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
-
天暗了,灯却不明不白地亮起来,把一辆罕见的高级轿车表面照得水润光滑。
徐建斌别过头,痴痴地瞧着窗外哐啷哐啷响着铃驶过的自行车,准备僵着脖子和雕像赛演技。他眼角的泪痕早被风吹去了,只那两张上下抖动的嘴皮还在斗争着,仿佛下一秒心口的火山就会喷涌出岩浆。
前方开车的徐知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儿子谈天,力图把一车的沉重空气撵出去些儿,但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见儿子仍维持着上车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暗暗叹气,只得暂且压下心头不快,温言相劝道:“建斌,不要太把她放在心上。”
徐建斌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疏远:“你和姓赵的聊天的时候挂断了我妈的电话,给她回个信吧。”
徐知远心知建斌一时间没法接受现实,对棒打鸳鸯的赵胖子和自己都产生了怨怼之意,以致于他连一声“爸”都不肯叫了。
这时本该让他先冷静个两三天,再做打算。
但现在,出于一种莫名的愧疚,徐知远还是想试着挽回下他们之间僵硬的关系。他一边给老婆余雁筠回了条短信,一边努力开着玩笑:“老爸都没发现你已经到了要交女友的年龄,真是老了,脑子糊涂得很。”
年轻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反正迟早都得被你拆散,我还交什么女友,一个人过吧。”
徐知远从未想过建斌会这么跟当父亲的自己说话,不禁又是心寒又是气愤,破口骂道:“混账,有这么跟自己爹说话的?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边似乎也挺有骨气:“说了又怎样?你他妈再像那个时候一样把我腿打断啊!反正我以后死也不进你的公司干活儿……”
徐知远性子本就极暴躁,此刻听了儿子这一番直戳他痛处的辩解,二话不说就踩了刹车。
嘭地一下,徐建斌脑袋上顿时磕出了个大包,疼得他直哼哼。
他知道他爸要罚他了,指不定回家就是一顿鞭子。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住额头的疼痛,冲着父亲大喊:“你以为那个姓赵的是什么好人?我看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狗杂种!”
当然,你这个姓徐的也不遑多让。
徐知远活活被儿子气笑了:“哎呦哎呦?这一出出的,看起来你是准备为她献身了?省省吧,小毛孩子懂个……”
“是,我什么都不懂!我替您说了成不?那您一会儿就自己跟我妈解释去。”
我看你怎么办!
徐建斌不是傻瓜,几个小时过去,他已经瞧明白了徐知远身边复杂的利害关系。
相反,徐知远却毫没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他只觉得莫名其妙:“我?我跟你妈解释什么?”
徐建斌嘿嘿冷笑,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当老板了就是不一样,身上混了十七八种香味儿都不觉得熏,看来是不止一次了。”
徐知远心跳漏了一拍,不自禁地低头往领口这边看去。
坏了!
之前他每次去会所享受完,总是在酒店房间换过衣服再回家,结果今天为了找赵胖子,颠颠跑了半天,早就把换衣服这事儿抛到后脑勺去了。
他咬了下嘴唇,立马发动了车子,恨恨地道:“去你妈的,老子不跟你这兔崽子耍心眼了……回家!”
徐建斌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了解官场上的那些勾当呢?他仅仅是在诈徐知远。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出父亲话语里的惊慌,当即肯定了自己所有的猜测。
回家正好,他可以借此机会让这个糊涂的老头子清醒清醒。
一路风驰电掣,徐建斌靠在真皮的车后座上,却愈来愈觉得昏昏欲睡。
之前几乎是靠对赵胖子和自己父亲的仇恨强撑到现在的,一旦发泄完,他便再没法掩饰内心早已碎裂的那份思念了。
他忍不住摘下眼镜,任凭自己咸涩的泪水冲刷着面庞。
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也有一个伤心的人。
一个纹了花臂的壮年男人坐到电视机前,紧紧搂住了励清。
那男人哑声唱道:“清,我的清……”
这歌声完了,他便把励清的白胳膊儿和他自己的胖大腿儿交缠在一起。
茶几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瓶。
他早醉了,随手拿过一个瓶儿要往地上扔,又忽然拿起来,摇头晃脑地读了一遍酒瓶标签上的说明,笑得喘不过气来:“尽扯淡,你说这喝下去——嗝呃——有个屁的酒劲儿啊。”
他话音未落,一个又长又臭的屁便接住了,把丧丧气气的劲儿传去了女人旗袍下的细腿儿里,又飞速引着,阴阴地流向她的腰。
励清虽感厌烦,但眼见旧日情人吃喝间便丢掉了几年前的精神头儿,也觉着有些难受了。
“钱,我没钱。”
他大喊大叫一句,又干嚎着,眼泪鼻涕全蹭在励清那仅剩的好衣服上。
她不得不用劲儿推这酒鬼一把,抓起桌上的毛巾擦他松弛的脸,柔声安慰道:“会有的。来,自己弄弄。”
他看她唇色红润,扯掉她递过来的毛巾,扑上去采了这朵娇滴滴的玫瑰的蜜。
炭火温温热热,把底下凉飕飕的枯叶也点着了。草帘子伸手挡住黑夜,使得外面的一丝鸟叫声儿都没法掺入房间蒸腾的空气里。
蒙尘的电视机尽管暧昧地唱着淋了雨的,皱巴巴、酸唧唧的歌儿:“我和你在红尘中相遇,只是不知何时能到永远——”
那拖长的尾音骤然低下去,好似溺水者没了呼吸,便被卷入大洋的暗流群中,哪怕有人想着拉上来,也早早地僵成一片儿薄冰,在浮浪的托举下闪射出惨白的光。
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地捶打在男人的肩上:“东麟,你坐起来吧,我们一块儿挑这重担。”
他忽然阴恻恻地笑道:“为什么你现在愿意到我这里来了?你们……你们都看不起我,对不对?觉得我可怜,对不对?”
“我没那意思。”她恐怕他发狂,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凶狠地瞪着她,止不住地摇晃她的肩。
“从小到大,孙……那个废物哪回不是我的手下败将?成绩,长相,家境,哪个我不比他好?你爸妈呢,却一定要你跟着他过日子!而你也不肯为我争一争,只在他也欠钱被人追着骂的时候过来犒劳我……”
“现在我没钱了,你可着劲儿贴过来管我要,不去找他,是故意的吗?”
“他现在有钱,有的是!你为什么要把女儿抢过来养?你都付不起你们家扫地大妈的工资了……”
她被戳了脊梁骨,终于烦躁起来,尖声骂道:“周东麟!你当时是挺亮眼的,但他就很差了?我当年绝对没选错人!”
周东麟的声音撕裂成一道道破布条儿:“他那么好你也跟他离婚了!他那么好也没给孩子付学费!”
励清摇摇头,轻声说道:“我不想去管他要钱。”
周东麟呆了:“为什么?”
简直不可思议,明明孙晔是她前夫,出点抚养费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为什么今天下午巴巴地在他这里借钱?明知道他早破产了……
那女人一下没收住,几滴酸酸的口水喷在他脸上:“不想欠他的人情。”
明天孙晔打钱过来,她就把钱还了给周东麟。
“那你在我这里找钱?不怕欠我人情?”
励清委屈起来,语气近于撒娇:“谁叫你那天在家的时候被他看到了?都叫你藏柜子里了,不听我的……”
她摸了摸他冒冷汗的额头,口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就是欠我。”
他们的大腿儿慢慢又贴在了一块儿,两人同时笑起来。
“咱俩啊,这辈子还就得绑一根绳子上使力。”
夜已经深了。
A市城区的几个烧烤摊子没了火儿,呲啦呲啦地尽冒黑烟。系着围裙的小贩们胡乱地扯着荤笑话,准备把挡雨的棚子收起。他们正扭着螺丝钉,打包一切零碎时,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坐到了夜市门口的长凳上。
他们都吓了一跳,随即如往常一样提醒过路的人:“小伙子,我们这里收摊了。”
年轻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红肿的脸,声音沉闷:“没事,我就在这儿坐坐。”
有一个烤鱼的,见年轻人又要往回遮着脸,心知情况有些不对。他一向热心肠儿,便在他身边坐下来,低声问道:“小子,犯事儿被打了吧?”
年轻人擦了擦被煤灰弄脏的衣袖,嫌恶地看了眼贴着他坐着的烤鱼小贩,没有搭腔。
那小贩倒也不觉得被冒犯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把写了牌子的那面展给年轻人看,又抽出一根递给他:“黄鹤楼的,我请你。”
这包烟是他在女儿结婚时特意买了送客人抽的,平日几乎不舍得拿出来享用,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他很想和这年轻人亲近亲近:“哎,年纪轻轻的一副乌龟样……抽吧,你抽吧。我儿子要能长大,肯定也有这么高……”
年轻人默默接过烟,用烟头碰了小贩点着的火柴头一下,放到了嘴唇上。
只吸了一下,他便受不了了,吭吭地咳起来。
他一边咳,一边把烟夹在手上,趁机抹了把脸。
烤鱼老人笑得皱纹一根一根展开来:“嘁,没一点劲道儿,白瞎这好烟了!”
年轻人忽然呜呜地哭起来,跟眼袋下储着泪的热水瓶翻了似的。
老人粗粗的、温暖的手摸在年轻人背上,轻声安慰:“行了。”
他觉得眼睛有点热了,便转过头去自顾自地说话:“我儿子命不好啊,才那么大点儿,就被车撞了。你说那人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儿呢?”
“赔倒也赔了,还不够一两年的菜钱,唉……到他们家吵架吧,又把我推在地上,反说是我想赖他们……”
“还是活过来了,把女儿嫁出去,又有了孩子。我啊,卖卖鱼子,也能撑。”
老人沉重地叹口气,浑浊的眼睛有了点点亮色,又向年轻人笑着说道:“也难为你听我瞎叨叨这么长时间,问问你叫啥吧,以后我也有个念想。”
年轻人心里一酸,知这卖烤鱼的始终觉得对自己儿子不起,想找个人填填心脏的缺空儿,于是低声回答他道:“徐建斌。”
“什么斌?”
“徐建斌。”
卖烤鱼的老人站起来,对徐建斌点点头,笑道:“谢谢你了,快回去吧。”
徐建斌正要应声,手机响了。
他脸色发白,抖着手掰开机盖,盯着上面的名字不说话。
老人担忧地问道:“咋了?这么晚没回去,你妈来电话了吧?肯定挺担心的。”
徐建斌深吸了口气,轻声说道:“嗯,她的确是来催我回去的。”
他草草跟老人道别,还是回拨了过去。
“你爸,你,一个个的都要把我气出高血压来了!给我回来!”
果然东窗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