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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你怎么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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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对两只食肉动物来说简直就是战场。
付青梅是扬州人,嗜甜口菜,可惜跟着陆爸爸在上海处了十年早丢了那一口软侬细语的苏腔,唯一留下的故乡烙印就是一手苏菜。
排骨被煮得软烂酥嫩,裹一层浓厚的酱汁,鲜香味直往鼻腔里钻。岑川夹了一块入口,被味蕾上汹涌而来的甜齁了嗓子,面色一僵,艰难地嚼巴了几下才吐了骨头。
陆妈妈急了:“不好吃?”
“哪能。”陆子颉两腮帮子各塞一块骨头,脸颊鼓得活脱脱是只囤粮的仓鼠,含含糊糊道,“小少爷不爱吃甜的。姆妈你干脆把排骨搁我这儿我帮他解决!”
“再叨叨明儿就只给你煮白水青菜!”付女士瞪了他一眼,一偏头冲岑川和蔼笑开,“小岑不好意思啊,阿姨不晓得你这个口味……”
岑川眼角余光睨着那从斜刺里偷摸着窜出来一筷子一筷子夹肉的手,又见着酱汁抹成花脸的少年心满意足地囫囵一口又一口吞下肉,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怜悯。
“没事。”
他礼貌一笑,黑框眼镜下面容儒雅如玉,颇有些“有匪君子”的清俊轮廓,吐字又是款款:“阿姨的菜做的很好吃。”
付女士从小长在水乡,对面皮白净的少年郎有着天生好感,这下更是被他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索性一筷子敲在一个劲儿偷肉的陆子颉的手腕骨上——后者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抽回手——热情地挟了满满一筷子肉进岑川碗里:“你吃你吃!多吃点!以后你俩在同一个学校你好好教教陆子颉,这惹事精只会犯浑!”
陆子颉:“……?我安分吃饭都能被针对?”
他咬了下筷头,这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是“别人家的孩子”和自己从此正处同一屋檐下,而这只大尾巴狼此刻装成了听话的大狗,讨乖得很,笑着道了声谢就垂下眉眼安静地吃起来,夹菜时也是默不作声地挟上半筷子,从容模样同一个劲儿胡吃海塞的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搞什么。陆子颉撇了撇嘴。
吃饭还是绣花呢!
不满情绪愈涨愈高劈头盖脸地淹灌上来。他呸地一口吐出了含得发白的骨头,偏过头斜觑了岑川一眼,一抬脚就想踹岑川小腿,可刚蹭到裤腿就被迅速一脚反踩,疼得他一瞬间弓起了背,咬着拳头硬生生憋住了一声哼。那边岑川只风轻云淡地扫他一眼,筷子一扒拉就咽下了最后一口饭,一起身却被人一把拽住衣角,于是警惕地回视他。
“…碗搁洗碗池里。”
陆子颉指指厨房,气若游丝道,“今天我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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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文人风骨,就是能在被人踩得半死不活时还能替人洗碗筷。
六点半的时候各座吃饱喝足,陆爸爸将嘴一抹背着手就大摇大摆地出门遛弯,付女士被楼下不知哪个七大姑八大姨邀去,提着半袋瓜子心满意足地下楼唠嗑。岑川则一转头上了楼,闷葫芦一头栽,半天都没有什么动静传来。
好说歹说难伺候的小少爷可离好远了。陆子颉才脱了袜子,龇牙咧嘴地拎着一腿看伤情,见着破了皮泛了红就揉了会儿,缓了口劲,抱了碗筷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
老楼房时常供水不畅,估摸着自来水涌地顺顺溜溜到一半就被富人区拦腰截断。水龙头里水流断续,少年捣了它一拳,又大力摇晃了下水嘴,这才涌下一束细细促促的水柱。陆子颉赶忙一退步从炉灶旁取了盆,七七八八地将碗筷一股脑淹了下去,边哼小曲边四处转悠:“洗洁精洗洁精…”
后边伸来的一只手顺从地递出一瓶。
“谢谢。”陆子颉头也不回地道了句谢,手肘一弯从肩头接过,等挤了第一坨才打了个激灵,猛地一转身,倒提着洗洁精作机关枪状对准来者,颤声道:“怎…怎么的?瞅我一人来堵我呢么?”
岑川咋舌:“你能不能少看点古惑仔电影,成天堵啊打啊的什么样子。”
“就你有嘴能bb?”陆子颉呸一口,抓着抹布就往白碗边沿用力一揩,“什么事麻溜地说。少搁我面前晃悠来晃悠去的。”
岑川背倚着冰箱门,指尖吊了串钥匙一掂一掂地晃荡,眼睛瞅着他。
“渴。想买啤酒,来问问你便利店在哪儿。”
他舒展了一下手臂,背脊贴着门慢慢滑下来点,松松垮垮地交叉着腿站着,忽地一转话锋:“——你怎么就那么讨厌我啊。”
少年一下子放下了手中的碗,一脸惊奇地注视着他。
“你这不废话吗。”他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只是好笑里还裹着些怒意,“你乐意见着一拿裸照威胁你的人在你家进进出出还讨你妈喜欢么。”
“我也不喜欢吃甜。付女士煮的酱排骨照理我咽不下的。”陆子颉一歪脑袋,脸笑笑的,尾音清脆又上翘,“我就想感受一下虎口夺食的滋味。”
他那神情着实骄傲,像幼稚园里淌着两管清鼻涕的小屁孩抢了别人的糖正得意洋洋炫耀着。岑川险些要笑出声来,于是抱着臂,温顺解释道:“你当初要不欠扁招我,能有这些事?”
“一开始不意外呢么!要不是你气势汹汹地追着我不放,咱俩现在谁认识谁!”
陆子颉越想越气,抹布一摔就重重扔进水里,扑棱一下溅起老大水花。他咬了咬牙,索性大喇喇地一摊手:“瞧见没。”
“我就一小白菜地里黄的命,一星期连班还得洗七次碗。”他往裤子上甩了甩湿淋淋的手,瞪眼道,“在家都快被奴隶制榨干,学校里你还赶着贴着要整我,我是不是太惨点了?”
岑川想:“傻逼。”
他盯着他,有点搞不懂为什么对方要以这么气势汹汹的态度向他卖惨,刚要开口发现自己一掀嘴皮子要飞出的都是刻薄话,于是就沉默了一会儿,尝试着打了个温和点的比喻:“……那你见过要债的因为欠债的死了全家就不讨债了吗?”
陆子颉气得眼冒金星,捞了湿哒哒的抹布就往岑川脸上砸:“你他妈才死全家呢!我砸死你个口无遮拦的!”
这一下描得准,扔过去时虎虎生风,裹挟着怒气啪叽一声正中岑川命门。
连陆子颉都没想到可以击中,手还停滞在抛掷的动作愣在原地,注视着抹布自岑川眉心缓缓滑落,嘴角抽搐了几下,维持住一个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岑川一懵,接着感受到腥臭水珠迅速顺着面颊淌下来,脸当时就僵了,面色青白相错,刚要发作又突然觉着自个儿刚说的确实不像人话,于是只阴沉地瞟了他一眼,桄榔一声连摔两道门就出去了。
陆子颉想:“少爷脾气。”
天生不对盘!
他站在原地,不知为何心头有一些歉意,不过那一星半点的良心马上被滔天的扬眉吐气感冲灭了,在厨房里转着圈儿狂笑,然后捡起了那块立下汗马功劳的抹布,美滋滋地往碗上揩了一轮。
刷完碗后他从冰箱里拎出一罐可乐,叼着罐儿噌噌噌跑上楼,开了门一屁股完美着落在转椅上,咻地一下就滑到了书桌前,边开书包边仔细着外头声响。
七点。七点半。八点。陆爹讨了邻居家的长尾巴画眉玩,折了片樟叶逗得小家伙羞愤欲死地尖声直啾,声响都快传到楼顶。陆妈揣了剩下半把瓜子和一肚子八卦长吁短叹着上了楼,肩膀一耸夹着听筒打算和好姐们分享些刺激的。陆子颉耳朵里听了半宿,手上也没歇,写完了三张卷子还没等到岑川回来的声儿。
完了。这是买啤酒没带钱被押在店里了。
他脑袋里迅速闪过“小伙被黑心店主坑骗卖身卖血”“激情の便利店交易”的一系列UC式标题,于是禁不住打了个抖,惴惴不安地挠着笔头寻思着要不要出去溜一圈找一下。
他实际上已不大讨厌他。小少爷心思不坏,偶尔作出点叫人哭笑不得的行为,对待外人冷得和冰坨子似的,熟了后才知道这人脾气又拧又臭,一开合嘴皮子就冒出些尖酸刻薄的话,难听得要死。
陆子颉盘着腿在转椅上转了几圈,茫然想道:“还不是得像老父亲一样把他原谅。”
他做好了心理建树,跳下椅子光着脚四处搜寻着一双能配对的袜子,手里捞了几只都差着色,好容易有一双齐的还大脚趾处漏了个洞,烦得他一阵挠头,索性打算套一双人字拖溜了。可刚到门口陆子颉却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
陆子颉:“卧槽。”
他所有的心理防线登时烟消云散,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地回到床上,双手一撑被单,紧绷着神经盯着门口。
——吱呀。
——门开了。
露出岑少爷一张臭脸。
陆子颉掐着被角作良家妇女被调戏脸,惊恐道:“你想干嘛?”
话音刚落他只见岑川一言不发地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床上扔了个东西转身就走。然后下一秒他只感觉一重物咣地一下砸在他大脚趾上,疼得他嗷地一声惨叫出声,接着一口咬住大拇指硬生生地憋住剩下的尾音,面目扭曲地低下头,对着罪魁祸首怒目而视。
是瓶啤酒。冰的。金属外壳上还冒着水珠。
陆子颉:“……”
他忽然觉得什么气都消了,剩下的只有好笑。那人快速离开的背影现在看来更像是畏罪潜逃,逃之夭夭前都不敢瞧现场一眼。他现在竟有种冲动一把勾住岑川肩膀往他脑袋上一顿乱揉。
可惜人已经跑了,一气呵成地一拉一关一锁门,连一声晚安都不吭。
陆子颉缩起了被砸麻的脚趾,手指一下下戳在易拉罐壳上权当是戳岑川脸了,自言自语道:“…你怎么还有点可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