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丹悬公子

2、假面欢

　　“少阁主，查到了。”
　　外面雷声阵阵，昏暗的烛光映着窗户外透进来的芭蕉叶影，忽明忽暗的晃动着。叶嘉沉的手指轻扣着一只青瓷杯，他微微颔首，暗黄色的烛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巴轮廓。
　　“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名唤程宁儿。是西地神医，在武林中名气还不算大。但据说医术精湛，妙手回春。西地百姓极为尊崇她，将她视为神仙。常年着一身红衣，容貌绝世，从未出过西地。不过最近失踪了。”
　　如此，便对的上了。
　　叶嘉沉睫毛微垂，在他的眼睛下方留下一道剪影，声音微凉：“还有呢？”
　　跪在地上的那人犹豫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属下无能，只能查到这么多，她的父母、故乡、来历、身世似乎都被人斩断了。这程宁儿是西地新起之秀，这般人物，若是给她时间，说不定会成为武林的热门。但她似乎活得很是低调，尽量避免在外露脸。是以今天这么张扬的做法，不像她的作风。”
　　叶嘉沉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忽然说道：“西地……是不是有个武林世家？”
　　“姓徐。徐家家主徐敛祯号西地人主。徐家在武林勉强能算一流门派，但与天一阁自然无法相比。”
　　“他二人，”叶嘉沉嗓音淡淡，听不出一点情绪，“有什么关系？”
　　“少主聪慧。”那人点了点头，“一年前徐敛祯被刺杀，受了重伤。被程宁儿救治后对程宁儿情根深种。只是程宁儿似乎对这徐敛祯没有什么想法。属下看这女子生的不像是个良家姑娘，恐怕心思深沉，想往上爬。可别被若窈小姐知道了，坏了主子的事。”
　　的确，攀上了叶嘉沉，就等于攀上了武林最强大的门派。若能成为阁主夫人，便能拥有武林最高的地位，没有一个女子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吧。
　　叶嘉沉起身，面对着墙负手而立，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之中，半晌没有答话。那人跪在地上，感觉一阵冰冷的气息席卷而来，额头上渐渐出现冷汗。良久，黑暗中突兀的传出一声轻笑：“她左眉眉尖的那颗痣，是不是与我的很像？”
　　那人抬头，却见叶嘉沉背对着他，目光依旧看向那墙壁，没有丝毫打算转过来的意思。紧接着，他听到叶嘉沉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你回天一阁吧。”
　　“少阁主，属下犯了什么错了吗？”
　　“退下吧。”
　　身后已经没了动静。叶嘉沉静静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墙面，隔壁便是叶迦宁的房间。黑暗中青年绝世的容颜淡漠如冰，眸色暗沉。
　　随即，他轻笑了一声，声音轻柔：“这世间，那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叶迦宁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叶嘉沉摸到她手腕的时候，便知道了她的武功底子，觉得她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厉害、自小习武的姑娘罢了。却不知武功高到一定境界，便可以将实力收放自如。她可以很轻易的在叶嘉沉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划开叶嘉沉的内力，听到他们的谈话。
　　叶嘉沉，果然还是在查她。也是，像他这种整日在刀尖上舔血过活的人，忽然碰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声称要做他朋友，自然是警惕心大起。可是，她一个没有背景的人，他又能查到什么呢。
　　他们不过是假面朋友，她接近他，自然是带着自己的目的，而他收留她，也必定是有着原因。一切都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梦醒了，假面摘下，这场戏也就该散场了。
　　叶迦宁收回内力，懒懒的靠在床上，剩下的听下去也没意思。她挑了挑手指，白皙的指尖竟然“呲”的一声，冒出一簇红色火焰，艳丽得如她额头血色的彼岸花钿一般。火焰在她的指尖跳跃，却丝毫未灼伤她的手指。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
　　窗口轻响，翻进来一道身影，深蓝色的劲装，鬼斧神工般刀刻的脸庞俊美无铸。陆以衍自然的在桌边坐下，也不管桌子上的茶杯是不是她喝过的，端起来一饮而尽：“这叶嘉沉倒是厉害，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叶迦宁吹灭了手指上的火焰，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给陆以衍又倒了杯茶：“怎么，你刚和他交过手了？”
　　“没有，只是这客栈到处是他的内力所在，若不是你刚出手，我还没想到怎么躲过他来找你。”陆以衍说着，皱了皱眉，“怎么又不穿鞋？”
　　坐在他身边的女子身边暗香浮动，红色的裙裾下露出一双白皙秀气的脚。叶迦宁随意的扯过裙摆遮了遮：“我一向就这样。”
　　陆以衍叹了口气：“长老院最近有点异动。迦宁，你还没玩够么？”
　　叶迦宁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陆以衍，男子俊美的脸上带着些无奈的神情，她伸手揉了揉眉心：“不回去。那帮老头子烦死了。你堂堂幻影楼的楼主，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吗？”
　　幻影楼，是武林邪教暗冥殿内最残酷、最血腥的机构，幻影楼军队黑湮军由殿主掌控，楼主直辖，负责处理殿内各种需要见血的事，以及武林灭门仇杀。
　　陆以衍摊了摊手，颇为无辜：“没有你的令牌，那些黑湮军我又使唤不了。大长老要我拨银两给他，说是练兵。我现在只能压着。”
　　“那就拨给他呗，”叶迦宁打了个哈欠，“你转告他一声，让他把兵给我练厉害了，等我回来，必要长老院血流成河，一个不留。”
　　她的声音那么轻柔，说着那么血腥的话，却是带着几分俏皮。陆以衍温和的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看你难得困成这样，快去睡吧，不过，这令牌我可是拿走了。”
　　话音刚落，陆以衍扯下她腰间那块刻着龙纹的黑曜石令牌，翻窗出去了。叶迦宁把自己扔到床上，随手扯了被子沉沉睡去。
　　朦胧间，她仿佛又听见了前几日在酒馆那几人说的话。
　　暗冥殿殿主夜修罗叶迦宁，武林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双手染满鲜血，生性嗜血残暴，性情诡谲多端，曾孤身一人血洗过武林八大门派。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温婉秀丽，她的父亲严肃却很宠溺她与她母亲，她的双胞胎弟弟总是扯着她的裙摆糯糯的喊姐姐，粉嫩的小脸让她看了就喜欢。那一夜，她亲眼看着她父亲的鲜血就这么溅到了她的脸上。她的母亲将她与弟弟塞入地道。她拖着弟弟狼狈地逃出，只一眼，记全了那些人身上的徽章，八种类型的徽章。
　　当初武林声势最大的落衡叶氏一夜之间被灭口，武林群龙无首，由八大门派共同掌管。八大门派一时风头无两，却在十年后重蹈落衡叶氏的覆辙，其中七大门派被暗冥殿殿主一夜之间灭了口。
　　那晚，她拖着长刀，走到了一个门派掌教面前，老头白发苍苍，鲜血染红了他凌乱的胡子，他目光狂乱，浑身瑟瑟发抖，看向她的目光就像是看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阎王。
　　她妩媚一笑。
　　她的确，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啊。
　　她看着年过八旬的老人乞怜的目光，毫不犹豫的一道劈下，鲜血就像她当年的父亲一般飞溅，溅到了她的脸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动容，踩着鲜血拖着长刀缓步离开，唇角的笑容绝艳而妩媚。
　　“还差一个。”
　　黑暗中，女子的声音魅惑而冰凉，无端的掀起一阵冰寒入骨的疾风骤雨。
　　八大门派中七大门派被血洗，仅剩御剑山庄，武林人人自危，忽然就冒出来了一个天一阁，实力强横，迅速掌管了整个武林。
　　她轻轻的勾起唇角，想起第一次遇见陆以衍的时候，他问道：“你是谁？”
　　“暗冥殿，夜修罗，叶迦宁。落叶的叶，迦南香的迦，安宁的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