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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4 ...

  •   第一卷
      01
      “笃笃!”
      “笃笃笃!”
      那一路溅起的风尘,朦胧缭绕,我趴在马车上,探出脑袋,费力仰头,看帘外碧蓝的天,听那清嘨的鸟叫声,直到脖子酸痛,才肯垂下头来,而这,似乎已变成我如今最爱做的事情。
      “看,弈,快看,鹿。” 祭瑶力气好大,拽着我的腰带,硬把我拖到他那边。他扑闪着大眼睛,瘦长的胳膊抬起指着窗外,,扭头看着我,一脸期待。
      “嗯,很漂亮。”我笑笑,还是喜欢鹰击长空的景象。
      “是哦,好难得见的。你看它的角,这么大。” 祭瑶一边张开双手比划着,一边继续说道,“我要早点跟百里叔叔学会骑射,到时候就好射了送给你,给你做剑架,好不好?”
      祭瑶说罢,又转过头去。他头发挽成了两个小鬏,却各边都垂下个如豌豆大小的金制的锁状铃铛,风吹过,清铃铃得响了起来。这装束有些奇怪,却是缘自一个算命的师傅,祭瑶幼年体弱,后来又随我奔波,这马车就像是个药房,终日缭绕着草药的清香。在祭瑶七岁那年,遇上个异士,道他命中有大劫,临走时送了这两个铃铛,让他佩在身上,并嘱咐他,铃儿成双,不可拆散。祭瑶本是用红线穿了系在脖间,可我性本调皮,且在马车之中,能有多大的乐趣,祭瑶便是我的娃娃,我帮他抓鬏鬏,一个顺手便绑了上去,还直嚷好看,从此以后,祭瑶便一直这般装扮起来。
      “弈,我们这又是要去哪?” 祭瑶放下帘子,端坐着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半垂眼睑,双手交叠在膝上,端正的模样。要是祭离师傅看到我这样子,一定会夸奖我。
      祭离师傅是祭瑶的父亲,也算是我的授业师傅,最是严肃,我们两个从小就怕他。
      “我们去西戎吗?”祭瑶问道。
      “不知道。”我蹙着眉头,目光投到地上。
      虽然我的亲舅舅是西戎的王,但是在我五岁时的那场争位之战中却没有丝毫支持我的迹象,这也导致了我如今被流放的命运。
      也许,我是世上最悲惨的太子。
      四岁被封,母后却就这一年得病而亡,父王支撑了一年,终于难抑相思,追随母后于地下。虽然我是太子,却是年幼难服,加之即无外戚扶持,又无武将支撑,终于被流放,王位传给了大我三岁的小哥哥。
      那场别离,我哭得撕心裂肺,双亲的离世,对于幼小的我来说尚是模糊的概念,而与小哥哥的生离,才是真真切切地捶在我的心头,撕裂我原本无虑的心灵。
      还记得,大殿上,小哥哥穿着黑色的王袍,头发束起,额前坠着颗蓝色的宝石,他眼圈红红,抱起我,只是哽咽,不说话。我捶着他的胸膛,泪水蹭湿了他绣着百鸟朝凤的精巧披肩,那密密的金线剐得我的脸生疼生疼。
      渐渐长大了,我也慢慢地明白,宫廷实在是个繁复恐怖的地方。
      我的小哥哥莫栾乃是纯妃所生,那时候,母亲还没有进宫。纯妃的父亲是大将军李尧,他将女儿送进宫,本就是冲着皇后之位,何况,纯妃一进宫就生下皇长子莫栾,加上她原本显赫的娘家,皇后一位,想来是志在必得。
      可就在这一年,西戎送来了公主和亲,我的母亲,貌冠天下,温柔娴雅,行动如杨柳扶风,气度似牡丹雍容。其实,即便我的母亲相貌平平,单凭她西戎公主的身份,也必是入主后宫,更何况是这样的倾国倾城,我父皇只一见,便沉醉其间,从此往后,独宠中宫。
      三年后,母后生下了我,父王更是大喜,本来在我满月之时,父王便想立我为太子,是我母后竭力反对。母后认为我尚年幼,虽为嫡子,却非长子,况且父王春秋鼎盛,后嗣绵延,立储乃是动摇国家根本的大事,不可武断。
      这样一来,不光父王更为宠爱母后,就连朝中的大臣也都敬仰起这位异族的公主来。终于还是在我四岁那年,父王下诏,将我立为太子。

      02
      “弈,你在想什么呢?”祭瑶拍拍我,问道。
      祭瑶比我大一岁,在我被放逐的七年中,一直跟随着我。
      “我在想,在想……”我看着祭瑶关切的脸,如水般的大眼睛望着我,玩心大起,掐过祭瑶的腰,挠痒痒。祭瑶从小就怕这个,顿时脸胀通红,我还没尽兴,他倒先笑倒了。
      “弈儿,瑶儿,下来歇息会,前面有个湖,你们去耍一耍,洗洗。”百里叔叔扯着大嗓子喊道。百里叔叔名叫百里延,原来是父王的护国将军,也是传授我们武艺的师傅。
      “好!”我和祭瑶齐声欢呼,扯开马车的帘子,奔跳着下来。
      我拉着祭瑶的手,撒腿跑,一直憋在马车里,我都快闷坏了。
      “这是什么湖?”我脱下鞋,拎在手中,扭头问祭瑶。祭瑶从小就比我好学,且因为体弱的缘故,性情好是沉静,每次都是我被憋闷得焦躁而他却很安静地在一旁看书。
      “这个,似乎是泸湖,当地人也叫兄弟湖。”祭瑶四下看着,半日方回答我。
      “兄弟湖?”湖面上,波光荡漾,碧色沁人,如此美景怎么有这么个“小名”?
      “这有传说的,传说……”
      “好了。好了。你再说,我挠你了!”最害怕祭瑶掉书袋,我唇角轻扬,一脸坏笑得看着祭瑶。
      祭瑶最受不了这个,我一哄他,他立马就身子向后缩了去。
      “哈哈哈哈……”我难以抑制得大笑。
      “弈!”祭瑶怒吼道,虽然这小猫平时不发威,可他到底大了我一岁,身形也比我略长些。听他这么叫,我忙跑,边跑边叫嚣:
      “小瑶瑶,追我来,追上我,挠痒痒。哇哈哈哈哈……”
      “你!”祭瑶估计小脸儿都气绿了,在我身后狂奔。
      我在湖边踩水,好清凉,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这样的自在,对日日囚在马车中的我而言,就像是一个遥远的梦。
      水花飞溅,石子磨得脚底痒痒的,我甩着鞋,跑得好不夸张。
      “站住,弈!你给我站住!”祭瑶边跑边喊,边喊边喘。
      我转过身,食指扣下眼皮,舌头吐出来,还摆一摆,气得祭瑶指着我,憋红了脸,愣是说不出话来。
      祭瑶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拍起胸脯,弯着腰,头上直冒汗。我不由担心起来,轻轻走过去,低头问道:
      “瑶,你怎么了?”
      祭瑶只是垂头喘息,却不理我,我丢开鞋子,脏兮兮的手捏住祭瑶的肩膀,扭着脑袋,伸到祭瑶低垂的头面前。
      我冲他无辜地眨眼睛,我眨,我眨,没反应?
      我继续眨,祭瑶一眼都不扫我!!气!!
      祭瑶大口喘着气,吐在我的脸上,热热的,不像是闹着玩。我有些害怕,后悔自己玩笑起来没分寸,忙站直身子,刚想揽过祭瑶,却见他抬起头,看着我,邪邪得一笑,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足下不稳,一个踉跄,身子便向侧扑去!
      我一边扑,一边龇起小牙来恼恨,果然还是上当了!!脸打在水面,生疼,水灌进我的口鼻,顿时一阵难受!
      我耳听祭瑶“放肆”的笑声,心中的一口气哪里咽得下去,孩子心性起来,趴在水里就是不动!
      祭瑶止了笑,说道:“想学我,我才不上当呢!”
      哼!谁想学你的“下三滥”招数,我只是,只是,哼,本殿下着了暗算,没面子起来!我趴,我继续趴!
      “弈?”
      才开始,我是存心赌气闹着玩儿,可渐渐的,气息难以调理,手撑着想起来,却总是找不到力。
      完了!吓人反害己!我心里凉,神一慌,更是憋气!
      适逢潮涨,水渐渐漫了上来,我迷迷糊糊,只感到脚被抓着,隐隐听到祭瑶的大喊,一口气再难支持,顿时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03
      我迷迷糊糊,仿佛是被马车颠醒的,我躺在马车里,身上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祭瑶眼睛肿肿的,红红的,大大的,像桃子!哈!
      “噗!”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好了?”祭瑶笑着看我,眼睛却胀着,若不是他扬起的嘴角和本殿多年与之相处的经验,一定会以为他在哭的!
      “哈!”想来,我眼中调侃的目光掩藏不住,祭瑶终于领悟到我的笑意。他一把甩开正握着我的手,嘴一嘟,头一扭,不睬我。
      不睬就不睬!我闭目养神,继续睡!
      “嗨!”
      我当没听到!
      “弈?”
      此时不摆摆架子,更待何时!我很安静的闭着眼睛,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我知道你没睡。你睬我嘛!”
      知道我没睡还打扰我的睡眠大业,不睬你!
      “弈。我不好,害你昏迷,我道歉啦,你睬我嘛!”
      我牙关紧咬,哼,你哪有本事害我昏迷,若不是本殿一时大意……
      “好啦,爹爹说我们去西戎,看大鹰。”祭瑶摇着我的手,笑道。
      额?看大鹰?
      “真的?”我忙瞪眼问道。
      “是啊,爹爹说,我们这次出来,先去西戎,然后再去韩国啊,楚国啊,玥啊什么的。”祭瑶摇着脑袋,说着。
      我顿时兴奋了,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抓住祭瑶的肩膀,问道:
      “真的,真的?”
      祭瑶个小不是东西的,眼看我兴奋起来,他倒好,脸儿一拧,直接给我看下巴。
      “哼,不说就不说。我问祭叔叔去!”我松开他,一掀帘子,作势要喊。
      “好啦好啦,干嘛麻烦我爹爹。”祭瑶扯回我,低声叫道。
      “嘿嘿,说,怎么回事?”
      “其实,具体的爹爹没说,只是说这趟我们离开秦国,怕是要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
      “很久很久……”
      “嗯!”
      我将头靠在马车上,车颠簸着,我的头也一下一下地轻轻磕碰着,有点疼,但心里的感觉,真是说不出来。
      离开京城,离开小哥哥已经七年了,年纪渐渐增长,已经学会将当初懵懂的怨念和思恋埋在心里。这些年,虽然过着放逐的生活,但各地方官员都还顾忌我是皇上的弟弟,对我留有情面。如今,即使我小,我也懂得“很久很久不能回来”的深意。小哥哥真的不想我了么?真的不要我了么?
      我无法理解心中压抑的情绪,马车摇得我好累,我目光呆滞得看着前方,祭瑶翻看起书来,不再看我。
      “弈儿,瑶儿。”祭离师傅捧着本书,上了马车。
      “祭师傅好。”我见他来了,忙坐直身子问好。
      “爹。”祭瑶也抬头看着,双手压着书本。
      “恩。”祭离师傅答应着,坐了下来。
      “师傅,我不想学《资治通鉴》了。”我也不看祭离师傅,脱口而出。
      “弈儿。还能告诉为师原因呢?”祭离师傅神色淡定,看着我问道。
      我微微低头,咬了下唇,心中思索着,良久方抬头说道:
      “《资治通鉴》是帝王之术,弈儿将来是要考功名,做臣子的,学来何用?”心中莫名的酸楚,也许是被“逐出国土”的淡薄意识刺激了我骨子里流淌着的尊贵的血液。但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说出了那番话,当年小哥哥登基,我已注定不可能成为君主,可我还不是一路研习着祭离师傅的课业。现在,我却又说出这种话……我在在意什么?当时的我并不明白。
      祭瑶看了我一眼,暗暗抽气。
      “弈儿。”祭离师傅好是平静得看着我,说道,“你爱看兵书,怎么就不记得‘知己知彼’呢?帝王之术是普天之下最难研习的,无论是做君主还是臣子都要精通。我们不能为了成为什么人而学习,而是要专研学习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我懵懂地听着,心头搀杂着各种情绪,师傅的话,细细咀嚼,一遍又一遍,仿有曙光显现,奈何年幼的我不得其门而入。
      “好了,开始背书。”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的,有黄叶飞舞旋落,脆脆的压在车轮底下,碾碎一地伤心。
      虽是驱逐,一路上却是走的不缓不急,我被罢黜,便不能住官驿,看得出祭离师傅对我的担心,我仿佛成长了许多,严谨了许多。
      因为我身份的陡降,按理祭离师傅和百里叔叔都不能再追随在我身边了,毕竟之前我还是位王子,而如今,我已经成为一个将被驱出境的庶民。
      这日,在客栈之中,祭离师傅和百里叔叔端坐在房,我坐在他们之前,心头忐忑,仿佛在等待着旨意。
      “殿下。”只一声唤,祭离师傅和百里叔叔就跪在了我的面前。我虚应一声,心头酸楚。
      “殿下被罢黜,绝非陛下之意,陛下年幼,尚不能亲政,定是大将军的意思。殿下自幼宅心仁厚,切不可与陛下手足相疑。”
      “我知道。”即使是小哥哥的意思,我也不会有丝毫怨怼。
      “朝廷招臣等回京,未知深意。但……”
      祭离师傅的话还没说完,我眼中含的泪水就忍不住滑落下来,站起身,一软,就跪在了两位师傅跟前,百里叔叔一把抱住我,宽厚的胸膛包裹着我,让我更是难舍。
      “有殿下这般深意,臣等便是肝脑涂地也无可报答!”祭离师傅对我重重的一叩,继而跪直身子,正颜说道:
      “殿下,从今日起,您要将自己的身份埋在心里,我们要避开朝廷的耳目,潜入西戎。那里是殿下的母家。西戎王是殿下的亲舅舅,虽然儒弱,但定不敢加害,我们可以先去那里,以避锋芒,从长计议。”
      “呜,恩。”我被埋在百里叔叔的怀里,闷声回答。
      “但是……”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妥,却是一时难以措辞。
      “殿下有何疑虑,请讲。”
      “师傅们先起来。”我勉力挣出怀抱,站了起来,伸手虚扶两位师傅。
      “师傅有家眷门生百余,师傅一走,如何安置,若是大将军怪罪下来,何能承当?”若是因我一人,流血百里,株连无数,我何忍?我狠狠地掐着腰间悬着的缵花如意佩,像个倔强的孩子。
      祭离师傅看着我,轻笑道:“殿下此话,臣已足感厚恩了。臣父祭偃乃是周天子的客卿,想来大将军还不敢动我二人。”
      “恩。”我想了想,又问道,“但是百里叔叔呢?”
      “臣会回去。”
      我顿时心一荡,泪成串,唇瓣轻抿,嘴角抽动,哽咽难言。
      “孩子。”百里叔叔粗砺的大手在我脸上摩挲,眼神慈爱,目光中牵着万丝不舍,道,“叔叔要嘱咐你。你自幼心思纤细,感触颇敏,将来切不可随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心绪,让人寻出弱点把柄。”
      “恩,可是……”我答应着,泪透着他的指缝缓缓流下。
      “殿下,不用焦虑,臣是应诏还朝,无甚碍事,只是臣担心殿下和祭大人。这一路上失了庇佑,如何是好。臣的小儿子百里术在靠近西戎的边城翼州服役,臣已修书一封,让他随侍殿下。”
      “恩。”
      当时的我茫然只知应答,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一别,已成了天人相殊。他们待我的这份情谊从那时起就已牢牢加固在我的心上,那是对王的忠诚,对我的信任,更多的还是感情,这是近乎亲情的情谊,也只有年幼不懂事的我才能奢侈的享受,而之后便是永恒的责任和幻化不尽的坚强与痛苦。
      祭瑶曾经问过我,是否后悔,是否痛恨,仅仅是因为血统就牵绊了一世的情缘。
      那时候,我们都刚刚长大,我看他漂亮的大眼睛溢出满满的哀伤,不由轻笑:没有,情系何方,又有谁能把握,或许已成过往,或许尚未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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