踏至而来。浅浅无悲无喜,煎茶,点茶,置杯,斟茶,分茶。
他细细品茶,任茶香盈满。半晌,温吞开口:“皇后可听闻世上有无敌之术?”
浅浅举杯饮茶,待茶水润过喉咙,才缓缓答道:“臣妾向来不知沙场之事,o未曾听闻无敌之术。”
君王指腹摩挲着杯口,又道:“世上本无无敌之术,可有一项叫人无敌。这世上无人逃得过生老病死,可有一项叫人万世无忧。”
浅浅垂手,触及半湿的衣袖,道:“百姓无忧,君王无忧。”
君王怒目,将茶一饮而尽,掷杯于地,拂袖而去。
王室靡盬,注定要以天子来逆转天命。君上不曾推辞。
上阵前一夜,浅浅终于踏进帝王殿宇,取针挑拨烛芯,烛光摇曳生姿。她问:“可悔?”
君王被烛光曳花了眼,眉眼清浅疲惫,他望着浅浅,好一会儿,摇头。
他有后备之路,有了子孙可沿袭万代。
廿四有风,纵有神助,神也饮血,君王终是亲临沙场,却中了埋伏,命悬一线。
这日,浅浅神庙祈福,三跪九叩。跪完神,拜完宗。她屏退众人,独自留在庙宇之中。望着高大的神像,眼神虔诚,嘴角嘲讽。这世间如此多苦难,区区众神哪能兼济天下?又哪能顾全苍生?
她取刀,划开腕,血顺着腕线如注而下。她嘲讽,嘲讽众神,嘲讽苍生,嘲讽自己。她将血浇到摇曳的烛火上,烛火舔舐着鲜血,势拔三寸,火势愈凶。
待火舌舔尽鲜血,浅浅便也不再是浅浅,消散了命数。
最后一眼,烛光摇曳,似小灯笼。暖红之中,她终于知晓,那人唤她,阿圆。白圆圆的阿圆。
她最后,还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顶好看的小哥哥。牵着小白圆的手,认真地告诉她,要抓紧哥哥的手不要走丢了,走丢了便再也见不着了。她生来被遗弃,从小赖着小哥哥生存,最是听小哥哥的话,于是便紧紧攥着小哥哥的手。可路边飘过一串串糖葫芦,小白圆看傻了眼,痴了迷,终是松开了小哥哥的手,走散了。后来饿得急了,偷喝商家的面汤,被抓了个着,说要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不过是欺负她年幼,拿她释放人性的恶。柳家长姐看不过去,救她了,那日惠风和畅,柳细风轻,长姐唤她,柳斜斜。,愿她一生风和日煦。可她终究不同,没有长安的一生,也没了长姐。
她见过公子,从长街的一头不小心望见公子与一个可憎的癞头疯和尚畅叙,她不知晓疯和尚与公子聊了什么,但这世上愈是权贵,愈想长生。于是公子便娶了长姐,不过是为了长生,可可长生的不是长姐。阿姐临死前,见了她,将长命绳与她。
她妄求世间至爱,可这世间无人可爱她。她有这世间至宝,却要失去更多的珍奇来换取。,她将长命绳连尽血脉,将长姐化进骨子。
最终是小哥哥骗她,走丢了是能相见的。公子与君上是两副模样,却是一是同一双手,害死了长姐。
可他不悔,于是她恨。她与他长生,叫他在漫漫无止尽的光阴里一寸一寸的悔。
逐尽一生点起的长命灯是熄不灭的。
生活果然是比话本子更虚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