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魂书》长门灯暗1

7、沉香屑3

　　“我从未想过要大富大贵，也从未想过一鸣惊人。我只是想能够和姐姐一直在一起，她生，我也生，她死，我和她一起死。我知道她心中有怨恨，她不肯饮下孟婆汤，那我也不喝。我要永远永远，生生世世，陪在姐姐身边。”

　　飞燕朝林书凄婉一笑：“少侠，我知道您身手不凡。但是您可知道，一个人心里怨念太深，就投不得胎了。黄泉路上不要她，孟婆也不要她。姐姐能怎么办？我容不得她成孤魂野鬼，那我们姐妹就在人世间一直在一起。”

　　林书皱眉：“你可知晓四十九天之后你们二人皆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飞燕似有似无的手指轻轻的抚摸过流莺的尸首，“可是姐姐心中有怨，怎么舍得这样离开？少侠，您走吧。魂飞也好，魄散也罢，姐姐有自己的主意。”

　　她忽然沉下脸来：“姐姐要他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林书猛的睁开眼睛，须臾之间已经出了全身的汗。湿淋淋的感觉使他不安，狐狸在旁边舔他的耳朵，咯吱咯吱乱窜。他起身，把狐狸摁在怀里进了正厅。林画救回来的那个人依然在旁边坐着，偷偷摸摸的打量他。

　　林书：“你怎么还不走？”

　　容云连忙站起来，双手作揖道：“仁兄可否考虑一下收我为徒？在下自小就喜欢志怪神灵，只是没机会接触，十分遗憾。今日见与仁兄有缘，可否……”

　　“不行。”林书打断他，打了个哈欠，拖啦着布鞋走到一旁收拾包裹。

　　林画跑过来说：“我可以收你为徒啊！”

　　容云略带疑惑的看着她。

　　“我和师兄师出同门，年纪相仿，而且功力都一样。拜我为师怎么样？”林画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告诉你，抢着拜我为师的人从这里排到了关阳城城门，有此殊荣你就偷着乐去吧。”

　　容云勾唇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师傅。”

　　林画：“把小字去掉！”

　　“是，师傅。”

　　林书走过来把林画拖走，“去沉香阁看看。”容云瞬间来了兴趣，和两个人一起去了。

　　沉香阁并不远，在长街尽头。

　　朱廊画阁，珮玉鸣鸾。平日里分外热闹的沉香阁现在却变得十分安静，安静的令人心底发慌。婆娑的树影好似静止，风不动，帘不动。

　　林画远远的看过去，瞧见了一个好看的女人。一双眸子无波而润，半点朱唇未擦而红，纤纤细手肤白胜雪，抹着红色的丹青，柔柔朝她一笑。

　　林画看呆了，扯了扯林书的衣角：“师兄，你看，好漂亮。”

　　林书心底明了是林画中了魂魄的魅术，抬手狠狠地敲了一下师妹的头：“不该看的东西别看，师傅怎么教你的？”

　　“哦。”她闷闷回答。

　　那女人像阵青烟一般的消失了。

　　老鸨子看见他们一行人来，赶紧出来迎接：“有失远迎，少侠，屋里请!”

　　林画板着脸问道：“她们两个姐妹走了吗？”

　　老鸨子赶紧摇头：“别说了姑娘，那东西灵的很，会听见的。”

　　林画咧嘴嘲讽一笑，没有说话，走到旁边打量起来。姑娘们住的地方充满了胭脂水粉的靡靡香气，简单一个厢房，角落有个铜质的镜子，桌子上是个牡丹花的小样。梳子簪子有些凌乱的散落一旁，看起来一副经久未用的模样。

　　“这呢，就是流莺生前住的厢房。”老鸨子不敢多看，“她走的冤屈我们也知道，求神拜佛的希望好好的送走她。”

　　中间铜盆里是黄纸燃烧过后的灰烬。

　　“流莺姑娘生前喜欢牡丹花，飞燕姑娘就每天从老花农那里买些新鲜的送到姐姐房里。若说沉香阁谁对流莺最好，那肯定是飞燕了。”老鸨子唏嘘不已的感叹：“若是飞燕是男儿身，定会迎娶流莺过门的。这一辈子做不成夫妻，当一对苦命姐妹也行，可谁知道呢……”

　　林书把包裹里的东西掏出来。罗盘上的铜针转动的极快，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画有些傲慢的点头：“你出去吧，我们都知道了。放心，我师兄很厉害。”

　　老鸨子感激不已的退出去。

　　林画转身，看见容云两腿急速发抖。她笑着慢慢的接近容云，轻飘飘的在他耳畔开口：“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容云大喊一声，脸色苍白的转过来。看清楚来人，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鬼……”

　　林画哈哈大笑。“就你这胆量跟个针尖儿似的，再小就没了。你还敢跟过来？不怕半夜鬼敲门？”

　　容云胆战心惊的回答：“不不不，别说了，鬼不会来找我的，又不是我害的她……”

　　林书提起眼睛瞥他：“你是京里人？”

　　容云愣了愣，低声开口：“我是孤儿。惹了不好惹的人，被追杀。实在是没地方可去了。”

　　林书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补充道：“你就好好呆着，林画保护你。”

　　“晚上的时候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林画，拿着师傅给你的保命符。”他慢悠悠的走到窗户边，隔着窗纱打量着繁华的阳关道。“好戏要开始了……”

　　夜半，三更。

　　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飘过去，映在窗纱纸上。她眨了眨一双媚眼，寻到了一个刚喝完酒的男人。那男人正喝的分不清东西南北，突然看见了一个美娇娘朝他走过来，轻飘飘的倚到了他怀里。

　　男人喜上眉梢，牵着美娇娘纤细柔软的手腕往屋里带。这美娇娘可真凉啊……男人色咪咪的笑了，猴急的扒开美娇娘胸前的衣带。女人娇笑一声，冰凉的指尖慢慢的抚摸到了男人的脖子。薄薄的一层皮肤下，跳动的是脆弱的大动脉。女人微微一笑，开口：“来嘛……”

　　男人觉得脖子有点疼，正在疑惑之际，忽然觉得有什么粘腻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抬头一看，当及惨叫一声，一股冷气自上而下的贯穿全身。因为他看见，怀里的女人没有五官，只有血肉模糊的一张脸。

　　轰的一声炸雷，男人死在了女人的指尖下。

　　女人幽幽开口：“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得死……”她轻飘飘的站起来，绣花鞋包裹的小脚却是悬空的。吸了满满的精气，她歇息片刻，忽然觉得有一股凌厉的风气朝她袭来，她扭头一看，一个年轻小道士拿着符水面无表情的站在门边，一双黑眸盯着她。

　　女鬼噗嗤一笑，更显的诡异慎人。她道：“小道士……你也想尝尝我的滋味是吗？……嗯？”

　　“你是流莺？”小道士开口，不容置疑。

　　女鬼幽幽道：“知道的还不少嘛……”

　　林书正色：“现在去黄泉路，还能投胎。下一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在人间祸害他人了。”

　　“不……”女鬼惨白的一张脸，歪了歪脖子，发了出咯咯的骨头断裂的声音，“我不走……受死吧……不自量力的道士……”

　　突然女鬼朝林书的方向扑过来，手指尖的指甲变成了黑色。林书心中默念咒语，掏出横幅咬破指尖将血符甩到女鬼脸上。女鬼顿住了，溃烂的脸部出现烧灼感，她痛苦惨叫：“你怎么会有这种符……！”

　　她痛苦的捂住脸，一把将糊住五官的符水撕下来，整张脸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她伸手想要深深地掐住林书的脖子，林书后退三步，掏出锁魄勾，用力挥手一砍，女鬼腐烂的双臂掉落在地上，漫出浓浓的瘀血。

　　“啊……”女鬼痛苦大喊：“凭什么如此对我……凭什么……”

　　忽然之间雨水落得更大，闪电将泼墨般的天空劈成两半。一人一鬼打斗的房间里多出来了一道身影，是个穿白袍的女子。

　　“姐姐……”白袍女鬼轻轻叫了一声，“跟我走吧，我们入黄泉，不再继续呆在人间了……”

　　“我不甘心。”红衣女鬼的嫁衣已经腐烂了，她喃喃自语：“飞燕……姐姐不甘心……”

　　“姐姐，那个负心汉被你杀了，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白衣女人虚弱一笑，把她从地上轻轻拉起来。“和我走，姐姐，和我一起。”

　　红衣女人脑海中闪过她在世的时候，容临那副丑陋至极的嘴脸，海誓山盟时候的样子，又想到她和飞燕同睡一榻时飞燕的眷恋和温柔，她说出来的话却深深地伤害了飞燕。想到这里，女鬼猝然流下眼泪：“妹妹……你恨我吗？”

　　飞燕摇头。她捡起姐姐的一双手臂，“这一辈子，我最大的福祉，来源于姐姐你。下一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我。我们过黄泉路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松开我，好吗？”

　　流莺点头。

　　两个人一齐消失在暗处。

　　黑夜更加寂静，林书叹了口气，打开窗户。

　　窗外的墨蓝色衣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白色的狐狸毛。楚钰幻化出真身，悄咪咪的趴在窗户边打探屋里的情况。女鬼怎么死的他倒是不知道，只知道自家媳妇儿实在是太好看了，怎么看都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