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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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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七点,天还只是蒙蒙亮,但励清已经在这条乱哄哄的街道上闻到了清淡的泥腥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她刚刚在超市的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想起店里还有许多事儿没做,便提着零食袋子匆匆赶回来。
夏末时节,街边小贩叫卖的瓜果正当可口,老先生老小姐们推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看,不时因为一两角的差价儿拒了老农在三轮车上堆着的萝卜和土豆。
向前拐个弯,就是用竹子支起的草棚,走近了就能嗅到豆沙的香甜气味,然而细细一看,无非就是些包子油条之类的玩意儿。两旁的野草长得极盛,若是一铲子下去,混着水泥的土壤和着白霜泄出丝丝的寒气,阳光照着一下,那气儿便会散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个早饭摊子的旁边,励清开了家不大不小的花店。
虽说A市已经算国内比较发达的城市了,人们在花哨的小东西上花钱的时候再不用被奇怪的眼光看着,但论起这些时尚的、浪漫的花,还是吃喝更得百姓的欢心。
因此这家花店的生意并不是很理想。
尽管如此,正细细修剪着花草的励清还是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一会儿把没开的千日红搬到有阳光的台阶上去。
木栅栏里头种的美女樱开了一茬又一茬,她小心地剪下几株,丢水里养着,养了有一段时间的,就扎成一束束的包起来摆好。
她知道这样好卖得多。
正忙着干活,电话来了。
她忙不迭擦手,翻开手机盖看到屏幕上面的名字,心里一沉,接起来就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对方喋喋不休,话语里掺杂着一丝怒气。
“您是孙箐妈妈吗?哎我是一班刘班主任,我打电话来啊主要是想说一件事儿……”
“您看您女儿这成绩,唉。说她好吧,能考上我们第一中学肯定是不差的;说她差吧,我说实话和现在排到一班的同学比,她的资格不太够……”
“您没联系我,可得上点心了,要不然我这留给她的位置可能保不住啊……”
她的眉头皱起来,心里暗暗骂了几句,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轻松,试探着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刘班主任。我最近比较忙,没来得及顾上这事,麻烦您等我一下,我马上来学校一趟……”
对方的怒气瞬间消散,客套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励清一言不发地坐在小凳上,没了做事的心情。
她就知道这学校的老师有鬼!
前一段去报道的时候已经交了不少学费,这个姓刘的又专程打电话来借着重点班的名头要钱,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可励清有什么办法呢?她也不想女儿真的被排去普通班了。
于是她懒懒地起身,去花店的前台柜子里取出包,数了数夹层中的纸币。
看来这个月又没法买新款摩托罗拉手机了。
她苦笑了一下。
正在励清为女儿的学业问题发愁的时候,花店的员工吴梦瑶跑了进来。
花店不大,但励清一个单身母亲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管店,实在是忙不过来,就只能再招个小姑娘帮她干点活了。
小员工一路带风,到了励清旁边才停下来,抹了把汗,急道:“姐,有个先生刚打电话来说他不要订那几百朵花了,我们生意飞了不说,还要把钱还给他。姐,怎么办啊?我最近还想买双细高跟呢,这下可好……”
“啊?”励清呛了口口水,惊慌地站起来,抓住吴梦瑶的肩摇晃着,紧张地问道,“他真的不要花了?你再跟他磨一磨啊,说不定就反悔了呢。”
吴梦瑶被她晃得受不了,无奈地为自己辩解道:“哎呀姐……那个男的老老凶了,稍微挽留一下,他就骂我废话太多……”
励清一下子就蒙了,她坐下来,呆呆地看着还没修剪过的美女樱,语音呜咽:“梦瑶,我好累啊。”
吴梦瑶慌了,她忙搬了把凳子坐到励清身旁,轻声安慰道:“姐,你怎么了?没事啊,钱可以再赚的嘛……”
励清泪水涟涟,不停地摇头,道:“你不懂,小箐的老师刚刚打电话过来要我去交钱,说是这样能保证上重点班……可我现在自己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唉……”
吴梦瑶握紧拳头,愤恨地说道:“怎么?要交钱了当父亲的不来搭把手吗?你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呀。”
励清不哭了,只是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
吴梦瑶硬把励清拽起来扶正,神色严肃地说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励清躲开她执着的目光,想起前些年她富贵的生活。
那时候他的确对她挺好的……
她苦笑道:“他说明天把小箐的生活费打过来,可是我今天就……”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
吴梦瑶叹了口气,放开了她,语气平静:“姐,当时你俩离得那么干脆,现在你累得要死,他倒快活得很,我前两天还听说他跟个女的说不清楚呢……男人都这鬼样子,你就把他彻底放下了吧。”
励清转过头,望着红红黄黄的花,轻声道:“是不是姓杨?”
吴梦瑶捂着嘴巴,吃惊地望着她,道:“姐,你……”
励清直起腰,撩了撩头发,心酸地一笑,说道:“行啦,姐感觉好多了。梦瑶,我呀,就是一劳碌命,人家香车美女的可轮不到我享受。还是再去拉一下刚才丢的那笔生意吧,说不定能挽回……”
赵臻越的声音响得整个小区都能听到:“我不是说了我不要这花了吗?你们有完没完啊!”
他“啪”地挂掉电话,气呼呼地靠在公园长椅上想事。
那天晚上他强迫了杨羽珂以后心里有点慌。
虽然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还是决定买花安慰安慰她,顺便补个求婚仪式,毕竟只有戒指也太磕碜了。可谁想到没两天他就被老板孙晔炒了鱿鱼,接着就在被开的那天晚上,他还意外发现杨羽珂心中另有他人——他现在最恶心的人。
本来一开始好好的,一说到他老板杨羽珂的态度就不对,再者说这傻娘们不知道为什么对那方面的事儿那么敏感,钱都没了还在乎这呢,够会装的,骨子里还不是个骚货……
他少时不务正业,考了个破烂大学,整整四年时间就没学什么好东西,吃喝玩乐倒是样样会,后来毕业了借着他舅舅局长的名头在孙晔那挂了个闲职做,也是干得一塌糊涂。
孙晔一开始待他不错,后来就冷淡了不少,最后更是直接把他赶出了公司。
他有工作的这一阵子也没攒什么钱,买了个戒指就全花完了。今天上午他专门去杨羽珂家要回戒指,对方倒也够爽快,就开了条门缝把东西还了给他,估计从来就没喜欢过他吧……
他冷笑了一下。
有日子没享受女人了,还真挺想把她给……
他吃吃笑着,重又叹了口气,感到心里一片茫然,不知路在何方。
就在他百无聊赖,准备从杨羽珂正住着的高级居民区出去,把身上的家当都典当了换几天吃喝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看来电人,赶忙接了起来:“舅舅!”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看来心情不错:“臻越啊,最近怎么样?怎么老不到你舅舅这边来看看?有了工作就顾不上舅舅了对不对?”
他忽然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于是当机立断:“我现在过来看看您吧,正好今天是休息天。”他顺口说了句谎话,反正也打算一会儿就去向舅舅求救。
赵臻越很快到了舅舅家。
他舅舅赵胖子原来也就是个给公家管粮食仓库的小人物,近几年使了不少手段往上爬,可给他发起家来了,身份地位像腰围一样暴涨。这不,连住的地方都换成了小花园洋房,门口的几棵灌木还有人帮着时不时修剪几下呢。
舅妈给赵臻越开了门,递上花茶,亲切地问候道:“小赵来啦。”
他敷衍地回应她,掬了一口茶水,靠在雕花的长木椅上四下打量着。
舅舅近来欢喜古玩和书画,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摆了好几个柜子,墙上挂了几副别人送来的书法,看着颇有古意,但似乎和方桌上的雪花啤不太映衬。
赵胖子从卧室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正装,内里的白领子稍稍泛黄,衬得他肉乎乎的脸浮出了一层油来。
他靠着赵臻越坐下,笑眯眯地说道:“臻越,近来工作怎么样啊?”
赵臻越拼命揉眼睛,好使自己眼角能够挂上一颗泪珠。他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说道:“舅,我前两天刚被开了。”
“啊?”是舅舅和舅妈两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